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双重间谍的告白

深夜十一点,婚房的所有监控设备被同时关闭了。

不是停电。是钱崎真希拉下了总电闸,然后走到客厅中央,将手里的信号屏蔽器放在茶几上。屏蔽器的绿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覆盖方圆二十米的电子设备全部陷入静默。那些藏在吊灯底座、空调出风口、书架暗格里的窃听器和针孔镜头,在那一瞬间全部变成了废铁。

志焕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正在伪造的名单草稿。他看到茶几上的屏蔽器,然后看向真希。

“全关了?”他问。

“全关了。”真希说。

“这意味着高桥听不到我们说话了。”

“也意味着我父亲听不到了。”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这是搬进这栋房子以来,他们第一次在没有任何监控设备运转的情况下独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轻盈,像是深海潜水员卸下了配重带,像是长跑者终于停下来松开了鞋带。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似乎都在适应这种突如其来的赤裸感。

真希先开口了。

“昨晚我睡不着,把你给我的那份资金记录重新看了一遍。有一个细节我之前漏掉了。”

“什么细节?”

“1987年的最后一笔转账,汇款日期是11月3日。你祖父的死亡日期是11月7日。中间只隔了四天。”真希把手边的一份文件推过来,“但这笔转账的收款方不是一个账户,是一个人。一个名叫郑仁淑的女人。”

志焕的身体僵住了。

郑仁淑。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他接过文件,翻到那一页。泛黄的银行记录上,一行褪色的打印字清清楚楚地写着:收款人:郑仁淑,开户行:海东银行东瀛分行,金额:五百万东瀛元,用途:抚恤金。

“你父亲不知道这笔钱?”真希问。

“他不知道。”志焕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和自己对话,“他从来不知道。他以为祖父死后朴家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以为自己是白手起家从基层公务员一路爬到议员的。他不知道有一笔钱一直存在母亲的账户里,而且是钱崎龙太郎亲自经手汇的。”

“这笔钱你母亲用了吗?”

“用了。”志焕闭上眼睛,“我七岁那年,母亲带我离开海东,搬回东瀛本土。买房、入学、她重新念了护理学校——所有开销,都来自这笔钱。她每年取一部分,刚好够生活。取到我十八岁那年,账户归零。”

真希沉默了。

窗外没有风,银杏树影在路灯下静止如剪纸。这个季节的夜晚已经转凉,但没有开暖气的客厅里却蔓延着一种闷热的沉默——不是因为空气不流通,而是因为太多隐藏多年的真相在同一刻被翻开来,像一摞被推倒的旧书,每一页都写着他们不知道的自己的名字。

“所以钱崎龙太郎抚养了我三十年。”志焕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定义的情绪,“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不是因为他是朴家的朋友。而是因为他需要用我父亲的仕途来替他的政治献金案洗白。而我母亲知道这一切。她一直知道。”

“她没有告诉你父亲?”

“没有。她到死都没有说。”

真希将手从茶几上抬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她的手指微蜷,指甲压进掌心。

“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她说。

志焕睁开眼睛看她。

“我不是钱崎龙太郎的养女。”真希说。

“什么?”

“我是他的亲生女儿。”

这一句话落下去之后,客厅里的寂静比刚才的沉默更重。志焕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睑和紧握的手指。他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我的母亲,高桥的姐姐,在嫁给钱崎龙太郎之前就已经怀了我。这也是为什么钱崎会娶一个带着孩子的海东女人——因为他需要我母亲肚子里的孩子来巩固他在海东地区的继承权。海东的传统观念里,一个没有后代的财阀是守不住家业的。我母亲是他的生育工具,而我是他的遗产保险单。”

“他告诉过你吗?”

“他不需要告诉。”真希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空白的墙面,“他从小就用各种方式提醒我——我不是被爱的,我是被计算的。他在饭桌上算我在每一个年龄段的花销,算完之后对我说:‘你欠我的,以后会还。’我十六岁被他派去给高桥送情报,那时候我终于明白‘还’是什么意思。”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但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

“所以我开始为自己准备退路。”她说。

“海东独立运动?”

