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众议院风暴

众议院预算委员会听证会定在婚礼倒计时第五天。

没有人知道这场听证会为什么会安排在这个时间点。按照惯例,预算案的审议通常在财政年度开始前三个月就完成了,现在已经是初冬,距离下一个财年还有四个月。但众议院议长办公室在一夜之间发出了紧急通知,措辞简洁到近乎粗暴——“就1987至1988年度海东地区特别预算案进行补充听证。相关证人须无条件出席。”

朴正浩收到通知时正在刮胡子。他对着镜子读完消息,手一抖,刮胡刀在下巴上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血珠渗出来,他用毛巾按住了。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的父亲也是这样毫无预兆地收到了一个“通知”,然后从国会议员变成了阶下囚,再然后从楼顶变成了讣告上的一张黑白照片。

历史不会重复,但历史的韵脚从不肯换韵。

上午九点,众议院第一听证室。

这间房间的布局像一个被剖开的剧场。议员席呈半圆形排列,正对着一方孤零零的发言台。发言台的木质台面已经被无数双紧张的手磨出了光泽,上面放着一个麦克风和一杯永远没有人喝的水。旁听席在二楼,用防弹玻璃隔开,坐满了记者和政客家属。

志焕和真希坐在旁听席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他们的手没有牵在一起,但肩膀挨着。自从旧浦码头那晚之后,他们在所有公开场合都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不是疏远,而是一种精心设计的貌合神离。如果他们背后的人以为他们开始互相猜疑,那么他们就要把这种猜疑演到极致。

钱崎龙太郎坐在证人席右侧的第一排,西装左胸口袋插着一支白色山茶花。他面前放着一杯清酒而不是水,没有人敢提醒他这是违反规定的。

朴正浩坐在发言台正对面的议员席上,作为预算委员会委员长,他今天既是讯问者,又是潜在的被讯问对象。他的左边眉毛隔几秒就跳动一下,那是他在极度焦虑时才会出现的生理反应。

听证会由众议院预算委员会副主席主持,一个头发灰白、说话慢条斯理的老议员。他敲了一下木槌,宣布听证会开始。

前三十分钟是例行公事。会计师核对数字,审计师宣读报告,所有对话都包裹在“预算执行率”“资金使用效率”“跨年度结转”这类没有新闻价值的术语外壳里。旁听席上的记者开始打哈欠。

然后在十点零三分,一个名叫山田正人的前海东银行职员被请上了发言台。

山田正人大约六十五岁,身形干瘦,穿着明显不太合身的灰色西装,领带结打得歪歪扭扭。他在发言台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麦克风前,手指关节因紧张而泛白。

“山田先生,您曾在1987年至1989年间担任海东银行东瀛分行国际汇款部的业务员,对吗?”副主席问。

“是的。”

“您是否经手过一笔金额为两百万东瀛元的汇款,汇款方为海东贸易株式会社,收款方为一名叫朴敏植的个人?”

听证室里有一瞬间的空气凝结。

朴敏植。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激起了同心圆般的涟漪。三十年前吞枪自尽的国会议员,他的儿子此刻正坐在议员席上,而他的孙子正坐在旁听席上。

山田正人清了清嗓子:“是。我经手过。”

“请您描述一下那笔汇款的具体情况。”

“那天是1987年9月14日。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我儿子出生。下午三点,我正准备下班去医院,业务课长拦住我,说有一笔紧急汇款需要马上处理。”山田的声音很干,像一张揉过的纸被重新抚平,“汇款方填的是海东贸易,但汇款的经办人签名是钱崎龙太郎本人。收款方是朴敏植,附言写的是‘政治献金’。”

旁听席上炸开了一阵低语。记者们疯狂敲击键盘,快门声此起彼伏。

“你确定附言写的是‘政治献金’?”副主席追问。

“我确定。因为通常这种汇款的附言都是空白,或者写‘货款’‘服务费’。直接写政治献金的,我只见过这一笔。”

钱崎龙太郎坐在证人席上,一动不动,表情如同一块风化的岩石。他的手指搭在酒杯底座上,没有转圈,没有敲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志焕看着他,在心里数着时间——他在等那支烟。等他说谎的证据。

但钱崎没有掏烟。

朴正浩站起来。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点的颤抖。

“副主席,我要求发言。”

