仁川监狱的探视室,有一面墙是整块玻璃,玻璃两侧各有一把椅子,中间嵌着一部黑色的对讲电话。
林秀雅坐在玻璃前面,看着弟弟被狱警带进来。林秀赫穿着蓝色囚服,袖口露出左手腕上一块淡色的方形疤痕——那是十六岁那年,他为了修好姐姐摔坏的台灯,用电烙铁烫的。他比两年前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颧骨下方凹下去一块阴影,但眼神没变,看人的时候仍然直直的,不闪躲。
他拿起对讲电话。
“你晒黑了。”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林秀雅怔了一下,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这几天她整天往外跑,确实没有时间擦防晒。她没想到他隔着玻璃,第一个注意到的是这个。
“秀赫,你的天秤评分是多少?”
林秀赫的表情没有变化。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无意识地摸着右手腕上的旧疤,沉默了很久。
“68%。”他说,“你也看到了?”
“你怎么看到的?你哪里来的手机?”
监狱服刑人员禁止持有个人通讯设备。这是最基本的监规。但林秀雅说完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林秀赫的罪名里有一条就是盗窃。在监狱里搞到一部手机,对他来说也许并不难。
“不是手机。”林秀赫说,“是监狱统一的平板电脑。上个月开始,所有服刑人员每人发了一台,说是搞什么‘司法教育’。平板里预装了天秤应用,评分在首页,不给删。每个服刑人员的评分都可以互相查看。”
林秀雅的手指握紧了对讲电话。
“法务部给他们装的?”
“对。说是用来评估出狱后再犯风险。”林秀赫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我的狱友金大叔,五十多了,因为挪用公款进来的。他的评分只有34%。隔壁监的韩尚哲,偷东西进进出出四次,评分是91%。每次有人的评分超过90%,全监区的人都会收到通知。”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那个91%的韩尚哲,被发现吊死在洗衣房里。”
林秀雅的身体僵住了。探视室里的空气仿佛突然变稠了,每一次呼吸都要用更大的力气。对讲电话里传来林秀赫的呼吸声,长而平缓,像是刻意控制过的。
“监狱方面怎么处理?”
“写了份报告,说是自杀。但那天晚上,韩尚哲的隔壁监舍有人听到他在哭。他对着平板不停地念一句话:‘我没有要杀人,我没有要杀人,我只是想偷点钱。’他的评分是因为打架,不是杀人。但天秤判定他有暴力倾向,评分一路上涨。”
林秀赫停了停。
“后来有个狱警私下跟我说,韩尚哲的天秤预测指标里,有一项是‘未来五年内实施暴力犯罪的可能性——高’。但韩尚哲从来没用过比拳头更重的东西。他这辈子最严重的罪行,是偷一辆没有上锁的摩托车。”
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监狱的供暖系统在十月下旬已经开了,热气从墙角的地缝里蒸腾上来。林秀雅看着弟弟的脸,发现他左眼角外侧多了一道伤疤,是她上次探监时没有的。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上个月和人打了一架。”林秀赫用指节敲了敲脸颊,“对方是重点监区的。他说服刑人员如果评分超过85%,就得转到重点监区,单独关押,不能劳动,不能探视。那天他们来提韩尚哲,韩尚哲不肯去,他们就把他按在地上,我当时——”
他停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当时没忍住。我推了其中一个狱警。”
“秀赫。”
“我知道后果。因为这件事,我的评分从52%直接跳到了68%。天秤记录里写的是:‘对执法人员实施暴力倾向’。但我推的不是狱警,我推的是把韩尚哲按在地上用膝盖压着他脖子的那个人。不管他穿什么衣服,那不是在执法。”
林秀雅看着弟弟。他说话的语气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倔。两年前,他因为在一家便利店后巷发现一个男人殴打自己的女朋友,冲上去把那个男人揍了一顿。对方的鼻梁断了,脑震荡,住院三周。林秀赫被控故意伤害罪,因对方有家暴前科且当时正在施暴,法官酌情判了三年。
那个案子曾经让崔正焕气得在办公室骂了一个小时。崔正焕说,如果法律惩罚保护弱者的人,那法律一定是有病的。
