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人血馒头

圣裘德医疗中心七层的走廊在深夜十一点后只剩下应急灯昏暗的橙黄色光晕。值夜班的护士长看到艾丹抱着一个冷藏箱从电梯里走出来时,她的表情在职业性的平静和某种更深层的忧虑之间摇摆了一秒。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用门卡刷开了露西病房的门,然后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监控摄像头的角度。

“你有两个小时。”她低声说,“主治医生明天早上七点查房。在那之前,你需要完成所有需要完成的事。”

艾丹点点头,推开病房的门。房间里,露西蜷在病床上,手里仍然攥着那只掉毛的兔子。床头柜上放着一幅新的涂鸦——画面上是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站在一栋蓝色屋顶的房子前面,天空是粉红色的,草地上开满了紫色的花。涂鸦的右下角用歪歪扭扭的字母写着:“爸爸今天会来。”

她在睡前还在等他。

艾丹将冷藏箱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坐在床边。露西的呼吸在睡梦中均匀而浅薄,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在夜灯的照射下在脸颊上投下两道细长的阴影。她的皮肤因为长期用药而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苍白,颞部的血管在皮下隐约可见,像一幅被覆盖在薄纱下的蓝色地图。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小得几乎能被他的整个手掌包裹住,手指冰凉,指甲呈现出轻微的紫色——那是循环不良的征兆。

他将冷藏箱打开,取出一支NV-02的安瓿。淡蓝色的液体在夜灯下泛着冷光,像一个被封装在玻璃里的微型海洋。标签上的日期——2013年3月——在指尖下微微凸起,那一年露西还没有出生,那一年他还在法学院读二年级,那一年轴心健康的董事会已经在秘密备忘录中决定不提交NV-02的上市申请。十二年的光阴被压缩在这支玻璃安瓿里,每一年都代表着成千上万像露西一样的患者在多付了十倍的药费之后仍然被告知“没有替代药物”。

但要将这支药剂注射进女儿的血管,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父亲的身份。他需要主治医生的签字,需要紧急医疗使用令的传真原件,需要一个在法律和医学双重意义上合规的程序。否则,一旦NV-02在露西体内产生任何不良反应,他将无法向医院的伦理委员会解释药物的来源,也无法在法庭上保护自己不被指控为“非法使用未经批准的试验药物”。

他正要用病房里的电话拨给佩雷拉医生——露西的主治医生,手机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条来自奥康纳的消息:

“联邦医药管理署的紧急使用令已经传真到医院药房,但他们说需要主治医生亲自去药房签字确认。佩雷拉医生在二十分钟前接到了一通电话,然后离开了医院。我们查了她的通话记录,最后来电是一个来自轴心健康总部座机的号码。”

艾丹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霍兰德。她在法院援引第五修正案的当天晚上,仍然有时间找到露西的主治医生,用一通电话让她离开了医院。这不是一个法律上的反击,这是一次手术刀般精确的报复——她知道如果佩雷拉医生不在场,紧急使用令就无法生效,NV-02就无法被合法地注射进露西的身体。而艾丹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放弃今晚的注射,等待佩雷拉医生明天早上回来,但那时霍兰德可能已经通过法院禁令封锁了NV-02的所有库存;要么在没有任何医生签字的情况下,自己动手。

一个法律人的地狱——在法律和良知之间选择前者,他的女儿可能会死。选择后者,他将亲手毁掉自己作为律师的执业资格,以及他向法庭提交的所有证据的可信度。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艾丹抬起头,发现护士长站在门口,她的手里拿着一张刚从传真机里取出来的纸张——联邦医药管理署的紧急医疗使用令,上面已经有药房主任的签字,但主治医生签字栏仍然是空白的。

“佩雷拉医生在离开之前,把她的处方章锁在了护士站的抽屉里。”护士长说,声音压得很低,“她说,‘如果有人需要签什么字,告诉他去护士站找。’然后她看了一眼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

她走进病房,将使用令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一枚深蓝色的方形印章,上面刻着佩雷拉医生的全名和执业资格编号。印章的侧面沾着一点红色的印泥,在夜灯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留下了章。”护士长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转身离开了病房,顺手关上了门。

艾丹盯着床头柜上的那枚印章,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佩雷拉医生不是被霍兰德胁迫离开的——她是主动离开的。她接到了霍兰德的电话,知道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被轴心健康的法务团队作为诉讼的证据。所以她选择了一种最不可能被追溯的方式:她离开了医院,监控录像可以证明她不在场。但她留下了处方章。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艾丹:我无法签署它,但你可以。

这是整个卡尔德拉港医疗系统在面对轴心健康时形成的一套无声的规则——没有人会公开对抗一个市值数百亿的制药巨头,但每一个站在病人床前的医生和护士,都会在关键时刻留下一个未上锁的抽屉,一枚没有带走的印章,一条没有被监控覆盖的走廊。

