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森法官翻阅西蒙的真实成本数据时,法庭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氧气。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十倍,每一页的翻过都像一把钝刀在所有人的神经上刮过。布莱克站在被告席前,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提出反对,但他看到了霍兰德的表情——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属于冷静的东西。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计算的光芒,像一台超级计算机正在重新评估所有变量的权重。
“韦克先生。”莫里森法官终于开口,将文件放在案头,“这份文件显示,被告公司提交给本庭的成本构成数据与内部核算数据之间存在近十倍的差异。你能解释这份文件的来源吗?”
“这份文件来自轴心健康法务部的内部加密服务器。”艾丹站起来,“文件的原件目前仍在该服务器中,提取路径和数字签名已经附在提交材料的附录里。被告公司的法务部副手西蒙·塔尔博特是这份文件的提取者,他愿意在必要时出庭作证。”
法庭里爆发出比上午任何一次都更剧烈的骚动。轴心健康自己的法务部副手,从公司内部服务器里窃取了证明公司造假的文件,然后交给了正在叛变的法务官——这不是一场诉讼,这是一场从内部开始坍塌的雪崩。
布莱克终于站了起来。“法官阁下,这份文件是非法获取的。塔尔博特先生违反了公司的保密协议,他的行为构成了刑事犯罪。这份证据应当被排除。”
“布莱克律师,你的反对意见已经被记录在案。”莫里森法官摘下老花镜,目光越过镜框直视被告席,“但根据联邦证据规则,如果一份证据的真实性可以被验证,且其证明价值高于获取过程中的程序瑕疵,本庭有权决定是否采纳。鉴于这份文件与本案核心争议——被告公司是否系统性地操纵了药品定价——直接相关,本庭决定采纳这份证据。”
她敲了一下法槌,但并没有宣布休庭,而是转向霍兰德。“被告公司总裁维罗妮卡·霍兰德女士,本庭现在要求你亲自回答一个问题:你今天向本庭提交的成本构成数据,是否真实反映了尼维塔的实际成本?”
整个法庭的目光都聚焦在霍兰德身上。她站起来,扣上了西装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动作和上午一样从容,但她扣扣子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法官阁下,”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稍长了一些,“我本人并不直接参与成本数据的编制工作。这份数据由公司的财务部门准备,我对其中的具体数字并不完全了解。如果数据确实存在误差,公司愿意进行内部调查并重新提交。”
“这不是对误差的质询,霍兰德女士。”莫里森法官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本庭问的是,你是否在知情的情况下,向本庭提交了虚假的成本数据?”
霍兰德沉默了。那沉默只持续了三秒钟,但在法庭的时间感知中,它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行使宪法第五修正案赋予的权利,拒绝回答可能自证其罪的问题。”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卡尔德拉港最大的制药公司的总裁,在联邦法庭上援引第五修正案——这意味着她承认了她可能面临的刑事指控。记者们疯狂地在设备上敲击,直播画面被传送到整座城市的每一个屏幕上。
莫里森法官连续敲了五下法槌才让法庭恢复秩序。“鉴于被告公司总裁的证词状态以及新证据的提交,本庭决定:第一,被告公司提交的成本构成数据将被视为不可信,陪审团在裁决时可对此做出不利推断;第二,本庭将建议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对被告公司是否涉及伪证和妨碍司法展开刑事调查;第三,本庭将在明日听取原告方关于紧急禁令救济的申请,以保障依赖尼维塔的患者在案件审理期间的药品供应。现在休庭。”
法槌落下的瞬间,法庭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的声音同时爆发出来。记者们从旁听席上涌向走廊,法警们在人群中维持秩序,布莱克凑在霍兰德耳边急促地说着什么,而霍兰德只是直直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锁定了艾丹。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无声的话。艾丹读出了她的口型:这不是结束。
二十分钟后,艾丹走出法院后门,发现奥康纳的车停在路边,引擎没有熄火。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发现车里不止奥康纳一个人——后座上坐着埃莱娜·科斯塔,她的手腕上还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焦点。她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封面用记号笔写着“仁爱医院联合培训项目——特别人才储备名单”。
“医院档案室的防火保险柜里烧剩下的部分。”埃莱娜将文件夹递给艾丹,“奥康纳警探在追沃斯之前把它送到了我病房里。我在过去两个小时里把能辨认的名字全部交叉比对了一遍。卢卡斯·莫兰和海伦娜·沃斯确实是名单上的前两个名字。第三个名字被烧掉了一半,但留下的字母是R-O-S。而在仁爱医院那个时期,只有一个人的名字符合这个特征——玛格丽特·陈的姐姐。”
艾丹猛地转过头。“陈的姐姐?”
