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片Q的预告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卡尔德拉港警局内部迅速扩散。
上午九点,弗兰妮·奥康纳站在简报室的白色书写板前,用红笔将“黑桃A——《长眠不醒》”和“方片Q——《邮差总按两次铃》”并排列在一起。两条线索之间被她画了一个粗重的问号,那个问号的弧线几乎要划破白板的表面。
“《邮差总按两次铃》,詹姆斯·凯恩,1934年出版。”她转过身,面对着专案组的六名警探,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起伏,“故事讲的是一个流浪汉和一个有夫之妇合谋杀害她的丈夫,伪装成车祸骗保。谋杀手法是将其灌醉后,连人带车推下悬崖,溺死在水中。”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这一次,凶手可能会使用溺水作为杀人方式。”一名年轻的警探举手说道。
“可能。”奥康纳用笔敲了敲白板,“但也可能不是。格雷戈里·马尔切蒂的死亡方式并不完全照搬《长眠不醒》的任何单一情节——那本书里没有把人钉在墙上的描写。凶手在借用意象,而不是复制手法。他在创作,不是在临摹。”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这是整个房间里所有人共同的疑问。
奥康纳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会议室后方的玻璃窗上。窗外,卡尔德拉港的天际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轴心健康的总部大楼像一枚银色的针,刺入灰色的天空。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本尼迪克特咖啡馆里,艾丹·韦克正坐在角落的卡座中,面前摊着一份今天的《卡尔德拉观察家报》。头版标题用加粗字体写道:“黑桃A杀手现身港城:文学犯罪还是精神错乱?”
他的手指在报纸边缘摩挲,目光却没有落在文字上。他在想那张支票——维罗妮卡·霍兰德亲笔签署的,支付给格雷戈里·马尔切蒂的支票。一个离职两年的前财务总监,凭什么在即将出庭作证的前一周,收到来自被告公司的“离职补偿”?
这是封口费。任何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但问题是,这笔钱在法庭上并不构成违法证据——公司完全可以说这是一次迟到的补偿金发放,是财务流程的疏忽。
霍兰德从不留下把柄。这是她能够在医药行业的男性丛林中杀出一条血路,最终坐上轴心健康总裁之位的原因。
“韦克先生?”
艾丹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桌边。她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齐肩的黑发被雨雾打湿,贴在脸颊两侧。她的五官精致但疲惫,眼窝深陷,像是很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我是埃莱娜·科斯塔。”女人说,“格雷戈里·马尔切蒂的朋友。我知道您是他的律师,我想和您谈谈。”
艾丹合上报纸,示意她坐下。
埃莱娜在对面落座后,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艾丹面前。
“这是什么?”
“格雷戈里死前三天交给我的。他让我保管,如果他有任何不测,就把它交给能够接手他的案子的人。”
艾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他的目光掠过第一页,然后是第二页,第三页。他的手指在翻到第五页时停了下来。
那是一封霍兰德发给财务部门的内部邮件,日期是五年前。邮件中有一行字被格雷戈里用黄色荧光笔标注出来:“……尼维塔的定价模型需要维持现有曲线。任何公开的成本结构分析都会对我们的利润率造成不可逆的损害。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用孤儿药法案作为挡箭牌。”
孤儿药法案。那是一项旨在鼓励制药公司研发罕见病药物的联邦法规,给予获批药物七年的市场独占期。但问题是,尼维塔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孤儿药——它的适应症被刻意切割成更小的细分领域,以骗取额外的保护期。
这是整个行业里公开的秘密。但从没有人能够证明它。
“格雷戈里找到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埃莱娜的声音低沉而急切,“从定价策略会议纪要,到研发部内部的副作用报告,再到他们如何收买监管机构的检查员。他在轴心健康的财务系统里埋藏了一个数据包,那个数据包可以证明所有的指控。”
“数据包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只说,打开数据包的密钥藏在一个只有‘爱书人’才能找到的地方。”
艾丹的脊背一阵发凉。他又想起了那张黑桃A,想起那行用黑色墨水写下的书名。格雷戈里说密钥藏在“爱书人”才能找到的地方,而杀死他的人,恰好用经典小说的名字作为杀人签名。
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他还说过什么?”艾丹问。
“他说……”埃莱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他说,‘如果我不在了,去图书馆找马洛。’”
菲利普·马洛。
钱德勒笔下那个穿风衣的私人侦探,在肮脏的城市里固执地守护着某种早已过时的道德准则。
艾丹将邮件复印件收进公文包,站起身。“科斯塔女士,从现在开始,关于这些邮件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警方。”
“但为什么——”
“因为这封信封里的内容,足以让更多人死。”
他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街道上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空气里残留着潮湿的泥土气味。他刚要打开车门,手机响了起来。
是西蒙。
“艾丹,有个坏消息。”西蒙的声音比昨晚更加慌张,“化学分析师死了。就是那个准备出庭作证,说我们药品有副作用的那个。”
艾丹的手指僵在车门把手上。“谁?”
“本·沃特金斯。独立实验室的化学分析师,在起诉书里被列为第三证人。警方刚刚在浴室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浴缸里的水是红色的。
那是艾丹赶到现场时首先注意到的——浴缸边缘溢出的水已经漫过整个浴室地面,瓷砖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颜色介于淡粉和铁锈红之间,像是用稀释过的颜料洗过一遍。本·沃特金斯仰面躺在浴缸里,双臂搭在两侧的陶瓷边缘上,姿态安详得近乎刻意。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扩散,空洞地望向天花板上那盏积满水垢的吸顶灯。
如果不是水面上漂浮着一张扑克牌,这画面几乎带有某种宗教油画般的静谧美感。
方片Q。
奥康纳站在浴室门口,这一次她没有让艾丹离开。“你是第一发现者吗?”她问。
“不是。”艾丹的目光扫过尸体,“我的助手告诉我的。”
“你就住附近?”奥康纳的灰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所有坏事都能在第一现场碰上轴心健康法务官,我很感兴趣。”
艾丹没有接话。他蹲下身查看瓷砖缝隙里已经凝固的血渍:“死亡时间?”