“对。十八岁那年,我通过高桥联系上了海东独立运动的温和派。他们不需要钱崎龙太郎的黑色资金,也不需要他的极端手段。他们只是在做文化保护和自治倡导——教海东孩子学习自己的语言,整理被销毁的历史档案,在国际上发声。我觉得那才是我母亲真正希望我成为的人。”

“你不是海东独立运动安插在钱崎家的间谍。”

“我是。”真希说,“但我不是他们派来的。是我自己走过去的。”

志焕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真希。

窗外凌晨的街区空无一人。路灯把银杏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树枝的轮廓碎成一地金色的斑块。他想起了母亲临死前的样子。病房里的窗帘是淡蓝色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母亲干瘦的手背上。母亲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不要恨任何人。恨会让一个人变成棋局里的棋子。”

他没有理解那句话。现在他理解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转身问真希。

“因为你今天在记者会上说了那些话。”真希也站起来,和他保持着一个可以随时靠近也可以随时后退的距离,“你说如果想伤害我就必须先穿过你。那一刻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那些话还算不算数。”

“你骗了我什么?”

“我没有骗你任何事情。但我隐瞒了我的真实立场。”真希深吸一口气,“我不是为钱崎工作的间谍。我不是为情报室工作的线人。我不是高桥的人。我是海东独立运动的成员。一个志愿的、自主加入的、愿意为海东自治付出代价的成员。我接近钱崎是为了获取情报,接近高桥是为了控制他的极端倾向,接近你——”

她停住了。

“接近我是为了什么?”志焕问。

“一开始是因为任务。我要确认你是不是情报室派来监视我父亲的棋子。后来——”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后来是因为我想靠近你。”

志焕没有说话。他向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他和她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了半步。

“那一天在走廊里你吻我。你说是计算。”他说。

“是计算。”

“那你现在呢?”

真希抬起头,看着他。客厅里只有屏蔽器上一盏绿色的指示灯亮着,光很弱,只够照出他脸的轮廓。她看着那道轮廓,像是在看一个她计算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算出正确答案的方程式。

“现在我不想了。”她说。

话音刚落,她向前倾了一步,吻了他。这一次不是走廊里那个落在唇上的短暂碰触,也不是记者会上那个握紧双手的公开宣言。这是一个把所有的计算、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与反算计全部放下的吻。她的手没有环住他的脖子,而是贴在他的胸口,手心感受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和她的一样。

他们分开后,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织在不足一寸的空气里。

“我有一个问题。”志焕说。

“问。”

“如果我必须在我父亲和你之间选一个,我该怎么办?”

真希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像钱崎真希,更像一个没有姓氏的普通女人在深夜里对爱人露出的笑容。

“你不需要选。”她说,“因为他和我,都是站在同一边的。”

“什么意思?”

“你父亲的政治献金案,从头到尾都是被钱崎龙太郎设计的。他让你父亲收下的每一笔钱,都有一个备份账户记录。他让你父亲批的每一个项目,都和海东集团的秘密投资挂钩。你父亲不是腐败——他只是不够聪明。而我在查到你祖父的死因之后,把所有关于你父亲的证据全部销毁了。”

“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让你承受和我一样的命运。”真希说,“一个人不应该为父亲的错误付出一生。”

志焕看着她,胸腔里涌起一种无法命名的情绪。不是感动,不是愧疚,不是爱——而是所有这些搅在一起,再加上一种叫做“失去”的预感。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和之前每一次在镜头前一样。但这一次没有镜头。只有一盏绿色的信号灯,和窗外银杏树沉默的剪影。

“还有九天就是婚礼。”他说。

“我知道。”

“九天之后,要么我们赢,要么钱崎龙太郎赢。”

“还有第三种可能吗?”

“有。”志焕说,“我们都赢不了,但我们还活着。”

真希没有说话。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指仍然扣在他的手指间。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一辆凌晨配送的货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真希睁开眼睛,忽然开口:“还记得你手机收到的那条摩斯密码吗?‘有内鬼’和‘快逃’。”

“记得。”

“那条信息不是高桥发的。发件地址是总部大楼三楼,但那个时间高桥根本不在情报室——他在镜花宫和我接头。”

志焕皱起眉头:“那是谁发的?”

