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宫的请柬是在婚礼前两周送到每一位宾客手中的。
烫金字体印在手工和纸上,边缘压着凹凸的樱花纹样,翻开后散发出淡淡的墨香。请柬内页用三种语言书写——东瀛语、海东语和国际通用语。受邀名单涵盖了政商两界的头面人物:众议院议员十七人、海东地区自治委员会代表五人、东瀛六大财阀中的四家掌门人,以及数不清的媒体记者和文化名流。
但真正让这场晚宴变得特殊的,是一位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名单上的客人。
他的名字叫尹钟硕,海东独立运动地下指挥部第三号人物,化名“山本泰三”潜伏在东瀛境内已有十一年。他的公开身份是海东贸易驻东瀛办事处副主任,实则是海东独立运动情报网在东瀛本土的最高负责人。
晚宴定在周六傍晚六点。
镜花宫大宴会厅被重新布置过,长桌换成了圆桌,据说是为了“营造亲家之间无隔阂的氛围”。每张圆桌上都摆着从海东空运过来的野菊,花瓣在暖光下泛着靛蓝色——这是海东地区特有的品种,在当地被称为“离人花”,寓意是漂泊者终将归乡。
朴志焕站在宴会厅外的吸烟区,看着侍者们端着银盘穿梭在走廊里。他今晚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领带是真希替他选的,颜色介于酒红和干邑之间。出门前她帮他打好领带结,手指在他喉结前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多了一秒。
不是暧昧,是测量。
她在测量他的颈围,用指节作为标尺。至于这个数据将来会用来做什么,他没有问。
“紧张?”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志焕回头,看到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正朝他微笑。男人约莫四十岁,身材瘦削,穿着剪裁考究的藏蓝西装,左胸口袋插着一支钢笔。他的面相儒雅温和,像一个大学教授,或者一个习惯被信赖的人。
“高桥哲也。”男人伸出手,“内阁情报调查室,国际情报课。我们算是同事。”
志焕握住他的手。高桥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法很标准——虎口贴虎口,力度适中,不多不少。
“朴志焕。”他说,“不过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当然。”高桥笑了笑,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烟吗?”
“不抽。”
“好习惯。”高桥自己点上一支,烟雾在暮色里缓慢升腾,“你在情报室受训的时候,教官是田边吧?”
志焕没有回答。田边确实是他在情报室受训时的教官,但这件事在内部人事系统中属于保密信息,只有直属上级和人事课长才能查阅。
高桥知道这个,意味着他的权限比志焕预想的要高。
“田边是个好教官。”高桥说,“可惜死得太早。”
田边死于一场交通事故。官方报告是这么写的。但志焕一直怀疑那场事故的真实性,因为就在事故发生前一周,田边曾在醉酒后对他透露过一句话——“77室的监控网,不只看外面,也看里面。”
“你找我有什么事?”志焕问。
“只是想认识一下。”高桥弹掉烟灰,“毕竟我们以后可能经常打交道。你的任务进展如何?真希那姑娘,应该不好对付吧?”
志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想起手机上收到的那条摩斯密码——“有内鬼”,以及“快逃”。发信地址是总部大楼三楼,那正是高桥所在的楼层。
“一切都好。”他说,“她很配合。”
“配合?”高桥挑了一下眉毛,“有意思的用词。不过也对,婚姻本来就是配合。我妻子也配合了我很多年,直到她发现我在外面养了情人。”
他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在暮色里听来却莫名刺耳。
“后来呢?”志焕问。
“后来?她开始配合我的情人监视我。”高桥把烟蒂扔进沙盘,用脚尖碾灭,“女人是天然的情报员。记住这句话,对你有用。”
他说完转身离开,背影在走廊尽头被暖黄的灯光吞没。
志焕站在原地,手指在西装内袋里攥住那台加密手机。他想发送一条信息给乌鸦,但他不确定乌鸦是否还是乌鸦。
宴会在准点开始。
钱崎龙太郎坐在主桌中央,左手边是朴正浩,右手边是尹钟硕——或者说,“山本泰三”。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表情轻松,看上去像一对多年未见的商业伙伴在叙旧。
但志焕注意到,钱崎龙太郎没有抽烟。
在订婚发布会上,在会客厅密谈时,在所有真正重要的场合,钱崎都会抽烟。唯独此刻,他面前的烟灰缸是空的。
他在说谎。或者说,他准备说谎。
真希在主桌右侧的次席就座,正在和一位海东自治委员会的女委员交谈。她今晚穿了一件黑色长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和订婚发布会上那个盘发簪髻的形象截然不同。她的脖颈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软而脆弱,但志焕知道,那层皮肤下面藏着可以徒手击碎喉结的肌肉记忆。
她在他走近时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你迟到了。”
“和高桥先生聊了几句。”志焕在她身侧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真希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布上轻轻蜷了一下。
“聊了什么?”
