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德拉联邦地方法院的三楼走廊在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已经挤满了人。记者们架着长焦镜头对准法庭门口,旁听席的排队队伍从三楼一直蜿蜒到一楼大厅,法警不得不在楼梯口设置了临时限流栏。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将是这场审判的转折点——莫里森法官在昨晚批准了原告方的紧急动议,要求轴心健康在下午三点前提交尼维塔的全部成本构成数据。如果数据被公开,轴心健康的定价机制将暴露在阳光之下,整个医药行业的游戏规则都可能被改写。
但没有人知道艾丹·韦克手里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穿过人群,步伐平稳,目光直视前方。西装是深灰色的,领带是暗蓝色的,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他看起来仍然像一个轴心健康的法务官——冷静、专业、不可穿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正在以两倍于正常的速度跳动,每一次收缩都将一股冰凉的血液泵向四肢末端。
霍兰德已经在被告席上落座。她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套装,领口没有别那枚蛇缠十字的徽章。这是艾丹认识她十二年来第一次看到她不佩戴公司标志出现在公开场合。她的律师布莱克坐在她旁边,正在翻阅一叠厚厚的文件。看到艾丹走进来,布莱克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
“艾丹,你今天坐在哪里?”布莱克问。
“原告席旁边。”艾丹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止的水面。布莱克的表情凝固了,霍兰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周围几个旁听席上的公司高管同时转过头来。在法庭上,被告的首席法务官选择坐在原告席旁边,这不仅仅是一个座位的选择,而是一次公开的叛变宣言。
“你在开玩笑。”布莱克说。
“我从来不在法庭上开玩笑。”艾丹将牛皮纸信封放在原告席的桌面上,然后拉出椅子坐下。他和埃利斯律师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埃利斯在昨晚收到了艾丹发来的邮件,知道了莫罗信件的存在,也知道艾丹打算在今天的庭审中使用它们。这位五十多岁的律师只是回复了一句话:“我准备了三年,就是为了今天。”
莫里森法官在九点整准时入席。她的法袍比昨天更加平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收到过死亡威胁的痕迹。但艾丹注意到她扫视旁听席时目光在最后一排停留了半秒——那里坐着两个穿着便衣的警探,是奥康纳派来保护她的。
“现在继续开庭。”莫里森法官落槌,“原告方,请继续传唤证人。”
埃利斯站起来,但他的动作和昨天有所不同。他手里拿着的不是证人名单,而是一份艾丹刚刚递给他的文件。“法官阁下,在继续传唤证人之前,原告方请求向法庭提交一份新的证据。这份证据与本案的核心问题——被告公司的定价机制是否具有欺诈性——直接相关。”
布莱克立刻站起来。“反对。原告方不能在庭审进行到一半时突然提交新证据,这违反了证据开示的程序规定。”
“这份证据是在昨天晚上才被发现的。”埃利斯平静地回答,“它被藏在卡尔德拉港旧港区的一艘废弃货轮的集装箱里,集装箱的货主登记为轴心健康的联合创始人菲利普·莫罗。证据的内容包括莫罗在默克制药时期的内部备忘录,以及他与现任轴心健康总裁维罗妮卡·霍兰德的私人通信。原告方认为,这些文件可以直接证明被告公司的定价策略并非商业判断,而是一场从第一天起就有预谋的犯罪。”
法庭里爆发出一阵骚动。记者们疯狂地在键盘上敲击,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试图看清原告席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莫里森法官连续敲了三下法槌才让法庭恢复安静。
“请将证据呈堂。”她说。
艾丹站起来,将牛皮纸信封递交给法警。法警将信封转交给法官,莫里森法官戴上老花镜,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文件。她逐页翻阅,表情在翻到第三页时出现了细微的变化——眉头皱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当她看到莫罗的最后一封信时,她停顿了很长时间,然后将文件递给布莱克。