“朴委员长,按照规定,您不能同时作为讯问人和证人。”

“我不是以委员长的身份发言。”朴正浩离开议员席,走到发言台前,“我是以朴敏植的儿子。”

整个听证室安静了下来。

“山田先生刚才说的那笔汇款,我不知道。我的父亲去世时我二十六岁,那天晚上他和往常一样出门,然后从一栋楼房的顶层落到了地上。警方说是自杀,媒体说是畏罪,政治对手说是替罪。没有人问过我——他的儿子——怎么看这件事。”

朴正浩转向钱崎龙太郎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钱崎会长,您和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钱崎龙太郎慢慢站起来。他没有走向发言台,而是站在原地,隔着三排座位回答。

“朋友。”他说。

“朋友?”朴正浩的声音拔高了,“朋友会给朋友汇两百万,附言还写‘政治献金’?”

“那个年代,政治献金不是违法行为。1987年东瀛还没有通过政治资金规制法。我给很多人捐过钱,你父亲只是其中之一。”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三十年来,你在所有公开场合都宣称自己和我父亲‘素昧平生’。你在说谎。”

钱崎龙太郎沉默了片刻。整个听证室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但他站得很稳。他伸手端起面前的那杯清酒,呷了一口。

“我是说了谎。”他说,“但不是为了隐瞒他和我之间的关系。而是为了隐瞒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父亲不是自杀。”

这句话落入寂静的听证室,像一把刀插进所有人的耳膜。

朴正浩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抓住发言台的边缘,指节发白。

“那他是怎么死的?”

“被灭口。”钱崎龙太郎放下酒杯,“1987年11月,海东独立运动内部发生了一次分裂。激进派想要武装对抗,温和派主张自治谈判。你父亲是温和派的资助者,他不同意激进派用他捐的钱购买武器。激进派决定除掉他。他们找人把他从楼上推下去,然后伪装成自杀。”

志焕的呼吸停住了。

钱崎龙太郎说的这个版本,和高桥在书房里告诉他的版本完全不一样。高桥说是钱崎自己派人杀了祖父。而现在钱崎在公开听证会上将矛头指向了海东独立运动的激进派。

哪一个才是真相?

“你有证据吗?”朴正浩问。

“有。”钱崎龙太郎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举过头顶,“这是当年激进派内部的一份会议记录,上面有除名你父亲的决定,以及执行命令的签名。”

副主席接过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纸张。那是一张泛黄的稿纸,上面写着几行字,落款处有一个签名。

副主席把那个签名读了出来:“高桥哲也。”

旁听席上,真希的身体猛然绷直。

高桥哲也。她的舅舅。她的上级。那个在旧浦码头仓库之间用鲜血写下“海东”两个字的男人。如果钱崎龙太郎拿出的这份文件是真的,那么高桥在临死前写的“海东”二字就不再是指认凶手——而是在认罪。

“高桥哲也是谁?”副主席问。

“海东独立运动地下指挥部的潜伏人员。”钱崎龙太郎回答,“也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的国际情报课课长。他是一个双重间谍。他手上沾的血,不止我亲家公一条。”

听证室陷入了彻底的混乱。记者们同时站起来,对着麦克风大声播报。议员们交头接耳。摄影师扛着摄像机从最后一排冲向前排,试图拍下钱崎龙太郎手中那份文件的特写。

志焕转头看着真希。她的脸色苍白,但表情仍然镇定。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文件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张稿纸上的签名——高桥从来不签全名。他只写一个‘高’字。这是他在海东独立运动的暗号,连我都不知道原因,只有他的直属上级知道。”

志焕的脊背窜过一道寒意。也就是说,钱崎龙太郎知道高桥的签名习惯。而他在听证会上拿出的是一份伪造的文件,上面写着一个不可能来自高桥之手的全名。他不是在揭发真相——他是在用假文件给死人定罪,同时给自己洗脱嫌疑。

但为什么?为什么要在众议院公开场合做这件事?

朴正浩站在发言台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摇摇欲坠。他看着那份文件,看着钱崎龙太郎从容不迫的脸,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穿透了整个嘈杂的听证室,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钱崎会长。”他说,“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相信你是我父亲的朋友,而你和我联姻是出于对故人之子的补偿。但有一件事你没有解释——如果你真是我父亲的朋友,为什么三十年前你把那笔两百万的汇款记录,连同所有收款人的名单,全部复制了一份存在你自己的私人保险箱里?”

