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无处可逃

下午两点的阳光透过法院走廊的拱形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排被铁栏杆切割成条状的阴影。艾丹走在这片光影交织的走廊里,手里握着奥康纳给他的那张便签,上面写着诺瓦医疗董事会成员克莱尔·斯特林的名字和一个日内瓦的电话号码。

距离三点还有六十分钟。距离轴心健康提交成本构成数据的最后期限还有六十分钟。距离霍兰德在法庭上宣布“如果公司被定罪就切断药品供应”的威胁变成现实或破产,还有六十分钟。

他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空会议室里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七声,然后被转入了语音信箱。他用英语留言,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斯特林女士,我的名字是艾丹·韦克。我打电话给您,是因为一件开始于1947年的事,涉及到默克制药、一种叫做M-7的抗生素、以及您曾祖父劳伦斯·斯特林寄给菲利普·莫罗的几封信。我知道这些名字对您来说可能只是家族历史中的脚注,但对我来说,它们关系到我的女儿能不能活下去。请给我回电话。”

他挂断电话,在会议室里独自坐了十分钟。窗外,卡尔德拉港的天际线在午后阳光下安静地矗立着,轴心健康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想起父亲在《沉默的合唱》页边写下的那句话:“正义和生存从来不会手拉手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现在他就在那个房间里,正义在左边的法庭上等待,生存则在右边,悬在一根来自日内瓦的电话线上。

两点二十分,他的手机响了。不是克莱尔·斯特林的回电,而是奥康纳。

“仁爱医院档案室纵火案的调查有了突破。”奥康纳的声音急促而低沉,“消防队在清理废墟时发现了一个没有被完全烧毁的防火保险柜。保险柜里保存着联合培训项目的部分学员名单。名单上有三个名字我们已经确认——执行者A是卢卡斯·莫兰,前伊斯特伍德制药厂设备维护工程师,身高一米八五,有建筑背景,十年前因工伤被公司辞退后一直领取着远超正常水平的‘伤残补偿金’。执行者B是海伦娜·沃斯医生,仁爱医院急诊科前主任,擅长血管外科,五年前在一场医疗纠纷中被吊销执业资格,但她的银行账户显示她每年从一家名为‘海湾健康咨询’的空壳公司收到六位数的汇款。”

“执行者C呢?”艾丹问。

“名单上第三个人的名字被烧掉了一半,只能看到姓氏的前三个字母——‘R-O-S’。我们正在比对仁爱医院那个时期的所有员工记录。但还有一件事——我们在保险柜里找到了培训项目的内部评估报告,每一份报告都由培训师签署。培训师的署名只有一个字母:V。”

“V。”艾丹重复着这个字母,“维罗妮卡的首字母。”

“不只是署名。报告里描述了一套完整的筛选机制:培训师会评估每个学员的‘忠诚度指数’,包括他们对权威的服从性、对道德困境的反应模式、以及在模拟压力测试中的表现。那些在忠诚度指数上得分最高的学员,会被列入一个叫做‘特别人才储备’的名单里。名单上的名字旁边,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十字架图案。”

蛇缠十字。轴心健康的徽记。霍兰德从一开始就把这个培训项目当作了她私人执行团队的招募平台。她不是在筛选雇员,而是在筛选可以操控的工具。那些在医疗行业被边缘化的人——因工伤被辞退的工程师、因医疗纠纷失去执业资格的医生、因各种原因被体制抛弃的人——成为了她的首选目标。她给他们钱、给他们身份、给他们一种被需要的感觉,然后把他们变成链条上的一环。

“我们正在申请对海伦娜·沃斯的逮捕令。”奥康纳说,“她的地址记录显示她目前住在卡尔德拉港北区的一栋公寓里。我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霍兰德会知道你们在接近她。”艾丹说,“一旦她知道沃斯被捕的可能性,她会立刻启动清理程序。你们必须在她的指令到达之前把沃斯带出来。”

“我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用了便衣和没有标识的车辆。我们会在半小时内完成抓捕。”

挂断电话后,艾丹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人群已经逐渐稀疏,大部分记者和旁听者都回到了法庭里等待下午的庭审。他朝法庭走去,在转角处遇到了西蒙。

这个年轻的法务部副手看起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的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领带松了一半,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艾丹,我需要和你谈谈。”西蒙的声音在发抖,“私下。”