“被告律师有权审查这些文件。本庭给予你们三十分钟时间。”
法庭暂时休庭。记者们蜂拥向走廊里的电话,安保人员不得不在法庭门口筑起一道人墙。艾丹站在原地,看着霍兰德被她的律师团队围在中间,低声争论着什么。她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有节奏地敲击着——那是她的习惯动作,只有在极度紧张时才会出现。
三十分钟后,庭审继续。
布莱克站起来,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锋利。“法官阁下,这些文件的真实性值得严重怀疑。它们是私人信件,没有公证,没有见证人,可以被任何人在任何时候伪造。更重要的是,即使这些信件是真实的,它们也只能证明菲利普·莫罗在几十年前的某些个人观点,与轴心健康公司当前的定价策略没有任何法律关联。这是一次绝望的尝试,试图用无关的历史来抹黑一家合法经营的企业。”
“那不是无关的历史。”艾丹站起来,这是他在本案中第一次在法庭上主动发言。莫里森法官推了推眼镜,看着他。
“韦克先生,你不是原告方的代理律师。”
“我知道,法官阁下。但我现在是这些文件的提交人,也是另一个案件的原告。”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第二份文件——那份他早上刚刚签名的诉状,“今天上午,我以我父亲理查德·韦克的遗产执行人身份,向卡尔德拉联邦地方法院提交了对维罗妮卡·霍兰德和轴心健康公司的民事诉讼,案由是过失致人死亡和系统性隐瞒产品缺陷。我的父亲在二十五年间持续服用轴心健康前身伊斯特伍德制药厂生产的止痛药塞维林,最终因肾功能衰竭去世。而轴心健康在明知塞维林存在严重副作用的情况下,仍然将其推向市场并隐瞒相关数据。”
他将诉状递交给法警,然后转身面对整个法庭。旁听席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些莫罗信件之所以与本案相关,不是因为它们记录了某个人几十年前的观点,而是因为它们证明了一件事:轴心健康的商业模式并不是商业创新的产物,而是一个从诞生之日起就建立在犯罪和隐瞒之上的体系。这个体系的DNA可以追溯到1947年的默克制药,通过莫罗传到霍兰德手中,然后被应用到了包括塞维林和尼维塔在内的每一种核心产品上。操纵定价不是公司的一个策略,而是这个体系的核心目的——用孤儿药法案作为保护伞,将利润最大化,而将患者的生命和知情权最小化。”
霍兰德在这一刻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冰块撞击玻璃杯。
“法官阁下,我请求发言。”
莫里森法官点头。
霍兰德从被告席上站起来,扣上了西装外套最上面的那颗扣子。“韦克先生刚才的发言充满了戏剧性,但法庭不是剧院。他指控我参与了一个长达数十年的犯罪阴谋,但他提供的证据是几封已经去世的人在几十年前写的信。这些信里没有一个字提到我直接参与了任何犯罪行为。莫罗先生是我的商业合作伙伴,但他并不是我的导师。伊斯特伍德制药厂的商业策略是我自己制定的,与默克制药无关。至于塞维林——那是一场悲剧,任何药物都有副作用,而我们在当时的科学认知范围内已经做了充分的披露。”
她转向艾丹,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切开空气。“艾丹,你的父亲死于肾衰竭,这是事实。但他的肾病有家族遗传史,这一点你无法否认。你用他的死来编织一个阴谋论,是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来背叛这家公司——这家在你女儿患上罕见病后,为你提供了最好药物的公司。如果你今天成功地将轴心健康拖入泥潭,那么尼维塔的生产线将在混乱中停产。你的女儿将失去她赖以生存的药。所以我想问你,艾丹:你站在这里,自称在追求正义,但你的正义是以谁的死亡为代价?”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荧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艾丹身上。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双手在身体两侧微微颤抖。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我女儿的命不是你所掌握的筹码。”他的声音低沉但清晰,像被压在大地深处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她是我的孩子。她的病是我日夜相伴的现实。但我不会让你用她的名字,来抵消你对成千上万个家庭所做过的事。”
他转向法官:“法官阁下,我和原告方请求法庭下令,将莫罗信件全部作为正式证据纳入案卷,并基于此证据立即调查被告公司的高层决策链。如有必要,我可以在证人席上接受控辩双方的交叉质证。”
