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媒体的审判

照片是在婚礼倒计时第十天被放出来的。

凌晨五点四十二分,东瀛国发行量最大的新闻社在其官方网站上发布了一组三张图片。第一张是钱崎真希从海东贸易驻东瀛办事处侧门走出的画面,拍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她手里拎着一个没有标识的黑色手提箱。第二张是她与一名被情报机关登记在册的海东独立运动成员在咖啡厅相邻而坐,两人没有说话,但桌上的文件袋朝向一致。第三张最致命——那是她在海东地区一次纪念活动上站在独立运动旗帜前的远景,旗帜上的图腾被红圈标注,旁边配了一行字:国会议员之子的未婚妻,与反政府组织有关联?

新闻标题只有八个字,用的是加粗黑体,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清晨尚未苏醒的视网膜里:“联姻背后:谍影重重。”

发布后不到一小时,新闻被转载超过四十万次。社交媒体热搜榜前十位里,和这件事相关的词条占了六个。评论区像一锅煮沸的滚油,有人要求解除婚约,有人质疑朴正浩的政治立场,有人翻出钱崎龙太郎祖父的战争投机史,将两件事捏在一起渲染成一个世袭的阴谋网络。更多的人只是在发泄情绪——针对海东人的、针对财阀的、针对政客的,所有愤怒都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出口。

真希看到这条新闻时,正坐在婚房客厅的沙发上喝咖啡。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推送通知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她看了第一条,然后看了第二条,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喝咖啡。

“你不看后面的?”志焕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同样的新闻页面。

“评论区的逻辑我已经能背出来了。”真希说,“第一层,骂海东人。第二层,骂财阀。第三层,骂政客。第四层开始编故事。第五层开始人身攻击。第六层——骂咖啡杯。”

“什么?”

“骂我手里的咖啡杯太贵。”真希举起杯子,“上次我穿了一件海东产的衣服上镜,有人算了价格,然后说我花了他三年的税金。实际上那件衣服是我自己缝的,布料是从旧货市场买的。”

志焕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左手拇指在杯壁上反复摩擦,那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自从书房那天之后,她的一些细微习惯渐渐从伪装后面浮了出来。或者不是浮出来——是他终于学会了辨认。

“这些照片是谁拍的?”他问。

“第三张是公开活动的新闻照,任何人可以调取。第一张和第二张——”真希停顿了一下,“只有情报室有这个角度。海东贸易办事处侧门的监控盲区只有三个点,这个拍摄位置恰好是其中之一。普通人不可能知道这个点。”

“高桥放的?”

“不是他。”真希摇头,“高桥昨晚给我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内容就两个字——‘小心’。如果他要放照片,不会提前预警。这不是他的风格。”

“那是谁?”

真希把手机解锁,翻到一张截图,推到志焕面前。截图上是那三张照片的EXIF数据,显示拍摄设备的序列号。她将序列号输入情报室的设备管理系统,系统返回的结果让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设备归属:东瀛内阁情报调查室·第七研究室第七组。

设备领用人:田边实。

志焕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田边实——他的教官,那个在他受训时教他如何在窃听器上焊接电阻、如何在跟踪时不看目标脚后跟只看膝盖弯曲幅度的人。那个在高桥口中“死得太早”的人。

“田边已经死了。”志焕说。

“设备没有死。”真希说,“他的设备被人重新激活,用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来针对我。要么是有人盗用了他的序列号,要么——是他根本没死。”

志焕关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银杏树正在落叶,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整条街。清洁工还没有上班,落叶积得很厚,踩上去应该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这件事我查。”他说,“但在此之前,你需要面对另一件事。”

“什么事?”

“九点钟,你父亲和你公公将在海东集团总部召开联合记者发布会。他们需要我们出席。”

真希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志焕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的银杏落叶。

“记者会上的台词,你准备了吗?”她问。

“准备了。你需要配合我。”

“怎么配合?”

志焕转过身面对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淡金色的边缘线。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没有命令,没有计算,只有一种近乎郑重的请求。

“我需要在所有人面前说,我信任你。我需要你说同样的话。这不是演戏,这是一个赌局。赌的是高桥之外的第三方——那个放出照片的人——会不会因为我们的公开表态而改变下一步计划。”

“如果对方不改变呢?”

