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倒计时第十三天,海东集团总部大楼发生了一件事。
准确地说,是发生在大楼地下三层档案室。凌晨两点十七分,值班保安听到档案室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钢制文件柜上。他拿着手电筒下去查看,发现档案室的门虚掩着,室内所有照明灯都被拧掉了灯泡。手电筒光柱扫过一排排文件柜,在最后一排柜子背后找到了声响的来源——一个摔碎在地的灭火器,还在往外泄着白色粉末。
保安没有找到闯入者,但他发现了一件事:档案室最深处的第六排柜被人撬开了。那是海东集团存放历史合同的区域,编号从HA-001到HA-897,涵盖了集团自创立以来所有重大交易的原始文件。被撬开的是HA-217号抽屉,里面存放的是1987年至1988年间海东集团与境外机构的资金往来记录。
保安立刻上报。海东集团安保部长在凌晨三点赶到现场,查看了监控录像。监控画面显示,凌晨一点四十分,一个穿着维修工制服的人通过货梯进入地下三层,用一张有效门禁卡打开了档案室。这个人戴着棒球帽和口罩,无法辨认面容,但他的步态被摄像头清晰记录下来——右脚落地比左脚重零点三秒,这是一个受过腿伤的人才有的步态。
安保部长将这一信息汇报给了钱崎龙太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钱崎龙太郎只说了一句话:
“不用报警。”
消息传到志焕耳中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他正一个人坐在婚房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十几页文件,是从暗网购买的海东集团公开财报和股权结构分析。手机震动,一个加密号码发来信息:
“档案馆被盗。HA-217。不是你干的?”
志焕回了一个字:“不。”
对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发来一句:“有人比我们快。小心。”
志焕删掉通话记录,看着茶几上那叠文件出神。HA-217号抽屉里的东西,正是他任务中需要找到的关键材料之一——1987年的资金记录。如果钱崎龙太郎的政敌能够得到这份材料,就能证明朴志焕的祖父当年确实通过海东集团账户向独立运动输送了政治献金。反过来,如果钱崎龙太郎自己掌握这份材料,就等于握住了整个朴家的命脉。
但现在有人抢在所有人之前动了手。不是情报室,不是真希的组织,也不是钱崎自己。
那是谁?
玄关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真希回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一截法棍面包。她换鞋的动作没有异常,把纸袋放在厨房中岛台上的动作也没有异常。但当她转身面对志焕时,她的目光在他手里的文件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那一秒足够让志焕察觉到某种不对劲。
“你今天去了哪里?”他问。
“百货公司。买了一些东西。”她把法棍面包从纸袋里抽出来,放在砧板上,“你呢?”
“在家看财报。海东集团去年的净利润下降了百分之十一。”
“很正常。钨矿价格跌了。”
志焕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切面包。她的刀工很好,每一片都切得均匀。她握刀的手很稳,和昨晚握住他的手时一样稳。
“昨晚的事。”志焕说,“高桥的人后来有没有找你麻烦?”
“没有。”真希没有回头,“他们现在焦头烂额。尹钟硕成功脱逃,情报室内部正在追究是谁走漏了风声。高桥暂时顾不上我们。”
“你觉得是谁走漏了风声?”
真希放下刀,转过身来面对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是睡眠不足的痕迹。
“你今天一直在套话。”她说,“想问什么直接问。”
志焕走向她,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昨晚在员工通道里,你说高桥是钱崎安插在情报室的鼹鼠。这件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
“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帮他传递过情报。”真希把刀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洗手指,“十六岁那年,父亲让我帮他送一份文件到情报室附近的咖啡厅。接头人就是高桥哲也。那时候他还不是课长,只是一个刚被提拔的组长。他接文件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你父亲的钱花得很值’。我当时不明白,后来明白了。”
“你在帮你父亲监视情报室?”
“不。”真希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我在帮他监视高桥。”
志焕愣住了。
“你父亲不信任高桥?”
“我父亲不信任任何人。”真希靠在橱柜边缘,双臂交叉,“但他尤其不信任高桥。因为高桥太能干了。一个人如果太能干,就会有自己的想法。我父亲需要知道高桥的想法是什么。”
“那你知道了什么?”