莫里森法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摘下了老花镜。
“本庭裁定,菲利普·莫罗的信件将被纳入证据。它们与本案的关联性足够强,值得陪审团在最终裁决时予以考量。”她敲了一下法槌,“但是,对于韦克先生个人提起的民事诉讼,本庭将在本次庭审结束后另行审理。今天下午三点,本庭将如期审查被告公司提交的成本构成数据。现在休庭。”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回荡了很久。
艾丹站在原地,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从脊椎底部向上蔓延。他做完了这一步。他将父亲的遗愿变成了法庭上的正式记录。但霍兰德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牢牢地扎在他的胸腔里。
他的女儿将失去赖以生存的药。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
走出法庭时,他在走廊里被一群记者围住了。闪光灯在他脸上爆炸,话筒像武器一样朝他伸过来。他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奋力穿过人群,朝法院后门走去。
推开后门的瞬间,冷空气迎面扑来。奥康纳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显然是给他的。
“你在法庭上的表现,”奥康纳将咖啡递给他,“是我见过的最冷静的自杀式袭击。”
艾丹接过咖啡,没喝。“霍兰德在法庭上承认了尼维塔会停产。她等于公开了如果公司被定罪,她将切断所有药品供应作为报复。”
“这就是她一贯的方式——用患者的命作为人质。”奥康纳吸了一口烟,“但她也犯了一个错误。她在法庭上公开威胁了患者的药品供应。莫里森法官会把这句话记录在案,作为她恶意操纵市场的证据。”
“我需要一个回应的方式。”艾丹说,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不只是法律上的,而是实际行动上的。如果尼维塔真的停产,我必须找到替代的药物供应来源。”
“我调查过,”奥康纳说,“尼维塔在欧洲市场上也有销售,由一家瑞士制药公司以不同品牌名销售同样的化合物。那家公司叫诺瓦医疗,是默克制药当年分拆出来的子公司。如果轴心健康在这里崩溃,诺瓦医疗仍可以继续生产。这意味着我们可能有一条拯救药源的途径——但需要通过联邦医药管理署的紧急进口审批。”
艾丹盯着她,忽然意识到这位女警探在昨晚从未真正休息。她在归档所有谋杀线索的同时,也为了他女儿开始查询欧洲的药品供应链。
“为什么?”他低声问。
“因为你父亲曾经也是我的线人。”奥康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名片,上面印着“理查德·韦克——公共图书馆管理员”,但名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证人编号KR-2347-88。”时间落款是1988年。
“我当时还是警校学生,在图书馆做夜间兼职。他找到我,把第一批塞维林的副作用报告交给我,让我转交给当时的调查组。”奥康纳看着艾丹,眼中有某种罕见的柔软,“调查最终被压了下去,但我从未忘记他交给我的那些文件。二十五年后,当这桩连环杀人案发生时,我第一眼就认出了黑桃A上写的那本书。那本书,我曾在图书馆的珍本库里见过一次——你父亲那时正在读它。”
艾丹握紧了咖啡杯,指尖在纸杯壁上留下凹陷的印痕。原来奥康纳介入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她是父亲埋下的另一颗种子,在二十五年后终于破土而出。
远处,法院楼顶的大钟敲响了十二下。中午的卡尔德拉港上空阴云密布,更多的雨水正在酝酿。艾丹将咖啡一饮而尽,扔进垃圾桶。
“我需要在三点前找到诺瓦医疗的联系方式。”他说。
“已经找到了。”奥康纳递给他一张便签,“我同时也查到了一件事。在诺瓦医疗的董事会名单里,有一个人是劳伦斯·斯特林的曾孙女。”
劳伦斯·斯特林——默克制药1947年的首席执行官,那个写信让莫罗逃离英国的人。
曾经主导杀戮的人的后代,现在可能成为拯救者的关键。历史的链条从未真正断裂,只是每个环节都在等待被重新连接的时刻。
“联系她。”艾丹说,“然后告诉哈蒙德医生和埃莱娜,我们可能还有一个机会——不止是揭露真相,而是让真相之后仍有生存的可能。”
他重新推开法院后门,走向那即将决定一切的下午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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