“他问我的任务进展如何。”
“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很配合。”
真希端起酒杯,遮住嘴唇的动作恰好掩盖了她开口说话的口型:“高桥哲也是钱崎十年前安插在情报室的鼹鼠。他不知道我知道。”
志焕的瞳孔猛然收缩。
十年前。也就是说,高桥被安插的时间比他进入情报室早了整整七年。这七年里,高桥在情报室一路晋升到国际情报课,经手过无数涉密文件,参加过无数次内部会议。他知道所有人的弱点,也掌握所有人的秘密。
包括乌鸦。
包括快逃。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志焕问。
“因为你需要活到婚礼那天。”真希放下酒杯,转向他,脸上依然挂着完美的微笑,“而我需要你活着完成婚礼。各取所需。”
她说完站起来,朝主桌走去。她的背影在灯光里摇曳,黑色长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尾在深水里游弋的鱼。
晚宴进行到第三道菜时,真希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三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起身对身旁的女委员轻声说了一句“去一下洗手间”,拿起手包离开了宴会厅。
志焕目送她走出门,心里开始计时。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走过去需要四十秒,回来也是四十秒。一个正常的补妆动作需要三分钟到五分钟。如果超过这个时间——
真希没有去洗手间。
她推开了走廊侧面一扇写着“员工通道”的防火门,沿着一条狭窄的后勤楼梯下到地下一层。那里是镜花宫的储藏区,堆满了宴会用的桌椅、桌布和餐具。她穿过两排货架,在一扇标着“配电室”的铁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他大约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穿着海东贸易的工作制服。
“真希姐。”男人低声说,打开门让她进去。
配电室里灯光昏暗,墙上的配电箱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加密通讯设备。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靠墙站着,三十出头,眉心有一道旧刀疤。
刀疤脸开口了:“总部确认了尹先生的安全。但他不能在这里停留超过两个小时,边境方面已经收到他的入境情报,东瀛的出入境管理局随时可能行动。”
“接头地点?”真希问。
“镜花宫北门停车场,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牌号是假的。”刀疤脸停顿了一下,“但是有个问题。”
“什么?”
“情报室的人也在找他。”年轻男人接过话头,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亮起,“我截获了他们的内部通讯,今晚十点,情报室有一支行动组会进入镜花宫,目标就是尹先生。”
真希看了一眼手表。九点零三分。
“行动组长是谁?”
年轻男人把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一份加密文件的截图,发件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高桥哲也。
真希的呼吸停了一秒。
“文件上写的任务目标是‘山本泰三’。”年轻男人说,“但备注栏里有一行追加指令——‘如遇朴氏子干涉,可一并处理。’”
一并处理。
这四个字,意味着高桥不仅要把尹钟硕带走,还要在过程中制造一个“意外”,把朴志焕也顺势清除掉。
真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们的人能提前把尹先生转移吗?”
“不行。”刀疤脸摇头,“从北门出去只有一条路,情报室的行动组已经在外面布控了。他们不动手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要等宴会结束,所有人都在的时候才收网。制造最大影响。”
真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她再睁开眼时,眼神里所有的犹豫都消失了。
“给我一支枪。”她说。
“什么?”
“我说,给我一支枪。小型手枪,带消音器,弹匣装满。”真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点一杯咖啡,“今晚十点,我会带尹先生走员工通道。你让面包车在北门外一百米的那家便利店后巷等我。”
“那朴氏子怎么办?情报室的指令说可以一并处理——”
“把他留给我。”真希打断他,“我是唯一能在近距离处理他的人。你们不需要沾这个血。”
刀疤脸和年轻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从腰间拔出一支手枪,放在折叠桌上。
真希拿起枪,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再推回去,动作流畅得如同翻过一页书。她把手枪放进手包里,拉上拉链。
“十点整,在我发信号之前不要有任何行动。”
她推开门,沿着原路返回。走廊里依然灯火通明,从宴会厅里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和隐约的音乐。她走进洗手间,站在镜子前,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声掩盖了她对镜中自己说的话。
“九点五十三分。还有七分钟。”
七分钟,足够她做出选择。
她从洗手间出来,迎面碰上了靠在走廊墙上等她的朴志焕。
“你去了不止五分钟。”他说。
“补妆。”
“你的口红没有重涂。”志焕看着她的嘴唇,“而且你右手食指指腹有金属味。是枪油。”
他们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真希做了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她向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用手心贴在志焕的脸颊上,吻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不长,却足够让走廊转角那个正在偷看的侍者愣住。
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如同呼吸:“情报室的行动组马上要包围这里。高桥的命令里写着,如果遇到你,一并处理。”
志焕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间,但没有推开她。
“你在帮我?”他同样压低声音。
“我在帮我自己。”真希放下手,“你如果死在这里,我的任务也就失败了。所以我们扯平了。现在告诉我,你带了多少装备?”
“只有一把刀。”志焕说,“在左脚脚踝。”
“不够。”真希说,“我还有一支枪,弹匣七发。对方至少有十二个人,高桥亲自带队。我们要在十分钟内找到尹钟硕,带他从员工通道离开,然后在北门外一百米的便利店后巷上车。”
“我们要?”志焕重复了这个词。
真希望着他,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伪装,只有一种罕见的坦率。
“对。我们要。”她说,“今晚我不想杀人。但如果有必要,我需要有人站在我后面。”
宴会厅里,乐队开始演奏一首海东民谣,悠扬的旋律透过墙壁隐隐传来。主桌上,钱崎龙太郎终于点燃了一支烟。他对着天花板吐出一个烟圈,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妻子真希空着的座位上。
他不知道,那张空椅子正在等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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