他们走进旁边一间空置的陪审团休息室。西蒙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才平复下来。

“霍兰德今天早上让我整理了成本构成数据。”他说,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我花了整个上午做这件事。数据看起来是合规的——研发成本分摊合理,制造成本在行业平均范围内,利润率虽然高但可以用孤儿药法案来解释。一切看起来都没有问题。”

“看起来?”艾丹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的。看起来。”西蒙打开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因为在整理数据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被锁在加密服务器里的隐藏工作表。服务器需要三个独立的生物识别密钥才能打开——霍兰德的指纹、财务总监的虹膜、以及一个只有特定时间才会被激活的动态密码。我用了两年时间才在系统里埋下后门程序,昨天晚上我终于成功了。”

他将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推到艾丹面前。那是一份被标注为“NV-01真实成本结构”的文件。表上的数据显示,尼维塔的实际单剂制造成本是三百二十联邦币,包装和分销成本一百一十联邦币,总计四百三十联邦币。而在轴心健康向法院提交的“研发成本分摊”计算中,每剂尼维塔的成本被标注为三千八百联邦币。

“他们虚报了将近十倍的成本。”艾丹盯着那个数字,“然后把虚报的部分全部算作‘研发成本’。”

“不只是虚报。”西蒙翻到第二张表,“真正的研发成本在五年前就已经完全回收了。按照孤儿药法案,尼维塔的市场独占期应该在去年就结束。但霍兰德用了一种叫做‘专利延展’的策略——每次独占期快结束时,她会向专利局提交一份‘新适应症’申请,声称尼维塔可以用来治疗另一种罕见病。专利局批准后,独占期就会自动延长两年。她已经做了两次这样的延展,第三次申请正在进行中。如果这次也获批,尼维塔的独占期将延续到2030年。”

艾丹回想起父亲在那本旧书里写下的预言——“孤儿药法案的漏洞将被反复利用,直到有人站出来证明这不是为了患者,而是为了利润。”

“这份数据下午三点会提交给法庭吗?”

“会。但提交的是加密版本。”西蒙从文件夹底部抽出另一张纸,“这是霍兰德批准的‘提交用成本数据’。这份数据将尼维塔的成本标注为五千二百联邦币每剂,是他们内部核算真实成本的十二倍。她准备好了在法庭上面对质询,因为她的法务团队已经提前设计了完整的解释方案——研发风险的溢价、罕见病患者人数少导致的单位成本高、以及供应链的不稳定性。这些都是合法的解释理由。如果没有我刚刚拿到的这份真实成本结构,没有人能在法庭上推翻她的说法。”

他将真实成本结构的复印件推给艾丹。“这是我的副本。原件还在加密服务器里。一旦我把这份文件交给你,我就违反了公司的保密协议,可以被追究刑事和民事责任。我的职业生涯将在今天结束。”

艾丹看着这个年轻的律师。西蒙的简历他记得很清楚——常春藤法学院毕业,成绩排名年级前百分之五,毕业后拒绝了华尔街的邀请来到卡尔德拉港,理由是他想做“更有价值的工作”。现在他站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手里握着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选择。

“你不需要做这件事,西蒙。”

“我知道。”西蒙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嘴角浮现出一丝接近崩溃边缘的颤抖笑容,“但我三年前开始在这个加密服务器里埋后门的时候,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用到它。那时候我以为这一天会很远,远到我可以忘记自己做过这件事。”

“你为什么开始埋后门?”

西蒙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高中毕业礼服的黑人女孩,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她手里举着一张录取通知书,上面印着卡尔德拉大学的校徽。

“我的妹妹,蒂安娜。”西蒙说,“2020年被确诊为尼维塔适应症范围内的免疫缺陷病。我们的家庭保险只能覆盖尼维塔费用的百分之四十。为了支付剩余的百分之六十,我父亲卖掉了房子,我母亲打了三份工,我放弃了读研究生的计划考了法学院。三年前,当我在轴心健康的法务部看到第一份内部定价文件时,我意识到尼维塔的真实成本只有售价的十分之一。那天晚上,我开始在加密服务器里埋后门。”

他将照片收回口袋,将真实成本结构的复印件完全推过桌面。“这东西是你需要的。下午三点霍兰德会对法庭提交虚假数据,这份文件可以证明她做了伪证。”

艾丹将文件收进公文包,和莫罗的信放在一起。“西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无法想象。霍兰德会派人来找你。”

