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像凝固的琥珀。三个人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不等边三角形——高桥站在门口,志焕站在壁炉左侧,真希站在书桌旁。每个人距离另一个人都大约五步,恰好是徒手攻击无法一击即中的距离。
高桥没有关门。他向后靠了一下,肩膀倚在门框上,姿态松弛得像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别紧张。”他说,“我今天没有带人。”
“那你带了什么?”真希问。
“诚意。”高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是空的,“我一个人来的。车停在后巷,发动机没熄。如果你不信,可以让朴先生下楼检查。”
志焕没有动。他的目光牢牢锁定高桥的肩膀——不是眼睛,是肩膀。任何准备拔枪的人在发力前肩胛骨会先位移,这是无法伪装的生理反应。
高桥的肩膀没有动。
“你想要什么?”志焕问。
“和你们一样。”高桥朝志焕手里的文件扬了扬下巴,“那份名单。”
“凭什么给你?”
“凭我可以不杀你们。”高桥说,“也可以杀你们。这两个选项目前还在我的手里。”
真希慢慢将手伸进手包里,手指触碰到手枪的握把。高桥看到了,但没有阻止,反而笑了。
“真希小姐,你的那把枪是昨晚从小金那里拿的。小金是我的人。”
真希的手停住了。
“你没有想到?”高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嘲讽,“小金在海东贸易干了六年,每个月的工资都是我发的。他交给你的那把枪,弹匣里少了两颗子弹——不是丢失,是我让他取出来的。你可以扣扳机,但击锤只会空打。”
真希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愤怒。志焕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脸上出现这种表情——嘴唇紧抿,眉梢下沉,眼神里那种惯常的冷静碎裂了一瞬间。
“你昨晚就知道我们的计划。”她说。
“当然。尹钟硕能安全脱逃,不是因为你们厉害,是因为我想让他逃。”高桥走进房间,绕过沙发,在钱崎龙太郎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他的动作随意而自然,像一个回到自己领地的人。
“我想让他逃?”志焕重复了这句话。
“对。尹钟硕是我的上级。如果他被抓,海东独立运动在东瀛的整个网络就会瘫痪。但我不能直接干预——那样会暴露我的身份。所以我需要有人替我把他送出镜花宫。你们恰好出现了。”高桥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你们以为自己是在救他,其实是在替我完成任务。”
志焕感觉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涩。昨晚在排水管里匍匐前进的那些分秒,在走廊里和真希交换的那个吻,在便利店后巷目送面包车远去时胸腔里的那种劫后余生的热量——全部,每一个细节,都被这个坐在扶手椅里的人提前写进了剧本。
“那你为什么还要在通讯里写‘一并处理’朴志焕?”真希问。
“因为我要确认你的立场。”高桥看着她,“我给你的任务是杀他,你没杀。我给你的命令是不要管尹钟硕,你救了。真希小姐,你以为你在背叛组织,其实你在执行我最想执行的命令——保护尹钟硕,保护朴志焕。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为什么?”真希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为什么要设这种局?”
“因为我不信任你。我不信任钱崎龙太郎养大的人。”高桥说,“但我需要确认你是可以被争取的。昨晚你通过了测试。你没有杀朴志焕,甚至在关键时刻选择了和他并肩作战。这说明你和你的养父不是同一种人。”
他站起来,走到真希面前。他的身高和她相差无几,两个人几乎是平视。
“你的母亲是海东人。”高桥说。
真希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志焕看到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死死攥住手包的带子。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你母亲是我的姐姐。”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波纹无声地扩散开来。书房里只剩下壁炉上方挂钟的走秒声。真希后退了半步,背撞到了书架边缘,一本书从架子上震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骗我。”她说。
“1987年9月12日。”高桥说,“这是你母亲的生日,也是钱崎龙太郎让你记下的保险箱密码。但你不知道的是,你母亲在嫁给钱崎之前,曾经有一个弟弟。那个弟弟在1958年的清洗中被人抱走,送到东瀛本土一户人家里寄养。那户人家姓高桥。”
真希的嘴唇在发抖。她张开嘴,又闭上。所有精心计算过的表情,所有经过训练的冷静,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那个她以为是她敌人、需要提防、准备用密信去反制的男人——可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活着的血亲。
“证据。”她说,声音嘶哑,“给我证据。”
高桥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了书桌上。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边缘已经发黄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海东传统服饰,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身旁站着一个大约五岁的男孩,男孩的眉眼和高桥一模一样。
“这张照片拍摄于1955年。你母亲怀里的婴儿是你同母异父的姐姐,出生两个月后夭折了。站在旁边的是我。”高桥说,“三年后,我们的父亲被处决。你母亲改名换姓嫁给了钱崎龙太郎——为了活下去,也为了保住肚子里的孩子。”
“她怀孕了?”