“罗莎琳德·陈。她在1998年是仁爱医院联合培训项目的行政助理。她的妹妹玛格丽特——梅花K的死者——是独立审计师,掌握了轴心健康的成本构成数据。罗莎琳德安排她的妹妹成为了证人之一,然后海伦娜·沃斯利用她的医学知识毒杀了玛格丽特。这不是三个独立的执行者,而是一个连环套——每一个执行者都与其他执行者通过培训项目连接在一起。”
“但第三个执行者的姓氏被烧掉一半,留下R-O-S,这个线索太明显了。”艾丹盯着名单,“霍兰德的团队做事从来不会留这么明显的破绽。除非——”
“除非是有人故意留下的。”奥康纳接过话头,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着,“沃斯知道我们在追她。她在离开公寓前回到过医院档案室——不是去销毁证据,而是去篡改它。她把第三个名字烧掉一半,留下了R-O-S的残迹,引导我们去追罗莎琳德。但真正的第三个执行者,可能根本不是陈的姐姐。”
“调虎离山。”艾丹说,“沃斯在给真正的执行者C争取时间。”
奥康纳已经在调转方向盘,车轮在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我刚收到无人机的画面。沃斯没有去旧城区仁爱医院。她改变了方向,现在正朝卡尔德拉港国际机场方向移动。她带着那个医疗冷藏箱,里面装的不是证据——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冷藏箱的温度被设定在零下二十度。那是保存某些特殊药品的温度。”奥康纳瞥了艾丹一眼,“包括你女儿正在服用的那种药。”
艾丹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尼维塔需要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下运输和储存。如果沃斯携带的冷藏箱里装的是尼维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尼维塔的某种替代品或解药——那么她不是在逃跑。她是在执行霍兰德的最后指令:切断或控制所有剩余的药物供应。
“机场还有多远?”艾丹问。
“十五分钟。但她的车已经在我们的无人机视野边缘了。她选了一条绕开主干道的路线,正在穿过旧工业区。”
奥康纳踩下油门,没有标识的警车像一支黑色的箭射入卡尔德拉港午后的车流中。艾丹坐在副驾驶上,拨通了西蒙的电话,响了三声后转入语音信箱。西蒙已经登上了飞往东海岸的航班,此刻正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中,无法接收到任何信号。
他正要挂断,手机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冷藏箱里装的不是尼维塔。那是NV-02——尼维塔的未获批改良版。它还在临床试验阶段,但它的疗效是尼维塔的三倍,副作用只有一半。霍兰德从未提交上市申请,因为她需要先让尼维塔的专利延展再赚六年的钱。如果这个冷藏箱被销毁,NV-02的完整配方将在世界上消失。如果你拦住沃斯,也许能救你女儿——但前提是她信得过你。”
消息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两个字母:V。
V。维罗妮卡。
这不可能。霍兰德刚刚在法庭上和他对峙,她援引了第五修正案,她正在被律师团队包围着应对即将到来的刑事调查。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理由给他发这种信息。
除非发信人不是霍兰德,而是另一个名字同样以V开头的人。
艾丹回想起莫里森法官提到的培训师署名——V。培训项目的内部评估报告签署人,那个筛选出所有执行者的人,署名始终只有一个字母:V。
他一直以为V就是维罗妮卡——霍兰德的首字母。但如果V不是一个人名,而是一个代号呢?一个从伊斯特伍德时代就存在,代代相传,负责培训和控制特别人才的代号?