“我知道。”西蒙站起来,重新整理了他歪斜的领带,“我订好了今天最后一班飞往东海岸的航班。但如果你们需要我在法庭上作证,我会回来。这是我欠蒂安娜的。”

他走向门口,在推开门的瞬间停下来。“艾丹,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三年前我刚开始埋后门的时候,我在系统里发现了一个比我的后门更早的痕迹。有人在十年前就已经侵入了轴心健康的财务服务器,留下了一个隐藏的数据缓存,里面塞满了塞维林的副作用报告和定价策略文件。那人的数字签名是两个字母——R.W.。”

R.W.。理查德·韦克。

艾丹闭上眼睛。父亲不止是用自己的身体制造了一份无法被销毁的证据,他还侵入了伊斯特伍德的服务器,在数字世界里埋下了另一颗定时炸弹。一个公立图书馆的管理员,一个从未受过任何计算机正规训练的人,用他二十五年收集证据的耐心和偏执,渗透了这个国家最大的制药公司。

当西蒙离开后,艾丹独自坐在陪审团休息室里,面前放着莫罗的信和西蒙的真实成本数据,脑海里回响着父亲在书末留下的那句话:“我的儿子知道如何阅读法律条文,但他也需要学会如何阅读人性。”

他拿起手机,看到了奥康纳发来的消息:“沃斯不在公寓。有人提前通知了她。她在我们到达前十分钟离开,带走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便携式医疗冷藏箱。我们需要找到她。”

下午两点四十分。距离三点还有二十分钟。艾丹将文件整理好,站起身,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廊里,记者们正在涌回法庭,他们的脚步声像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雨。

他看到了霍兰德站在法庭门口,正在和布莱克低声交谈。她的目光越过律师的肩膀,与艾丹短暂对视。在那个对视中,艾丹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几乎接近欣赏的敌意,像两个棋手在终局之前互相点头。

“艾丹。”霍兰德叫住了他。她的声音在喧闹的走廊里清晰得像一截断裂的冰柱,“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你做法务官吗?”

“你上次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

“因为你和你父亲太像了。”她微微侧头,审视着他,“你不擅长背叛。但你今天做得很出色。这让我想起了他——理查德·韦克。那个从九十年代就开始试图渗透伊斯特伍德服务器的图书馆管理员。我们发现了他的入侵痕迹,但没有起诉他。因为起诉他就会暴露塞维林的数据。所以我们只是看着他,等了二十五年,等着他老去,等着他死去。等他死后,我找到了你,把你从法学院带进公司,给你最好的待遇,给你女儿最好的药物。”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你以为你是在今天背叛了我。但其实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控制。你父亲的证据,你今天的叛变,你带来的莫罗信件——所有这些,都将在法庭上被解释为‘一个心怀不满的员工的个人怨恨’。因为只要尼维塔还在我的控制之下,只要露西的命还悬在我的手上,你所有的正义就只是虚张声势。”

“也许吧。”艾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但有一件事你没能预料——你也有一张扑克牌。只是那张牌不是你发的,是有人在替你将它们一张一张抽出来,叠放在你无法触及的地方。”

霍兰德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知道我们在码头集装箱找到铁箱的那一晚,你派去的执行者对我做了什么吗?他没有开枪。他说‘下一张牌是她的’——指的不是我,而是你。”

艾丹推开法庭的门,走了进去。身后传来霍兰德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像一颗正在倒数的定时炸弹在向他逼近。

下午三点整,莫里森法官的法槌准时落下。庭审重新开始。布莱克向法庭提交了一份密封的成本构成数据文件,声称其中包含尼维塔的全部定价信息。法官接过文件,正欲宣布今日休庭之际,艾丹从原告席旁站起来。

“法官阁下,我有一份补充证据需要提交。这份证据可以证明被告公司刚刚提交的成本构成数据是伪造的。”

法庭再一次陷入寂静。霍兰德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布莱克站了起来准备反对,但艾丹已经将一个文件夹交到了法警手中。

而在走廊另一端的城市里,奥康纳驾驶着没有标识的警车,追踪着一条从沃斯公寓通向北边山区的公路。车厢里传来无人机的实时监控画面——一个灰色的人影正在山间道路上快速移动,手里拎着那个便携式医疗冷藏箱。

那冷藏箱里的东西,没人知道是什么。但沃斯是血管外科专家,她知道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摧毁一条生命,也知道该如何在关键时刻保护仅存的证据。

而她奔跑的方向,正对着旧城区仁爱医院的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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