但林秀赫确实犯了罪。他打人的时候,已经超出了正当防卫的范围。在那个男人的女朋友已经跑掉之后,他多打了一拳。
“就只有一拳。”这是林秀赫当时在审讯室里对林秀雅说的话,“姐,我多打了一拳,我知道。但如果你在现场,你看到他当时还在笑——你不会只打一拳。”
现在他坐在玻璃后面,左眼角多了一道疤,评分68%。
“秀赫,听我说。白夜的逻辑是自首就可以归零。你不需要自首什么新的东西,你已经在服刑了。你只要确认自己有再犯的可能,然后——”
“然后承认我是潜在罪犯?”林秀赫打断她,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姐,我在这个监狱里坐了两年零三个月。我的室友挪用公款,我对面监的人偷盗,隔壁的人贩卖非法药品。我们每天被关在同一个空间里,吃一样的饭,做一样的劳动。但我不觉得我和他们是一样的。”
他把手掌按在玻璃上,掌心对着林秀雅。
“那天我推狱警的时候,韩尚哲已经喘不过气了。他的脸是紫色的,嘴里在吐白沫。我用两只手去推那个人——推他的肩膀,不是打他。我叫他住手。天秤说我这个行为显示‘对执法权威的抵抗倾向’。但姐,如果有人把一个人按在地上往死里压,而你不伸手——那还有什么能算善良?”
对讲电话里传来电流杂音。
探视时间还剩最后十分钟。
“秀赫,姜泰宇——你知道天秤是怎么运行的——他说系统不仅预测犯罪,还会诱导犯罪。它会给你推送某些信息,让你——”
“我知道。”林秀赫打断她,“平板电脑上每天都有推送。给我推的是‘家暴受害者为什么不愿意报警’‘法律对正当防卫的限制为什么是必要的’‘服刑人员出狱后的社会适应障碍’。每一次推送都是在试探我。他们想知道我看了之后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在放风的时候跟别人说些什么。”
“那你呢?”
林秀赫收回按在玻璃上的手,靠回椅背。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狱警,又转回来看着姐姐。
“我收到过一条推送,不是群发的,是定向的。上面说:‘林秀赫,如果你想提前出狱,你可以协助我们评估其他服刑人员的犯罪倾向。每提供一条有效信息,你的评分降低5%。’”
林秀雅的呼吸停滞了。
“他们让你告密。”
“对。用降低评分来换取告密。我拒绝了。第二天,又收到一条推送:‘你的姐姐林秀雅是警察。她知道你犯了罪。她每次来看你的时候,心里都在衡量你是否还是一个值得她保护的弟弟。你有没有想过,在评分系统里,她对你的评价是什么?’”
“秀赫,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林秀赫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左边嘴角微微翘起来,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当然知道。但系统不知道。系统只知道,如果把‘姐姐是否信任弟弟’变成一个模糊的量化指标,它就能刺激我的情绪波动。它做到了。”
他从囚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玻璃上,让林秀雅看。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文字,标题是“林秀赫·潜在犯罪诱因自我陈述”。下面列着他自己分析的所有可能影响评分的行为:少年时期的打架记录、对权威的反感、对不公正的过度敏感、以及“保护亲近人时可能不计后果”。
“这是我写的。”他说,“不是给他们看的,是给我自己看的。我把天秤说我有犯罪倾向的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写下来。然后我发现,它们大多数也是你来探监时从来不提的那些事。”
林秀雅看着那张纸。她认得出弟弟的笔迹,一笔一划,用力到纸背都有凸痕。他在用最笨的办法对抗一套算法——不是黑进服务器,不是删库跑路,而是一件事一件事地拿出来,直视它们,然后问自己:这些到底是不是罪。
“姐,白夜说坦白可以让评分归零。但他们说的坦白,是承认你有罪——不管这个罪是不是法律定义的。如果我承认我对不公正过度敏感是一种‘潜在暴力倾向’,我的评分会降。但我不觉得那是犯罪。”
他把纸折好,重新放回口袋。
“所以我不会配合他们。不管评分涨到多少。”
探视时间只剩最后五分钟。林秀雅把手掌贴在玻璃上,和她弟弟刚才做的位置一样。玻璃很凉,但她觉得掌心里有一丝残留的体温。
“你现在的评分还在涨吗?”
