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正义的假面舞会

卡尔德拉港在暮色中像一只被剖开的贝类,柔软的城市肌理暴露在渐暗的天光下,每一条街道都是裂缝,每一盏路灯都是渗出来的珍珠色液体。艾丹抱着冷藏箱坐在后排,箱体散发的寒意透过西装外套渗进他的胸膛,像一只冰冷的手掌按在他的心脏上。十支淡蓝色的玻璃安瓿在箱内的泡沫凹槽里轻轻震颤,随着车轮碾过路面的每一道裂缝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莫兰不会追到市区来。”奥康纳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她的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泛白,“他不敢。旧工业区没有监控,但一进入主城区,他的脸就会被交通摄像头捕捉到。如果他还有理智,他会撤退。”

“他没有理智。”埃莱娜坐在副驾驶上,手里仍然攥着那份名单,“我在船屋里被他关了四天。我听过他的声音。他不是出于愤怒或恐惧在执行任务,他是在执行一种仪式。每次他送食物和水进来的时候,他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背诵一段文字——不是圣经,是小说里的段落。有一次是《长眠不醒》的开头,另一次是《邮差总按两次铃》里关于车祸的描写。他在用文学构建一个让自己能够接受的道德框架。”

“文学是他用来洗刷罪孽的圣水。”艾丹说,“V教给他的。V把每一个执行者都训练成了某部小说的信徒,这样他们就不会觉得自己是杀人犯,而是某个宏大叙事中的角色。莫兰背诵钱德勒,沃斯背诵凯恩,第三个执行者可能在某个地方背诵着翁贝托·埃科。”

埃莱娜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后座:“沃斯在实验室里说过,如果她被捕,她愿意承担所有罪名。但她不是说给警方听的——她是说给莫兰听的。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莫兰,她会把整个体系扛在自己肩上,让莫兰和其他人继续隐藏在阴影里。她用自杀的意愿来收买莫兰的退场。”

“而莫兰不会退场。”奥康纳说,目光在后视镜里与艾丹短暂交汇,“他收到的最后一张牌还没有被翻开。在码头上,他告诉你‘下一张牌是她的’。如果霍兰德正在失去对体系的控制,那么莫兰的最后一张牌可能会从一个‘任务’变成他自己的死亡通知。而一个收到死亡通知的人,是最危险的。”

车拐进了卡尔德拉港市区的街道。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在挡风玻璃上织成一层半透明的水膜,路灯的光晕被折射成无数破碎的碎片。医院在五个街区之外,但艾丹知道他现在不能去医院。莫兰可能没有跟来,但V的触角遍布整个城市。如果他带着NV-02出现在医院,药物的来源会被追问,临床试验的合法性会被质疑,而他将在任何医疗伦理委员会做出决定之前,被公司法的条款和监管机构的程序困住。

“送我去法院。”他说。

“现在?法院已经休庭了。”

“莫里森法官还在她的议事室里。她今天宣布要建议联邦检察官对轴心健康展开刑事调查,这意味着她今晚会和检察官办公室通电话。如果我能赶在她离开法院之前,将NV-02的存在告诉她,她可以签发紧急医疗使用令。”

奥康纳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方向盘一转,车辆改变了方向,朝卡尔德拉联邦地方法院驶去。

法院大楼在夜色中仍然亮着几扇窗户。莫里森法官的议事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一扇胡桃木门的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艾丹在法警的陪同下敲开了门,怀里仍然抱着那个冷藏箱。

莫里森法官已经脱下了法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她的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件——是今天庭审的记录、西蒙的真实成本数据、以及莫罗信件的复印件。她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茶杯的把手缺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粗糙的陶瓷胎体。

“韦克先生。”她看到冷藏箱时,眉头微微皱起,“这看起来不像是一份补充证据。”

“它比补充证据更重要。”艾丹将冷藏箱放在她桌上,打开了箱盖。十支淡蓝色的安瓿在议事室温暖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光,每一支的标签上都印着同样的文字——NV-02,2013年。