“对。那个孩子就是你。”
真希低下头,看着照片。她的指尖轻轻碰触照片上女人的脸,动作小心翼翼,像在碰触一个随时会碎裂的梦。
志焕站在一旁,手里的文件已经被他的手指捏出了褶皱。他忽然理解了很多东西——为什么真希说她十六岁就被派去给高桥送情报,为什么钱崎龙太郎从来不抽烟只在说谎时才抽,为什么真希在花园里说“真正高贵的人不需要证明”。
钱崎龙太郎从来没有把真希当成女儿。他把她当成一枚棋子,一枚可以随时用来制衡高桥、控制海东独立运动、维系自己黑白两道地位的棋子。而真希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却别无选择。
“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这些?”真希抬起头,眼睛红了,但眼泪仍然没有掉下来。
“因为时间不多了。”高桥说,“钱崎龙太郎的‘完美事件’马上要启动。具体内容我还没有完全掌握,但我知道它会在婚礼当天引爆——就在镜花宫,就在所有媒体面前。到时候会死很多人,包括你和朴志焕。你们是祭品。”
志焕和真希交换了一个目光。
“怎么阻止?”志焕问。
“把名单交给我。”高桥说,“我需要那份名单上所有人的名字和资金记录。有了它,我可以在钱崎行动之前先发制人——公开名单,揭露钱崎操纵政坛和海东独立运动的真相。这样他就失去了引爆‘完美事件’的理由。”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来拿?你比我们更早进入这个书房,不是吗?”
高桥笑了,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因为我打不开保险箱。钱崎龙太郎防的不是外人,是我。他知道我是谁,所以把密码设成了我姐姐的生日——他赌我不敢碰这个数字,因为碰了就等于承认我的身份,就等于给我姐姐在天之灵一个交代。他一直在等我低头。”
他看了一眼真希。
“但今天,是你按下了那串数字。”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志焕看着手里的文件。他的祖父的名字在纸面上跳动着,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口。他又看了看真希——她的眼眶依然红着,但她的站姿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稳定。她的计算系统正在重新启动,正在把新的信息——高桥是她的舅舅,钱崎是她的敌人,婚礼是她的死期——重新排列组合成新的策略。
“我可以把这份文件给你。”志焕举起手里的资金记录,“但有一个条件。”
“说。”
“你手里有没有关于我祖父死因的证据?”
高桥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拿出第二个东西——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
“你祖父不是自杀。他是被钱崎龙太郎找人推下楼的。”高桥将信封放在书桌上,“这是当年负责此案的私家侦探写的调查报告原件。侦探在写完这份报告三天后车祸身亡。钱崎的手笔。”
志焕接过信封,手指触及那层老旧的牛皮纸时,仿佛摸到了三十年前某个已经失声的喉咙。
“你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不告诉你,是因为你还没准备好。”高桥看着志焕,“你知道钱崎为什么要把他的女儿嫁给你吗?不是因为你是朴正浩的儿子——是因为你是朴敏植的孙子。他要让杀父仇人的孙子娶自己的养女,在最盛大最公开的场合,让全世界的目光见证这一幕。这是他‘完美事件’的序幕。”
“他疯了。”真希说。
“不。他很清醒。仇恨是最清醒的东西。”高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停了一下,“两份文件都给你们了。婚礼前我还有一条情报会传过来。在此之前,继续演你们的恩爱戏。记住——在媒体镜头面前,你们的每一次拥抱和每一次亲吻,都是在给自己的敌人递上一把刀,同时给敌人脚下的地雷接上一根引线。刀什么时候落,雷什么时候炸,取决于你们演得有多真。”
他说完走出了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后巷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书房里,真希和志焕相对而立。
志焕看着手里的资金记录和调查报告,然后抬起头,对真希说:“你相信他?”
“一半。”真希说,“他是我舅舅这件事,我相信。因为他说出了母亲的生日。这件事我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那另一半呢?”
“他想要名单的目的,不一定是公开。也可能是用于交易。高桥不是一个会为了正义牺牲自己的人。”真希把密信折好,重新放入包中,“但他有一点说对了——婚礼是我们的死期。我们只有不到两周时间了。”
志焕走到壁炉前,看着那幅海东海岸的油画。浪花在画布上永远定格在扑向礁石的那一瞬,永远离岸一步,永远靠不了岸。
“两周,足够做很多事。”他说。
“比如?”
“比如伪造一份假的名单,交给情报室和高桥各自一份。比如找到钱崎龙太郎‘完美事件’的真正目标。比如——”他转过身,看着她,“比如在婚礼之前,把你从那份暗杀名单上彻底划掉。”
真希看着他。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暮色从窗帘缝隙里渗透进来,将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明的那半在看着他,暗的那半在看着自己。
“各取所需?”她问。
“不。”志焕说,“这一次,是各取所愿。”
真希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拒绝。她只是走到书桌前,将那张泛黄的旧照片从桌上拿起来,翻过来,在背面看到了母亲生前留下的一行字:
“愿吾儿此生不为棋子。”
她把照片贴在心口,终于闭上了眼睛。而窗外,银杏树开始落第一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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