“法医初步判断是昨夜十点至凌晨一点之间。”奥康纳终于将电子烟点燃,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凶手先用氯仿或者乙醚把他弄晕了,然后割开他左腿的股动脉,让他在昏迷中失血而死。水温被设定在恒温37度,这样血液不会凝固,会持续不断地流出,直到心脏停止工作。”
她顿了顿,加上一句:“就像《邮差总按两次铃》里的那场车祸。区别在于,凯恩的角色是用酒精加车祸制造意外,而这里的凶手,是用热水分割一个人的生命。”
艾丹缓缓站直身体。浴室的镜子上,用口红写着一行字:“我杀人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他们看见。”
“这是你的案子。”艾丹说。
“不,”奥康纳将烟灭在水槽边缘,“这是我们的案子。”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名警探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她从门缝里递进来,说这是在沃特金斯书房里找到的。奥康纳接过证物袋,举到灯光下。
那是一份法庭传票,上面印着“卡尔德拉联邦地方法院”的字样,案件编号清晰可见:MCLAUGHLIN CHIROPRACTIC ASSOCIATES诉轴心健康公司。
艾丹看见那个编号,瞳孔骤缩。
那是他代理的案子。
“看来我们之间终于有了共同话题。”奥康纳说。
下午三点,艾丹回到了轴心健康总部。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瞬间,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半。维罗妮卡·霍兰德坐在长桌的尽头,穿着一套浅灰色的职业装,头发挽成一个光滑的髻,整个人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外科手术刀。
“两个证人死了。”她开口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季度财报,“明天开庭前,我们需要改变策略。”
“策略?”艾丹将公文包放在桌上,“我们面临的是连环杀人案,不是股东诉讼。”
“对我来说,没有区别。”霍兰德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艾丹,你知道轴心健康的市值在这两周跌了多少吗?百分之十二。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是在我们的股价上捅一刀。”
她转过身,目光像冰刀一样划过艾丹的脸。“我不关心谁是凶手。我只关心一件事:这场官司不能输。尼维塔的市场独占期还有四年,如果我们在法庭上承认任何形式的定价不当,不仅会面临巨额罚款,还会触发一连串来自其他药店的集体诉讼。那将是整个公司的末日。”
“那些死去的人——”
“那些人选择了与我们为敌。”霍兰德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马尔切蒂离职时拿走了两百万联邦币的补偿金,他本可以安安静静退休。沃特金斯收了竞争对手的钱,编造了一份虚假的副作用报告。他们不是英雄,艾丹。他们只是这盘棋上被吃掉的棋子。”
她走回桌边,从一个精致的文件盒里取出几张纸,推到艾丹面前。
艾丹低下头。那是一份新的证人名单,上面列出了剩余的五名证人——两位医生,一位药剂师,一位前销售代表,还有一位独立审计师。
最后一行,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独立审计师,玛格丽特·陈,48岁,住址:卡尔德拉港河畔区221号。
“这是谁的笔迹?”艾丹问。
“我的。”霍兰德说,“玛格丽特·陈是剩余证人中最关键的一环。她掌握着过去三年所有药品的成本构成数据。如果她出庭作证,我们的损失将会失控。”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
“所以你希望?”
“我不希望任何事情,艾丹。”霍兰德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那微笑像一尾从水面一闪而过的鱼,“我只是在提醒你,你是这家公司的首席法务官,是它的捍卫者。你女儿正在服用尼维塔,而尼维塔的存亡,和这家公司存亡是一回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但艾丹听得清清楚楚。
她是在告诉他,他和她们的命运捆绑在一起。如果这艘船沉了,坠入深渊的不只有股东和董事,还有露西。
傍晚,艾丹开车去了卡尔德拉港公共图书馆。
那是一座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灰色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内部的木质书架散发着旧书特有的霉味。他的父亲老韦克在这里工作了四十年,最后死于一场没有人负责的医疗事故。死因是肾衰竭,病因是长期服用一种被过度开药的止痛片,而那种止痛片的生产商,正是轴心健康。
图书馆的参考咨询区已经没什么人。艾丹走到文学专区,指尖掠过一排排泛黄的书脊,最后停在钱德勒的专架上。
《长眠不醒》。原版书被抽走的位置留下的空隙,像一排牙齿中缺失的那一颗。
他抬手继续翻找,在架子最深处摸到一个坚硬的塑料盒子。他抽出来,发现是一个旧式的磁带盒,上面的标签写着:“给未来的爱书人——GM”。
GM。格雷戈里·马尔切蒂。
他的手指捏紧了磁带。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显示一条新闻推送。
艾丹点开,看见一行刺眼的标题:“轴心健康总部外发现可疑包裹,内有一张预告卡:梅花K——《玫瑰的名字》。”
他关掉手机,将磁带放进口袋。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静卧如一头蛰伏的巨兽,远处的轴心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永远不熄灭的灯塔。露西的笑容浮现在他眼前,然后被那行预告冲刷成碎片。
他必须去那座灯塔,面对那个从未谋面的敌人。
或者,是他早已认识的某个人。
而这一切,都指向那本尚未被翻开的下一个名字——《玫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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