艾丹拿起印章,在紧急使用令的主治医生签字栏按下了那个深蓝色的印记。佩雷拉医生的名字在纸张上留下了一个完美的长方形,每个字母都清晰可见。他将印章放回护士长留下的托盘里,然后将使用令贴在冷藏箱的盖子上。

接下来是最困难的部分。

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注射过任何药物。他是一个律师,他的双手被训练来翻阅文件、敲击键盘、在法庭上做出有力的手势。但他从未握住过一支注射器,从未寻找过一条隐藏在苍白皮肤下的血管,从未将一根针头推进一个活人的身体里。而现在,他必须在他的女儿身上完成这一切。

他从冷藏箱里取出那支安瓿,按照包装上的说明将它放在掌心里搓暖。然后他从护士站的配药车上找来一支无菌注射器,撕开包装,将针头插入安瓿的橡胶塞。淡蓝色的液体被缓缓抽进注射器,在筒壁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光泽。他用棉球蘸了消毒液,擦过露西左臂肘窝的皮肤,那里的静脉在苍白皮肤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浅蓝色的细河。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从肩膀到指尖的全身性痉挛,每一个肌肉纤维都在抗拒着他即将要做的事。他深呼吸了三次,就像他在法学院第一次参加模拟法庭时那样,用腹式呼吸将心跳从喉咙压回胸腔。

针头刺入皮肤的那一刻,露西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来。深蓝色的药液从注射器里缓缓推进血管,与血液混合在一起,消失在循环系统的黑暗中。艾丹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注射点,手指按在女儿温热的皮肤上,感觉到了她的脉搏——仍然微弱,但稳定。

他完成了。

他靠在椅背上,注射器从手里滑落到地上,塑料管在地板上弹跳了一下然后静止。窗外的雨仍然在敲打着玻璃,圣裘德大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午夜十二点。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再次亮起。来自奥康纳的加密消息,只有一行字:

“莫兰没有去追杀沃斯。沃斯死了。她在伊斯特伍德研发中心的地下室里被找到了。死因是颈部注射过量镇静剂。不是自杀。”

艾丹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感到血液从指尖倒流回心脏。沃斯死了。那个在实验室里将冷藏箱推过地板、告诉他“我不愿意死在莫兰手里”的女人,最终还是死了。但杀死她的不是莫兰——或者说,不只是莫兰。颈部注射需要近距离接触,需要受害者信任注射者,或者至少不设防。沃斯信任那个杀死她的人。

“罗斯·瓦尔特。”他低声说。

V。那个给他发消息告诉他NV-02存在的人,那个培训了整个执行者团队的人,那个可能正在卡尔德拉港公共图书馆珍本库里等待他的人。他帮助了艾丹,但他也杀死了沃斯。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用沃斯的死,将黑桃A、方片Q和梅花K三起谋杀的责任全部封闭在了她的身上。沃斯在实验室里说要“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而V替她完成了这个愿望。

他站起身,将冷藏箱里剩余的九支NV-02锁进了病房的药品柜,将那支空安瓿放进口袋。然后他走出病房,朝电梯走去。

“她怎么样?”护士长在护士站里问。

“注射完成了。”艾丹说,“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进入她的病房。包括佩雷拉医生。”

“包括?”

“如果她在签字之前被霍兰德的人看到了,他们会发现使用令上的签字是印章而不是手写。她需要在我完成另一件事之后才能被确认在场。”

“什么事?”

“去见我父亲的一个学生。”

电梯门在他身后关闭,数字面板上的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动。他走出医院大门时,暴雨已经转成了细雨,街道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反射着路灯破碎的光。奥康纳的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埃莱娜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一个从老房子里取来的纸盒子。

“我去了你父亲的老房子。”埃莱娜将纸盒子递出车窗,“在他书柜的夹层里找到了这个。这不是书——这是他的手稿。”

艾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用打字机打好的纸张,总共约两百页,装订在一个深蓝色的布面封皮里。封皮上用烫金字体印着标题:《第一本书的索引》。作者署名:理查德·韦克。日期:1999年。

他翻开手稿的第一页。父亲用他那台老式打字机写道:

“这本书不是用来出版的。它是一份索引,一份记录,一份在沉默中写下的证词。它记录的是我和我的伙伴们在过去二十五年里所收集的一切——关于伊斯特伍德制药厂,关于轴心健康,关于一个从1947年的默克制药延续至今的犯罪体系。它将每一个执行者的名字、每一次内部清洗、每一次被伪装成意外的谋杀,都记录在案。我把它留在这里,留给愿意翻开它的人。如果你正在阅读这行字,我的儿子,你已经走完了我无法走完的路。接下来,该你来写了。”

艾丹合上手稿,坐进车里。

“去图书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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