“这是尼维塔的未获批改良版。”艾丹说,“根据海伦娜·沃斯的交代,这款药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完成了临床试验,但因为轴心健康选择延长尼维塔的专利独占期,它从未被提交上市申请。它被冷冻在伊斯特伍德研发中心的冷库里,直到今天下午沃斯在逃跑前将它取了出来。”

莫里森法官拿起一支安瓿,透过玻璃看着里面淡蓝色的液体。她的手很稳,但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艾丹从未听过的情绪——疲惫。

“十二年前,我签署了尼维塔第一次专利延展的批准令。那时候我刚从上诉法院调到联邦地方法院,急于证明自己在新岗位上的能力。轴心健康的律师团队提交了一份详尽的新适应症研究报告,我花了三个月审阅,最终认定它符合孤儿药法案的延展要求。”她将安瓿放回箱子里,手指在玻璃表面停留了片刻,“如果我当时再仔细一些,如果我再问几个问题,NV-02也许早就上市了。”

“您不可能在法庭上发现药企故意隐瞒的数据。”艾丹说,“法官的职责是审理证据,而不是去发现证据背后的真相。”

“这就是我们给自己找的借口,不是吗?”莫里森法官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锋利的自嘲,“我们说法官只看证据,律师只负责辩护,监管者只负责审批,没有人负责真相。而真相就在我们各司其职的过程中,从每一个人的指缝间漏掉了。”

她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电话。艾丹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雨在窗玻璃上流淌,将法院对面那座建筑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流动的光斑。

“我要打给联邦医药管理署的值班主任。”莫里森法官拨号,“申请对NV-02签发紧急医疗使用令。理由是:由于轴心健康公司可能即将面临刑事调查,尼维塔的正常供应链存在中断风险,而一位依赖此药维持生命的未成年患者需要立即获得有效的替代药物。”

她对着电话说了十分钟,语气从陈述事实逐渐转向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挂断电话时,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笑意。

“他们会在两小时内传真紧急使用批准书。但NV-02的使用权仅限于一位患者,需要患者的主治医生签字确认。你的女儿有权接受它——前提是你能找到愿意签字的医生,并且你能接受一个事实:这是一种从未被批准上市的药物,它的长期副作用尚不明确。你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吗?”

艾丹将手按在冷藏箱的盖子上。十支安瓿,十次注射,也许足够让露西度过最危险的断药期,也许不够。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城市里所有的药房里都可能在明天断供尼维塔的夜晚,这十支淡蓝色的玻璃安瓿是唯一的选择。

“我愿意。”他说。

离开法院时,雨已经转成了暴雨。艾丹用外套裹住冷藏箱,俯身冲进雨幕中,钻进奥康纳的车里。埃莱娜已经在这段时间里将那份培训名单上每一个能辨认的名字都输入了手机搜索框,屏幕上的搜索结果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幽蓝色的光。

“我找到了一件事。”埃莱娜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名单上第三个名字R-O-S——我们假设它代表罗莎琳德·陈,玛格丽特的姐姐。但如果沃斯是故意留下这个残迹来误导我们,那被烧掉的不止是R-O-S的前半部分。名单的纸是被从中间撕开的,缺口刚好切在姓氏和名字之间。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R-O-S可能不是姓氏的前三个字母,而是名字的前三个字母。”

“名字?”

“如果一个人在名单上被登记为‘Rosalind Chen’,撕掉一半后只会剩下‘Ros’。但如果在仁爱医院的培训项目里,还有人叫Ross、Rosalyn、或者Rosario呢?”