“奥康纳,”艾丹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培训项目的评估报告里,培训师的署名是V。但霍兰德如果在法庭上承认数据造假,那就意味着整个公司的控制链正在瓦解。在这种情况下,V这个代号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可能会接管剩余的执行者。沃斯不是在听霍兰德的指令逃跑——她是在听V的指令。”
“你是说,霍兰德并不是这个体系的顶端?”
“霍兰德是公司层面的顶端。但执行者团队的培训和控制,可能从一开始就由另一个人负责。这个人和霍兰德合作了几十年,但他或她有自己的议程。”艾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这条消息里说NV-02的完整配方会被销毁。如果真的有人把未获批的改良版配方藏了几十年,那这个人一定是研发出身——他必须理解药物的化学结构,才能在必要的时候重新合成它。”
奥康纳的瞳孔突然收缩。“沃斯是急诊科主任,擅长血管外科。卢卡斯·莫兰是设备维护工程师。前两个人的技能都已经被使用了——杀人、绑架、纵火。但第三个执行者,那个名字被故意烧掉一半的人,我们一直以为他或她是被沃斯嫁祸的对象。”
“如果第三个执行者的技能不是杀人,而是研发呢?如果他或她才是这个体系里最有价值的人呢?”
他的话还没说完,奥康纳的警用对讲机里传来了无人机操作员的声音:“目标车辆停在旧工业区第七街和港口大道的交叉口。嫌疑人下车,携带冷藏箱徒步进入了一栋废弃建筑。建筑是原伊斯特伍德制药厂的研发中心。”
废弃的研发中心。
那里是塞维林诞生的地方,也是尼维塔研发项目启动的地方。四十年前,菲利普·莫罗在那栋建筑里写下了将默克制药模式复制到新大陆的商业计划。二十年前,理查德·韦克以图书馆管理员的身份第一次混入那栋建筑,偷走了第一批塞维林的内部文件。
而现在,海伦娜·沃斯带着一个冷藏箱回到了那里,那冷藏箱里装着可能拯救露西的未获批药物。
车在研发中心门口停下。那栋建筑早已被废弃,外墙上的伊斯特伍德标志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不清,但建筑的钢架结构仍然坚固,像一个不肯倒下的骷髅。门口停着沃斯那辆灰色轿车,驾驶座的门敞开着,引擎还在运转。
艾丹推开副驾驶的门,朝建筑走去。奥康纳拔出枪跟在后面,埃莱娜被留在车里,手里紧握着那份名单。
建筑内部弥漫着灰尘和化学试剂的残留气味。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生锈的金属架和发黄的实验记录纸。艾丹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走一步都激起一层细小的灰尘,在从破碎窗户里射入的阳光下旋转飞舞。
他推开第三实验室的门,看到了海伦娜·沃斯。
她站在实验室的中央,四周是早已废弃的离心机和色谱仪。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长外套,左手拎着那个便携式医疗冷藏箱,右手握着一把枪。但枪口没有指向艾丹,而是指向了自己的太阳穴。
“别靠近。”沃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温柔,“我知道你们会来。我在仁爱医院的档案室里等了很久,等着你们发现那个故意被烧掉一半的名字。你们比我想象的更快。”
“沃斯医生,”奥康纳将枪口略微放低,“放下枪。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结束。”
“你错了。”沃斯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疯狂,只有一种清澈而绝望的平静,“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霍兰德今天在法庭上援引第五修正案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身份无法被保护了。V告诉我,如果我们中有人被警方接近,就启动清理程序。但我不愿意死在莫兰或其他人的手里。我要自己选择死的方式。”
