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德拉联邦地方法院在早晨八点的阳光下像一座被镀了金的堡垒。法院门口的石阶上已经挤满了人——记者、旁听者、抗议药价的游行者、以及至少二十名穿着制服的联邦法警。今天是轴心健康集体诉讼案的最后一天开庭,也是艾丹·韦克以原告身份提起的民事诉讼首次进入法庭记录的日期。两个案子像两条从不同方向奔涌而来的河流,在今天交汇在同一个法庭里。
艾丹走上台阶时,闪光灯在他脸上炸开。记者们喊着他的名字,问题像子弹一样从四面八方射来——“韦克先生,你是否认为霍兰德会面临刑事指控?”“韦克先生,你女儿的病情如何?”“韦克先生,你是否后悔背叛你的雇主?”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他的右手提着公文包,包里装着两本日记、一盘磁带、一份杰拉德·霍兰德的死亡档案复印件,以及一张被折成四折的红桃Q扑克牌。
奥康纳在法院门廊下等他。她今天穿了制服——深蓝色的卡尔德拉港警局礼服,胸前别着警徽和功勋奖章。看到艾丹走过来,她将手里的一杯咖啡递给他。
“莫兰还没找到。”她低声说,“我们在旧工业区找到了他的临时住处——一个废弃的设备维修车间,里面有一张行军床、一本翻烂了的《长眠不醒》、以及一叠打印出来的公司内部邮件。邮件里是杰拉德·霍兰德当年的事故报告。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这些文件。”
“瓦尔特给他的。”艾丹接过咖啡但没有喝,“瓦尔特在教堂里告诉我,他把杰拉德的档案复印件塞进了莫兰住处的门缝里。他希望莫兰在收到最后清理指令之前看到真相。”
“莫兰看到了吗?”
“不知道。但如果他看到了,他今天可能会来这里。”艾丹抬头看向法院大门上方那行镌刻在大理石上的铭文——“法律是沉默者的声音”。“而一个沉默了三十年的人,在第一次开口说话时,没有人能预测他会说什么。”
九点整,莫里森法官入席。法槌落下的声音在挤满了人的法庭里回荡,像一块石头被投入过度饱和的溶液中,瞬间让所有悬浮的微粒沉淀下来。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哈蒙德医生的轮椅被安置在无障碍区域,他膝上仍然盖着那条毯子,但双手不再藏在毯子下面。埃莱娜·科斯塔坐在他旁边,手腕上的绷带已经换成了干净的白色。西蒙·塔尔博特坐在旁听席第三排,他的航班最终没有起飞——他在机场看到了霍兰德援引第五修正案的新闻直播,然后撕掉了登机牌,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法院。
被告席上,维罗妮卡·霍兰德穿着一套暗红色的套装,领口别着那枚蛇缠十字的徽章。她的律师布莱克坐在她旁边,面前堆着厚厚一叠文件。但艾丹注意到布莱克的坐姿与昨天不同——他的肩膀微微前倾,手指没有在翻阅文件,而是僵硬地按在桌面上。一个顶级诉讼律师不会在开庭前有这种姿态,除非他知道自己的防线即将被撕裂。
“现在继续开庭。”莫里森法官宣布,“在听取双方结案陈词之前,本庭需要处理原告方在昨日提交的两份新证据——由轴心健康前雇员罗斯·瓦尔特提供的个人日记,以及由轴心健康法务部副手西蒙·塔尔博特提供的内部成本结构文件。被告律师,你方是否对这些证据的采纳提出异议?”
布莱克站起来。“法官阁下,我们对塔尔博特文件的异议已在昨日记录在案。关于瓦尔特日记,我们认为这是一份来源不明的私人记录,其真实性无法被验证。瓦尔特本人是前伊斯特伍德制药厂雇员,与霍兰德女士存在个人恩怨,他的证词——”
“瓦尔特本人可以在法庭上作证。”艾丹站起来,打断了布莱克,“他目前在联邦法警的保护性羁押中,可以在两小时内被传唤到庭。此外,日记中记录的内容与另外两名已知执行者——卢卡斯·莫兰和海伦娜·沃斯——的行动轨迹完全吻合。沃斯已死,但莫兰仍然在逃。日记的每一页都有具体的日期、地点和行动细节,包括前四起谋杀案中只有警方和凶手才可能知道的细节。如果这不是真实的犯罪记录,那么写这本日记的人只能是凶手本人。”
布莱克转向法官。“这正是我要说的——如果这本日记是真实的,那么瓦尔特就是在承认自己参与了三起谋杀案和两起威胁案。一个谋杀嫌疑人的日记怎么能作为证据被采纳?”
