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初雪与毒酒

十点整的钟声敲响时,志焕正蹲在员工通道楼梯间二层转角处,后背紧贴冰凉的混凝土墙壁。他的左手掌心摊着一块手帕,上面搁着从脚踝刀鞘里取出的折刀——刀身仅长四寸,刃口淬过黑钢,在暗光下不会反光。

真希在他上方三级台阶的位置,半跪在楼梯扶手旁,手包搁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一半,露出消音器枪口。她的呼吸平稳得近乎异常,每分钟大约九次,和他受训时学到的最佳射击呼吸频率分毫不差。

“尹钟硕已经不在主桌了。”志焕压低声音,“钱崎龙太郎刚才站起来敬了第三轮酒,尹钟硕趁那个间隙离席。方向是洗手间,但他没有进去。”

“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但我看到高桥的人有两个跟出去了。”

真希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新建构镜花宫地下一层的平面图。员工通道楼梯一共有三个出口:北门停车场、宴会厅后厨、以及地下一层储藏区。尹钟硕如果收到预警,最可能选择的路线是穿过储藏区,从北门出去。

但如果高桥的人已经跟上去,那条路线就不再安全。

“我们分头行动。”真希站起来,“你走宴会厅后厨,从东侧绕到储藏区。我走北门方向,堵住出口。”

“不行。”志焕说,“分头等于分散战力。高桥有十二个人。”

“那你有什么建议?”

志焕把折刀合上,塞进西装袖口内侧。他站起来,和真希站到同一级台阶上。

“尹钟硕不是普通人。他潜伏十一年没被发现,说明他知道镜花宫的每一个监控死角。我们不需要去找他——他会来找我们。”

“凭什么?”

“因为他是你父亲请来的客人,而你父亲不会让他死在这里。”志焕看着她,“钱崎龙太郎今晚没有抽烟。”

真希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她明白志焕的意思。钱崎龙太郎只在说谎时抽烟。他没有抽烟,意味着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包括他对尹钟硕的安全承诺。如果钱崎龙太郎事先知道高桥的行动,他一定会提前给尹钟硕留一条退路。

而那条退路,很可能就是他们正站在其中的员工通道。

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不是脚步声,是电梯井里缆绳摩擦导轨的声音。货梯正在运行。

两个人同时转身。货梯的数字面板从B2跳到B1,在“1”的位置停住。门没有立刻打开,停顿了大约五秒,然后才缓缓向两侧滑开。

电梯里站着尹钟硕。

他仍然穿着晚宴上的藏蓝西装,但领带已经扯松,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纽扣。左手拎着一个公文箱,右手扶着电梯壁。脸色很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站得很稳。

“山本先生。”真希用他的化名称呼他,声音很低,但很清晰,“请跟我们来。”

尹钟硕没有动。他打量着真希和志焕,目光在志焕脸上多停了一秒。

“钱崎让你来的?”他问。

“不是。”真希说,“我父亲不知道我来接您。”

“那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情报室的行动组已经在宴会厅外布控。高桥哲也亲自带队,十二个人,配备了车载通讯干扰设备。他们打算在宴会结束时收网,把您带走的同时制造一起‘意外’。”真希停顿了一下,“而情报室内部通讯里明确写着,如果遇到朴志焕,一并处理。”

尹钟硕的眼神微微变了。他看向志焕。

“情报室要处理你?”

“显然我的存在让某些人不太舒服。”志焕说,“所以我们现在是同一战线了。您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但您的选择大概只有两个——要么跟我们走,要么在十分钟后面对高桥的枪口。”

尹钟硕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出电梯,将公文箱换到右手。

“北门被堵住了。”他说,“高桥的人已经封锁了停车场三个出口。我上来之前从地下二层经过,看到两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停在消防通道两侧。”

“那走南面。”真希说,“镜花宫南翼是旧馆,现在在翻修,施工围挡从外面看是封死的,但围挡后面有一条旧排水沟,可以通往宫墙外面的居民区。我昨天勘察过。”

尹钟硕点了点头。

志焕走在最前面,推开员工通道侧面的一扇防火门,进入一条没有灯光的走廊。走廊尽头左转就是南翼旧馆的入口,那里被一道临时砌起来的石膏板墙封住了大半,只留下一个供工人进出的窄缝。

窄缝的高度大约一米二,尹钟硕必须弯腰才能通过。他先将公文箱递过去,然后侧身钻过窄缝。真希紧随其后,志焕殿后。

当他弯腰的瞬间,听见身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个人,步伐整齐而迅速。战术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任何受过训练的人都无法忽略。

高桥的人到了。

“走。”志焕压低声音,推了真希一把。

她钻进窄缝,他跟着进去,然后反手将石膏板墙拉回原位。这只能争取几秒钟时间,但几秒钟可能就足够了。

旧馆内部一片漆黑。月光从高窗的破洞中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碎影。空气里弥漫着石灰粉和旧木头的气味。翻修工程似乎已经停工了一段时间,脚手架上的防尘网积满了灰。