“有时候涨,有时候跌。上周送了一批新的平板电脑进来,每台都预装了更新版的天秤应用。更新日志上写的是‘增加行为矫正模块’。”林秀赫说,“我在想,他们是不是打算把监狱当成试验场。服刑人员无法逃跑,无法接触外界,是最完美的实验对象。”
“你发现了什么?”
林秀赫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狱警,然后对着对讲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监狱内部网络上找到了一份文件。文件名是‘天秤·矫正模块·运行日志’。里面记录了这一个月来,全监服刑人员的评分变化趋势,以及那些评分超过85%的人被转走之后的去向。十二个人被转到了重点监区。其中四个人已经死了。包括韩尚哲。”
“其他三个的死因呢?”
“报告上写的全是自杀。”
林秀雅感到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秀赫,这东西太危险了,你不要再查了。”
“不查也会轮到我。”林秀赫看着她,眼神异常平静,“我和韩尚哲一样,都是因为暴力进来的。不管我的暴力用在谁身上,在天秤看来都是一回事。我现在的评分是68%,距离85%还有17个点。但如果他们不断给我推送刺激我的内容,如果他们在监狱里故意制造事端——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所以你要在被转走之前——”
“我要在被转走之前,搞清楚天秤在监狱里到底在做什么。三年前,大民国法务部宣布撤销了天秤系统的正式部署计划。但监狱的平板电脑是上个月发的。也就是说,有人把已经被否决的项目,偷偷搬进了监狱。”
他顿了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在监狱之外做不了的事,放到了监狱里面来做。”
“对。”林秀赫把脸凑近玻璃,“姐,在外面,你们每个人手机里装了天秤应用,但你们可以选择不看。你们可以选择不理会。但在这里,平板电脑是锁定的,应用是常驻的,通知是不能关闭的。每一个服刑人员每一天每一分钟被记录下来的所有反应,都是天秤的燃料。”
对讲电话的计时器显示还剩最后六十秒。
“下个月的探视日,你还会来吗?”林秀赫问。
“会。”
“带姜泰宇来。那个程序员。我需要知道天秤的底层架构里有没有一个后门,或者一个可以被利用的漏洞。”林秀赫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如果天秤的数据可以被用来证明一个人有罪,那么同样的数据,也一定可以被用来证明一个人无罪。我们只需要找到那个开关。”
狱警开始走过来。探视时间到了。
林秀赫站起来,把对讲电话挂回墙上。他隔着玻璃看着姐姐,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林秀雅读出了那个口型。
“小心安成哲。”
狱警带他走向通往监舍的铁门。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蓝色囚服被门缝里的灯光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然后彻底不见了。
林秀雅走出探视室,坐在监狱外停车场的长椅上。她打开手机,天秤应用的首页依然显示着她自己的评分:50.2%,下面是一行新通知:“您的评分信息已在今日上午10:00向所有天秤用户公开。”
她往下翻。通知栏里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时间戳是她在探视室里的那段时间。消息内容很简短:
“系统提示:您在天秤用户网络中的关注度正在上升。过去24小时内,共有437名用户查看了您的评分页面。用户整体评价为:‘一名利用职务便利查询家人档案的刑警,评分50.2%,值得持续观察。’”
下面是三个选项按钮:正面/中立/负面。三项数据分别是8%/21%/71%。
她关掉手机,看着仁川灰色的天空。一条新的推送安静地弹出来,标题是:《监狱内部暴力事件频发,服刑人员心理干预机制是否失灵?》——精准推送到她的手机,在她刚刚探完监的这个时刻。
她没有点开。但天秤已经记录了她目光停留在推送上的秒数。
那个数字正在无声地向上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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