真希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冰箱的压缩机启动了两次。
“我知道高桥想要海东独立。”她说,“不是钱崎那种表面上资助、背地里控制的虚伪方式。他是真的想要海东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他的祖父曾经是海东独立运动第一代领导者,1958年被东瀛政府以叛国罪处决。从那以后,高桥家改姓,迁居东瀛本土,但仇恨传下来了。”
这个消息让志焕的身体微微僵直。高桥哲也——内阁情报调查室国际情报课课长,东瀛反间谍体系的核心人物之一——居然是一个潜伏在体制内部的海东独立分子。
“所以钱崎龙太郎让高桥当鼹鼠,高桥反过来利用这个身份推进自己的计划?”志焕问。
“对。我父亲给高桥钱,高桥给我父亲情报。但我父亲不知道的是,高桥给的那些情报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既能保住我父亲的地位,又能在暗处慢慢削弱东瀛在海东的控制力。”真希停顿了一下,“这也是为什么高桥昨晚要杀你。”
“因为我是东瀛情报室的人?”
“不。”真希的眼神变得很复杂,“因为你是朴正浩的儿子。高桥有一个名单,上面是所有他认为需要被清除的东瀛政治家后代。你排第七。”
志焕没有说话。他想起祖父的画像,想起父亲在书房里那张阴沉的脸,想起自己从出生就被写好的命运。
“那张名单上,有你父亲的名字吗?”他问。
“有。排第二。第一位是现任内阁总理大臣。”
漫长的沉默笼罩了厨房。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砧板上的法棍面包切口渐渐变干。
“你把这些告诉高桥了吗?”志焕问。
“没有。”
“为什么?”
真希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昨晚握枪时沾上的枪油味。然后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苦笑和自嘲之间。
“因为我排第三。”她说。
志焕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高桥要杀你?”
“他的逻辑很清楚。他知道我是钱崎派来监视他的棋子,也知道我和海东独立运动有联系。在他眼里,我是一个双重间谍——既是他可以利用的工具,也是他最后必须舍弃的弃子。名单上我排第三,不是因为我不够重要,而是因为我太重要了。”
志焕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脉搏在他的拇指下跳动着,频率很快,但她的表情依旧平静。
“所以你昨晚帮我,是因为你知道高桥同样会对你下手。”
“对。这叫利益同盟。”
“那之前的呢?告诉我高桥是鼹鼠,给我看手机上的加密信息,在走廊里吻我——”
“都在计算之内。”真希打断他,“我是钱崎龙太郎养大的。我学会的第一课就是计算。”
志焕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率。但他没有松开她的手腕。
“你说谎。”他说。
“我没有。”
“你说谎。”他重复,“你十六岁被派去监视高桥,你三年前就知道了名单,你昨晚告诉我高桥是鼹鼠——这些事加起来只说明一件事:你本来可以在任何时候除掉我,但你选择站到我这边。你的计算如果说得通,那么你在某个时刻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真希问。
“你算到了我的利用价值,算到了高桥的威胁,算到了任务的优先级——但你漏算了你自己的感受。”
真希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僵硬。她试图挣开他的手,但志焕没有松手。
“我没有感受。”她说。
“昨晚在排水管里,你走在我前面。你在最窄的那一段回头看了我一眼,确认我还在。那个动作不是战术需要。”
真希没有说话。
“你可以继续骗我。”志焕说,“但你别骗你自己。”
她猛地挣开了他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他,双手撑在水槽边缘。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她的声音依然很稳。
“明天下午。”她说,“我父亲去海东分部视察。他不在的时候,他的书房会空出来。书房里有一个暗格,在壁炉后面的那面墙上,暗格里有一个保险箱。”
志焕屏住了呼吸。
“保险箱的密码是19870912。”真希说,“这是我母亲的生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因为保险箱里有两份文件。一份是1987年的资金记录,包括你祖父的名字和汇款金额。另一份是高桥给钱崎的密信,上面有他真实身份的证明。”
“你要我拿到那两份文件?”