真希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废弃的大厅。她找到通往后院的门,推了一下——门锁已经锈死了。

“撞开。”她说。

志焕退后两步,用肩膀撞向门板。第一次门框松动,第二次锁舌断裂,第三次门终于弹开了。后院堆满了建筑废料,杂草从瓦砾堆里钻出来,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旧排水沟就在后院最深处,一条半埋在地下的水泥管道,直径大约一米。管道的铁栅栏已经被移开,歪斜地靠在墙根。

“这条沟渠通往哪里?”尹钟硕问。

“宫墙外三百米,一家便利店的仓库后巷。”真希说,“面包车在那里等。”

“三百米。”

“三百米。沟里没有水,但很窄。得蹲着走。”

尹钟硕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西装,苦笑了一下,然后脱下外套搭在臂弯里,弯腰钻进管道。公文箱在狭窄的管道里磕碰出沉闷的响声。

志焕让真希先进去,自己留在最后。他背靠管道口,听着旧馆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高桥的人已经到了。

手电筒的光柱从石膏板窄缝里射出来,落在后院地面上,一道、两道、三道。然后有人喊了一声:“这边有门!”

志焕钻进管道,用脚将铁栅栏勾回原位。管道内壁粗糙而冰冷,膝盖跪在上面能感觉到凸起的水泥颗粒。他匍匐前进,后背时不时擦过管顶。前方真希的手机灯光像一颗暗淡的星星,在有节奏地晃动。

身后传来铁栅栏被踢开的声音,然后是更大的喊叫声。但管道太窄了,追击者不可能快速通过——这是窄巷对逃者的慈悲,也是窄巷对追者的惩罚。

三百米爬了将近十分钟。

志焕从管道另一端钻出来时,看到真希已经站在后巷里,正在拍掉裙子上的泥土。尹钟硕靠在一面墙上,大口喘气,公文箱紧紧抱在胸前。后巷很暗,只有便利店招牌的红色灯光从街口漫过来,把地面染成铁锈的颜色。

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巷口,引擎已经发动,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喷出白色雾气。

开车的是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志焕是第一次见到他,但真希显然认识——她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拉开侧门让尹钟硕上车。

“你呢?”尹钟硕回头看她。

“我不跟你们一起走。我的身份还不能暴露。”真希说,“这辆车会送你去海东边境,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

尹钟硕沉默了片刻,然后对真希微微鞠了一躬。

“我欠你一条命。”他说。

“不欠我的。”真希说,“欠您自己还活着的运气。”

车门关上,面包车无声地滑入夜色,尾灯在街角拐弯处消失了。

后巷里只剩下志焕和真希两个人。

远处传来警笛声,不是警车,是镜花宫宴会厅方向的安保警报。高桥的人显然已经知道目标逃脱了,正在扩大搜索范围。

“我们得回去。”真希说,“必须在警报触发客区之前回到宴会厅。”

“怎么回去?”

“从正门回去。”真希把弄脏的外套翻了个面穿上,用纸巾擦掉脸上的泥土,“我们是出来散步的新婚夫妇。迷路了。这附近的花园很漂亮,不是吗?”

志焕看着她。她的头发散乱,裙摆上沾着泥浆,左手虎口处有一道细小的刮痕渗着血珠。但她的眼神仍然是冷静的,像结了一层薄冰。

“刚才在走廊里,你吻我。”他说,“那是演戏还是真心的?”

真希的动作停了一秒。

“演戏。”她说。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高桥的命令?”

“因为我需要帮手。”

“任何帮手都可以。不一定非是我。”

真希没有回答。她从衣袋里拿出粉饼盒,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动作很慢。然后她合上粉饼盒,转过身,沿着后巷朝镜花宫的方向走去。

“走快点。”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淡,“午夜之前还有一轮敬酒。”

志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暗巷里渐渐变小,被便利店招牌的红色灯光吞没又吐出。他想起走廊里她的嘴唇落在自己唇上的触感——凉而干,像冬天的花瓣。

分不清戏里戏外的,从来不只是她一个人。

镜花宫宴会厅里,音乐仍在演奏。最后一道甜点刚刚端上桌,侍者们正在为每位宾客面前摆上清酒壶。钱崎龙太郎端起酒杯站起来,准备致最后的祝酒词。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发现真希的座位仍然空着。

朴正浩在旁边低声问:“令爱呢?”

“年轻人嘛。”钱崎龙太郎笑了一下,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角。打火机咔嚓一声,烟雾在灯光下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宴会厅外面,走廊尽头的一扇防火门被无声地推开。两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衣衫微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手牵着手,十指交扣,像所有在晚宴中途溜出去散步的恋人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们刚刚从死亡线上走了一趟。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扣在一起的手指下面,藏着尚未干透的血迹和泥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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