“它可以被采纳,布莱克先生。”莫里森法官摘下眼镜,声音里带着某种终结性的疲惫,“因为法庭不是刑事审判。这是民事诉讼,证据规则不同。在民事案件中,只要证据的证明价值高于其可能带来的偏见影响,本庭有权决定是否采纳。而一本记录了三十年犯罪历史的日记,其证明价值超过了本庭迄今为止见过的所有证据。”
她敲了一下法槌。“本庭采纳瓦尔特日记为正式证据。明天将对其进行完整的交叉质证。现在,在双方进行结案陈词之前,本庭需要听取另一位证人的证词——艾丹·韦克。”
艾丹站起来,走向证人席。法警将圣经递给他,他宣誓,然后坐下。法庭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这个叛变的法务官,这个将自家公司送上绞刑架的首席律师,这个六岁女孩的父亲。
“韦克先生,”莫里森法官亲自提问——这在民事诉讼中极为罕见,“你方昨日提交了一份民事诉讼,将维罗妮卡·霍兰德和轴心健康公司列为被告。请陈述你的诉由。”
艾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那是他父亲在《沉默的合唱》页边写下的最后一段批注,他将那张泛黄的书页举到面前。
“1989年,我的父亲理查德·韦克开始收集伊斯特伍德制药厂——轴心健康的前身——在止痛药塞维林副作用问题上的系统性隐瞒证据。他用了二十五年的时间,从公共图书馆的微缩胶片、旧报纸的广告版面、以及内部线人提供的文件中,拼凑出了完整的证据链。2004年,他因长期服用塞维林导致的肾功能衰竭去世。在他的遗物中,我找到了这本名为《沉默的合唱》的绝版书。他在书的页边写道——”
他看着那行父亲的笔迹,念了出来。
“正义和生存从来不会手拉手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你必须选择,而你选择的代价,可能比你的生命更昂贵。”
他将书页放回公文包,然后取出了瓦尔特的日记。
“三十年里,被告维罗妮卡·霍兰德通过一个代号为V的内部培训师——罗斯·瓦尔特——招募并控制了十四名执行者。这些执行者被用来威胁、绑架和清理任何对轴心健康的垄断地位构成威胁的人。他们使用的杀人手法取材于经典犯罪小说,扑克牌是他们的行动编号,书名是他们的行动计划书。这不是一个人的疯狂行为,这是一个公司的内部安全体系。而站在这个体系顶端的,就是霍兰德本人。”
“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霍兰德与这些谋杀有直接关联?”莫里森法官问。
“瓦尔特日记中记录的每一次任务分配,都附有日期和支付记录。支付的来源是‘海湾健康咨询’——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其唯一出资人是轴心健康的瑞士子公司。此外,日记中保存了三份由霍兰德亲笔签署的内部备忘录,其中一份是在格雷戈里·马尔切蒂被杀前两周签署的。备忘录上的文字是:‘GM已成为无法容忍的风险。启动标准清理程序。’GM——格雷戈里·马尔切蒂的姓名首字母。霍兰德签署了这封信,然后交给了瓦尔特,瓦尔特交给了莫兰,莫兰把马尔切蒂钉在了墙上。”
法庭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霍兰德坐在被告席上,脸上的表情不再是那个完美的瓷器面具,而是某种正在缓慢剥落的东西。她的嘴角仍然维持着微笑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已经失去了任何真实感,变成了一种被强加在面部肌肉上的条件反射。
布莱克站起来。“法官阁下,这些都是间接证据。没有物证可以直接将霍兰德女士与谋杀联系起来。”
“有。”艾丹从公文包里取出了那盘磁带——瓦尔特在教堂里给他的那盘,“这是NV-02的完整配方,由罗斯·瓦尔特在2013年录制,作为备份保存在圣裘德教堂的忏悔室里。NV-02是一种在十二年前就已经完成临床试验的尼维塔改良版。它的疗效是尼维塔的三倍,副作用只有一半。但霍兰德决定不提交上市申请,因为NV-02一旦上市,尼维塔的专利延展将被推翻。这盘磁带的封面上印着轴心健康的内部存档编号,以及霍兰德本人的签字——‘推迟上市,继续尼维塔专利延展’。这不是一份备忘录。这是一份死亡判决书。每一个因为无力支付尼维塔费用而放弃用药的患者,都是这份判决书上的名字。”
他将磁带举到与视线平行的高度,对着整个法庭——陪审团、旁听席、摄像机——说:“这盘磁带里不仅有NV-02的配方,还有一份完整的内部讨论录音,录制于2013年3月19日。参与者是霍兰德、瓦尔特和轴心健康当时的研发总监。霍兰德在录音中说——‘我们不是在杀死任何人。我们只是不给他们活下去的机会。这两者之间,在法律上有着明确的区别。’”
法庭彻底崩溃了。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大喊“杀人犯”,记者们的快门声像暴雨敲击铁皮屋顶,陪审团的几名成员用手捂住嘴巴。莫里森法官连续敲击法槌,每一次敲击都比上一次更用力,但声音被喧闹声完全吞噬。
霍兰德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一个正在从水底浮上来的人。她示意布莱克不需要为她辩护。她转向法官。
“法官阁下,我不会继续在这一场闹剧中为自己辩护。”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更长,“我要求休庭,以便我的律师团队可以全面审查这些所谓的证据。此外,我宣布从即日起辞去轴心健康公司总裁职务。”
她放下手中的笔,拿起自己的手袋,朝法庭门口走去。法警们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没有人敢拦她,因为她还没有被正式起诉。她推开门的瞬间,门外走廊里爆发出更大的喧闹声。
当喧闹声逐渐平息时,艾丹走回自己的座位。奥康纳在旁听席上注视着他,哈蒙德医生握住了埃莱娜的手,西蒙在第三排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法官宣布休庭,明天上午听取结案陈词。莫兰仍未出现。但法院后门的一名法警在庭审结束后将一个信封交给了艾丹。信封上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里面只装着一张扑克牌——黑桃A——和一张折成四折的字条。
字条上的笔迹粗重而潦草:
“我听到了沃斯留给我的纸条。我也看到了杰拉德的档案。我做了三十年,为那个推倒我的人服务了三十年。我不会再清理任何人。但我也无法面对你。所以我把这张牌还给你——黑桃A,故事的开始。我将自己去结束它。莫兰。”
艾丹翻过扑克牌。黑桃A的空白处,莫兰用钢笔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告诉霍兰德,她也会收到一张牌。那张牌上没有书名。因为她的故事,不值得被任何文学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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