“田边实。”

“田边已经死了。”

“他没死。”真希说,“昨天我在查那些照片的设备序列号时,顺便查了田边实的死亡档案。档案里有尸检报告,但尸检报告上注明了死者的牙齿记录。我把那份牙齿记录和另一份田边实在情报室入职时的体检报告做了比对——比对结果不符。”

“所以死的人不是田边实。”

“对。死的另有人,田边实被调包了。他在七年前的车祸发生之前就已经转入地下,被编入一个连情报室都不知情的秘密项目。那个项目的代号是——”真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遗产’。”

“遗产。”志焕重复了这个词。

那是1987年钱崎龙太郎的名单上,他父亲名字后面的备注栏里写着的同一个词。

“‘遗产’项目的正式名称是‘海东政治献金第二代监控计划’。监控对象是所有在第一代名单上的人的子女。监控时间范围是终生。”真希看着他,“你、我、高桥——我们都是被监控的人。而田边实,曾经是你的教官、你的朋友、你以为已经死去的那个人的真实身份,是这个计划的执行者。”

志焕感觉后脑的头发根根竖起。

“也就是说,有人比钱崎龙太郎更早布局。”他说,“不是情报室,不是海东独立运动,不是高桥——”

“是东瀛内阁直属的秘密机构。”真希说,“它的名字在任何文件上都不存在,但它的预算每年在众议院预算案里以‘国际文化交流基金’的名义划拨。钱崎龙太郎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其实他也只是被这个机构利用来监控海东人的一枚棋子。”

志焕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拿起纸和笔。

“我们把所有已知的信息写下来。”

他们在纸上画了一个关系图。钱崎龙太郎在最上面,用双箭头连接高桥、朴正浩、海东独立运动。然后画一个圈,圈里写着“遗产计划”,用虚线连接所有名字。

“虚线是什么意思?”真希问。

“意思是这些线可能比我们看到的更粗。”志焕放下笔,“我父亲、你父亲、高桥、我们两个——我们都被同一个人监控着。而这个人的最终目的,不是钱,不是政治献金,不是海东独立——是控制所有可能成为第二代政治领袖的人。”

“为什么是婚礼当天?”

“因为婚礼那天,第二代政治领袖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镜头里。包括你和我、高桥、你父亲、我父亲、还有在场所有宾客——他们的孩子将来都会进入政坛。一场婚礼,一网打尽。”

他们沉默了。信号屏蔽器的指示灯无声地闪烁着。窗外的夜色开始转淡,黎明正在地平线下积蓄力量。

“我们还有九天。”志焕说。

“九天内,我们要做的事有三件。”真希站起来,在纸上写下:一,找到田边实。二,拿到“遗产计划”的完整名单。三,在婚礼上阻止它的启动。

“还有第四件。”志焕接过她手里的笔。

他在纸上加了一行字:活下去。

他们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名字。然后真希做了她从未做过的事——她伸手把志焕拽过来,抱住了他。

不是恋人之间的拥抱,不是战友之间的拥抱。是一个人在地震来临前抱住另一个人,把对方的身体当成唯一的锚点。

“我们会活下来吗?”她在他耳边问。

“我不知道。”志焕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是谁设的这个局,他在赌我们会互相背叛。我们只要不顺着他的剧本走,他就必须改剧本。每改一次,就多一个破绽。”

真希松开手,看着他。

“你说的,不是各取所需。是各取所愿。”

“对。”

“那我告诉你我的愿是什么。”真希说,“我要钱崎龙太郎活着看到那一天——看到他的计划破产,看到你和我站在废墟外面,看到他一直想控制的两个人变成了他无法控制的人。”

志焕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容很淡,但眼神是真的。

“成交。”他说。

窗外,银杏树在晨光里抖落了最后几片叶子。冬天正在逼近。而婚礼,还有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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