“我要你拿到那份资金记录。而我需要密信。”真希转过身,眼睛有些泛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有了它,我就可以从名单上把自己划掉。”
“你让我帮你去偷你父亲的东西。”
“你不是也在找那份记录吗?”真希反问,“各取所需。和昨晚一样。”
志焕看着她。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坦诚,也比任何时候都更脆弱。但她依然在用“各取所需”这四个字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好。”他说,“各取所需。”
第二天中午,钱崎龙太郎的黑色轿车准时从海东集团总部出发,驶向位于东海岸的海东分部。随行人员包括两名秘书、一名律师和四名保镖。
四十分钟后,志焕和真希出现在钱崎宅邸的后门。
这是一座明治时期建造的西洋式宅邸,红砖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大门两侧立着两尊铜铸猎犬。管家已经被真希用“取订婚照”的借口支开,整个二楼空无一人。
真希推开书房的门。
这间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直通天花板的书架,第四面墙是一个大理石壁炉。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画面是海东地区的海岸线,礁石和浪花用厚重的油彩堆积出一种狂暴的美感。
真希走到壁炉前,蹲下来,用手指沿着壁炉右侧第二块大理石的边缘摸索。卡扣发出一声轻响,整块石板向外弹开了。
后面是一个嵌入墙体的保险箱,黑色钢制面板上有一个数字键盘。
真希输入了密码:19870912。
保险箱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门弹开了。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一个黑色天鹅绒首饰盒,以及一把老式左轮手枪。
真希先拿出文件袋,打开,抽出两份装订好的文件。她将其中一份递给志焕。
“你的。”
志焕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1987年9月的一份转账记录。汇款方写着“海东贸易株式会社”,收款方是一个他在档案里见过无数次的名字——朴敏植。他的祖父。金额是两百万东瀛元。在当时,这是一笔足以左右海东独立运动走向的钱。
他继续翻看。后面几页是更多的转账记录,时间跨度从1987年到1988年,总金额达到三千七百万东瀛元。每一笔记录后面都附有钱崎龙太郎的手写批注,标注了款项的用途:武器采购、人员培训、舆论宣传。
最后几页是一份名单。
上面有十七个人的名字,笔迹是同一个人的。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笔金额,以及一行备注。名单最上方写着一行字:“海东独立运动资助者名单。”
志焕看到了祖父的名字,排在第四位。
他翻到下一页,第二页上的信息让他的手指僵住了。
那是另一份名单。比第一份短,只有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前面都有一个代号和日期。第一个名字是“海东独立运动第二代资助者”,第二个是“情报系统渗透目标”,第三个是“可发展为双重间谍者”——第四个名字是朴正浩,代号“遗产”,日期是1987年11月。
备注栏写着:“其父自杀后,可继承其政治资源及海东秘密账户。”
志焕的手开始发抖。
他的祖父不是“自杀”的。他是在名单开始制定的同一个月“自杀”的。
而钱崎龙太郎,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在计划着如何利用这笔血债,把朴家一代代变成他可以操纵的棋子。
“你还好吗?”真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志焕深吸一口气,合上文件。
“你那份呢?”
真希举起她手里的那份文件。封面上没有标题,只有一行日期——1990年6月。她翻开第一页,志焕看到了一封手写信,落款是“高桥哲也”,但信纸抬头印着海东独立运动地下指挥部的徽章。
“这是高桥加入海东独立运动的入会信。”真希说,“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和指纹。有了这个,我可以证明他的真实身份。如果他敢动我,我就公开这封信。”
“那他也完了。”
“对。互相毁灭,是间谍之间最稳定的平衡。”真希将信重新折好,塞进自己的包中。
这时楼下传来关门的声音。两人同时静止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不是管家的步伐。管家走楼梯时会在最后三级台阶停下来喘口气,这个习惯从他五十七岁患了哮喘后就一直存在。
这个脚步声没有停。
然后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管家。他穿着便装,手里没有武器,表情平静得如同一池死水。但志焕在看到他的瞬间,心脏沉入了谷底。
高桥哲也。
“下午好。”高桥微笑着走进书房,“钱崎会长托我来取一份东西。你们在这里,真巧啊。”
他的目光扫过志焕手里的文件,扫过真希包中露出的信纸边缘,最后落在壁炉上那幅海东海岸的油画上。
“看来我们三个都想要同一类东西。”他收敛了笑容,“可惜,这里只有一份名单能活着走出这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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