奥康纳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雨水在车顶上敲击出密集的鼓点。“仁爱医院的员工数据库。我们在纵火案后调取了备份服务器的数据。数据库中与联合培训项目相关的人名里,有一个叫做‘罗斯·瓦尔特’的男性护士。他在仁爱医院工作了五年,1999年离职,此后档案中再无记录。而他的离职日期,正好是玛格丽特·陈开始为轴心健康进行独立审计的前一个月。”

“瓦尔特。”艾丹重复着这个名字,“V。”

“对。如果我们之前的假设是错误的——如果V不是维罗妮卡·霍兰德的代号,而是罗斯·瓦尔特的代号。如果整个执行者团队不是由霍兰德直接管理,而是由一个她从仁爱医院时代就培养的护士长来运作。他在伊斯特伍德制药厂和仁爱医院合作期间,负责筛选和培训特别人才。他既是外科护士又有足够医学知识来指导沃斯下刀,也有足够的时间去熟悉陈的私人图书馆。而他恰好是那培训名单签署人V。”

艾丹想到他收到的那条匿名消息——冷藏箱里装的不是尼维塔,是NV-02。消息的落款是V。如果V是罗斯·瓦尔特,那么给他发消息的人,就是这个执行者团队的培训师本人。沃斯被指示要销毁NV-02的所有库存,但瓦尔特不希望看到这些药剂被毁掉。他在暗中帮助艾丹,在霍兰德不知情的情况下向艾丹透露了冷藏箱的位置。

“如果V在暗中帮我们,”艾丹缓缓开口,“那他就是在背叛霍兰德。如果霍兰德发现V的背叛,她会用最快的方式清理他——她的清理人就是莫兰。”

“所以莫兰今天去旧工业区不只是为了追杀我们。”奥康纳说,“他也是在追杀沃斯。如果V真的在暗中帮我们,那么莫兰的下一张牌,很可能就是针对V的清理指令。”

艾丹盯着手机屏幕。那条匿名消息来自一个无法回拨的号码,但如果V真的想和他联系,他一定有办法再次发出信号。

他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给之前那个号码:“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莫兰会来找你。你帮我了,现在该我回报你。今晚,卡尔德拉港公共图书馆珍本库。钥匙在我手里。”

他按下了发送键,然后看着窗外的雨幕将城市的灯光洗刷成一片模糊的金色。

车重新发动,朝圣裘德医疗中心驶去。后排的埃莱娜看着那份名单,忽然说道:“培训项目最后一页有注脚。注脚写着一段话——‘你们的名字将被写在第一本书的扉页上,因为你们是所有故事的开始。’”

“第一本书。”奥康纳重复着这三个字,神色骤然收紧,“第一本书是什么?”

“《长眠不醒》。”

是马尔切蒂死时留下的第一本书。扑克牌上写的那本。这本书是整个序列的开端,黑桃A序列对应的是执行者A,也就是卢卡斯·莫兰。而“名字写在扉页”意味着所有执行者的真实姓名都可以从那本书的记载中找到线索。

“当年在珍本库里,”埃莱娜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你父亲经常在《长眠不醒》的珍本旁边放一本自己装订的册子,封面上写着‘第一本书的索引’。图书馆的人以为那是他的读书笔记,没有人翻开过。”

但那些索引,或许正是父亲对V及其执行者网络的最早调查。在一本和图书馆毫无关系的旧书旁边,他用自己的方式,把真相留在了显而易见的地方。

现在,艾丹约V在珍本库见面。他不但需要见到那个在暗处帮他的人,也需要找到父亲多年前留下的最后拼图。

奥康纳将车停在医院门口时,雨水沿着车窗的弧线倾泻而下。艾丹抱着冷藏箱推开车门,回头对她说:“帮我盯着霍兰德。如果她知道NV-02已经被取走,她会动用所有资源阻止紧急医疗使用令的审批。”

“我会的。”奥康纳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坚硬的温柔,“去救你女儿。图书馆的事,交给我和埃莱娜。”

艾丹抱着冷藏箱冲进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剂和雨水混合的气味。他按下了通往七层的电梯按钮。电梯缓缓上升,在密闭的空间里,他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卡尔德拉港公共图书馆的珍本库里,一束微弱的手电筒光正在慢慢移动。有人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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