她看着艾丹,目光中闪过一丝奇特的愧疚。“你女儿的病,我很抱歉。NV-02确实存在,它的临床试验数据在十年前就已经完成了。但霍兰德和V决定不提交上市申请,因为尼维塔的专利延展还能赚更多的钱。冷藏箱里有十剂NV-02,是我在离开公司前从研发部的冷库里拿走的。这是最后十剂。把它带给你女儿。用它来救她。”
艾丹盯着冷藏箱。“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沃斯停顿了一下,眼角渗出了一滴泪,泪水沿着她满是灰尘的脸颊滑落,留下一道干净的痕迹,“代价是,你必须告诉法官,黑桃A和方片Q的凶手是我。我一个人干的。马尔切蒂、沃特金斯、陈——三个人都是我杀的。”
“你在替人顶罪。”
“是的。但我不是在替莫兰顶罪。他只是一个执行任务的工具。我是在替整个体系顶罪——那个从1947年延续到今天的体系,那个我为之工作了十五年、亲手帮助构建的体系。如果黑桃A、方片Q和梅花K的三起谋杀能够以‘一人所为’的方式结案,公众就会满意,媒体就会转移注意力,而真正控制这一切的人——V——就能继续躲在阴影里。”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扳机上收紧。
“这就是体系最精妙的地方,韦克先生。它总是可以牺牲一只棋子,来保住整盘棋。今天那只棋子是我。但冷藏箱里的NV-02不是交易的条件。即使你拒绝帮我顶罪,我也希望你把药带走。因为那个六岁的小女孩,不应该为我们的罪付出代价。”
奥康纳向前迈了一步。“沃斯医生,如果你愿意出庭作证,我们可以为你申请证人保护——”
“你保护不了我。”沃斯打断了她,“你以为你了解霍兰德,你了解V,但你不了解他们能够渗透到多大的范围。V的触角遍布整个卡尔德拉港的司法系统、医疗机构、甚至你们警察局。如果我今天走进你们的保护性羁押,明天早上我就会死于一场‘意外’的过敏反应。唯一的出路,是让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
奥康纳和艾丹对视了一眼。
然后枪声响起。
但不是沃斯的枪。枪声来自建筑外的旧工业区,紧接着又是一声。沃斯猛地转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莫兰。”她低声说,“他来了。V派他来完成清理——不只是清理我,也是清理你们。”
她将冷藏箱猛地推过实验室的地板,箱子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滑行,撞在艾丹的脚边停下。然后她转身,朝实验室的另一扇门跑去。
“走!”她的声音消失在走廊深处,“带着药走!如果莫兰看到冷藏箱被你们拿走了,他会来追我而不是你们!快走!”
艾丹拎起冷藏箱,和奥康纳一起冲出建筑后门。奥康纳朝空中开了两枪作为信号,然后推开建筑后方的消防通道铁门。他们钻入车厢时,埃莱娜发动了引擎,车轮尖叫着驶离了旧工业区。
艾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冷藏箱。透过透明的塑料面板,他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着十支玻璃安瓿,每一支都装满了淡蓝色的透明液体。标签上印着“NV-02——试验用药——仅限临床试验使用”和一个日期:2013年。
这些药被封存了整整十二年。十二年前,露西还没有出生。十二年前,他还没有从法学院毕业。而在这十二年的每一年里,霍兰德都选择将尼维塔的价格推高一点,专利延展再延长一点,NV-02继续封存在冷库深处。而那些和露西患同样病症的孩子们,在等待一种从未被批准上市的药。
他收紧抱着冷藏箱的手臂,感觉到寒冷从箱体透进胸膛。
车窗外,卡尔德拉港的天际线正在后退。轴心健康总部大楼在暮色中亮起了灯光,像一座点满蜡烛的祭坛。而在那座祭坛之下,一个背着步枪、手背上有伤疤的男人正穿过旧工业区的废墟,寻找下一个需要被清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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