钱崎龙太郎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极细微的裂缝,如果不是志焕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朴委员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会明白的。”朴正浩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这里面是一份资金记录的扫描件,来自海东集团内部档案室HA-217号抽屉。上面不仅有我父亲的名字,还有另外十六个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你的手写批注——这个人可以被利用、这个人需要被清除、这个人死后他的遗产可以被谁继承。”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你在1987年做了一张名单,不是资助者的名单,是棋子的名单。我父亲是第四颗棋子。他死后,你继续操控他的政治遗产——就是我。你出钱让我从基层公务员一路升到议员,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都知道。我只是没有证据。”

钱崎龙太郎的手慢慢放到了酒杯旁边。他的拇指在杯壁上滑动,画着看不见的圈。

“你所谓的证据是从哪里来的?”他问。

“是我给他的。”

一个声音从旁听席后排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后排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风衣,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个和朴正浩一模一样的U盘。他摘下帽子,露出脸。

志焕在认出那张脸的瞬间,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了。

田边实。

他的教官。他的朋友。那个被认为已经在七年前死于车祸的人。那个在“遗产计划”中被迫充当傀儡的人。那个在龙门吊上被替身取代的人。此刻就站在众议院听证室的旁听席里,活着,清醒,目光炯炯地看着全场。

“我的名字叫田边实。前内阁情报调查室第七研究室教官。我在此以证人身份作证——钱崎龙太郎不仅伪造了朴敏植死因的会议记录,他还是‘遗产计划’的真正创始人。”

田边走下台阶,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他在发言台前停住,面对所有镜头和麦克风。

“遗产计划的全称是‘海东地区第二代政治精英监控与淘汰计划’。名义上由内阁直属机构执行,实际上从计划设计、资金划拨到人员招募,全部由钱崎龙太郎一手操办。他利用海东集团的离岸账户洗钱,用洗出来的钱收买情报官员、雇佣杀手、伪造证据、清除政敌。我是他招募的第一批执行人之一。”

“那为什么你要揭露他?”副主席问。

田边沉默了几秒。当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很多。

“因为他杀了我的妻子和女儿。为了让我继续执行计划,他让我的家人成为人质,然后将她们秘密转移。我直到三个月前才查到她们的死亡记录——不是意外,是谋杀。他在不需要她们之后,就把她们处理掉了。”

钱崎龙太郎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一个没有重力的空间里漂浮。他端起那杯清酒,一口喝干,然后拿起面前的白瓷酒壶,将剩下的酒倒在地上。

酒液在听证室的地毯上洇开,像一朵颜色太淡的花。

“很有趣的故事。”他说,“但你们忽略了一件事。众议院预算委员会的听证会,不具备司法调查权。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作为呈堂证供。而我——我是海东集团会长,拥有海东地区的治外法商权。在座没有任何人能逮捕我。”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纽扣,转身朝门口走去。

两个保安试图拦住他,但他只是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某种过于沉重的东西,让两个保安同时退了一步。

门在他身后关上。

听证室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所有的镜头都对准那扇已经关闭的门,所有的麦克风都录下了同一片沉默。

志焕站起来,挤过人群,朝田边实的方向走去。但当他走到发言台前时,田边已经不见了。旁听席后排的空座位前只剩下一个纸杯,杯底残留着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转身,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深蓝色风衣。他拔腿追上去,穿过走廊,推开防火门,冲进楼梯间。

楼梯间是空的。

只有一扇通往天台的铁门在风中来回摆动,发出吱呀的响声。门把手上系着一样东西——一条打了三个结的黑色鞋带。

那是田边在他受训第一天教给他的暗号。三个结,意思是——三天后见。

志焕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天台门外透进来的天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真希发来的信息。

只有六个字。

“名单在U盘里。”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信息又进来了。

“但不是全部。我父亲在离开之前,用眼神对我传递了一个信息——真正的名单还在他手里。刚才他交出来的那一份,只是副本。”

志焕攥紧手机。天台门外的风声呼号着,像是在替某个尚未现身的人传递一句没有写进任何剧本的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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