“那至少我们能争取到舆论的时间差。”

真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戒指还没有戴上。婚礼还有十天。但她觉得自己的手指上已经箍着许多无形的环——钱崎的、组织上的、媒体期待的、以及站在她面前这个人的。

“好。”她说,“但台词怎么写,由我来定。”

九点整,海东集团总部一楼新闻发布厅。

一百二十个座位座无虚席,过道里还站着没有拿到坐席的记者。摄像机在最后一排架成一道黑色的墙,镜头全部对准前方的讲台。讲台上坐着六个人:朴正浩、钱崎龙太郎、海东集团法务部长、一名众议院发言人、朴志焕、钱崎真希。

钱崎龙太郎今天穿了一套炭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态从容得像一个正在出席颁奖典礼的获奖人。他面前没有放烟,志焕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今天说的是真话——或者至少,他计划说的都是经过精心设计、无需谎言补丁的真话。

朴正浩先开口。他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堆政治辞令,用了“深表遗憾”“高度重视”“依法严查”等词汇组合。他的左边眉毛纹丝不动,志焕想——这次他说的也是真话。父亲确实在遗憾、重视、准备严查,因为这些照片打乱了他自己的计划。

然后是钱崎龙太郎。

“诸位。”他身体前倾,凑近麦克风,“关于外界对吾女真希的种种猜测,我只回应一次。她是一个成年女性,拥有独立的判断和行为能力。海东集团从不干涉员工及其家属的私人往来。但如果有人试图将她的个人行为与海东集团的商业活动挂钩,我们的法务团队已经准备好了。”

一个记者举手:“会长先生,您是否承认钱崎真希小姐与海东独立运动组织有联系?”

“你所谓的‘联系’是什么定义?她在海东长大,海东每个人彼此都认识。她的同学、老师、邻居里,或许有人持有某种政治立场。这不违法,也不构成所谓的‘谍影’。”

“那她去年十一月去海东贸易办事处做什么?”

“替我送一份生日礼物给一位老朋友。”钱崎龙太郎微微一笑,“虽然我不记得那位朋友的名字了,但我可以保证,他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种‘危险人物’。”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没有人相信这个答案,但也没有人能反驳。

话筒转到了志焕面前。

整个发布厅安静了下来。快门声密集地响起,像冰雹打在玻璃上。

志焕没有看讲台上的发言稿。他看着台下那些镜头后面的眼睛,然后开口。

“我今天在这里,不是作为朴议员的儿子,也不是作为海东集团会长的准女婿。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作为一个男人,一个即将和他爱的女人步入婚姻的普通男人。”

真希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事先知道这段开场白。

“我和真希订婚的过程很短。有些人说这是政治联姻,有些人说这是商业交易。我不想反驳这些说法,因为反驳没有用。但我想说的是——在订婚前,我花了很长时间了解她。不是通过背景调查,不是通过情报系统,而是通过和她一起度过的日常。”

他的声音在麦克风里略微失真,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她喝咖啡不放糖。我知道她看书时会在页边折角,而不是用书签。我知道她手的温度在晚上十点以后会变凉。我还知道——那些媒体放出的照片,每一张的拍摄角度都不是偶然。有人刻意选择了这些角度,刻意选择了这些时间点,刻意选择了在婚礼前十天的这个节点发布。”

台下记者的笔尖在纸上飞速划动。

“至于这些照片的背后推手是谁,我有我的判断。但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来追查的。”志焕转头看向真希,伸出手,“我是来告诉所有人——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无论你接下来还有什么招数——你可以向我开枪,但你如果要打她,那第一颗子弹必须先穿过我。”

发布厅里有一瞬间的寂静,然后快门声重新炸裂。

真希接过话筒。

她的手指在话筒杆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她转向记者,表情是所有人熟悉的得体微笑,但志焕在那微笑下面看到了另一种东西——那是一个人在做出一生最重要的决定前,最后一次校准内心准星。

“记者朋友们。”真希说,“我今天只说两句话。第一句——那三张照片都是真实的。我确实去过海东贸易办事处,我确实和照片里的人见过面,我确实站在海东独立运动旗帜下。这些事情我做了,我不否认。”

台下哗然。

钱崎龙太郎的表情僵了一瞬间。

“第二句。”真希继续说,声音平稳,“我做这些事情,不是为了背叛任何人。我做这些事情,是因为我母亲是海东人。一个人想了解自己母亲从哪里来,这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也不需要获得任何人的许可。”

她放下话筒,伸出手,握住了志焕的手。十指交扣,和订婚发布会上一样,和镜花宫走廊里一样。但这一次,她的手是温热的。

记者们疯狂举手,主持人试图维持秩序,但发布厅已经失控。无数问题从各个方向同时抛出,声音重叠成一片听不出字句的嘈杂。

在混乱的掩护下,真希倾过身,在志焕耳边低声说:“你的台词写得不错。”

“你的写得更好。”他说。

“你以为我在演戏?”

“你在演吗?”

真希没有回答。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紧到指甲嵌入了他的掌心。那一刻志焕忽然明白——她不是在问他刚才是否在演。她在问她现在站在这里,站在所有人面前,公开承认自己与海东的联系,公开站在他身边面对全世界的质问——这算不算演戏?

他应该告诉她答案。但麦克风被打开了,下一个问题是抛给他的。

“朴先生,您对钱崎小姐承认与海东独立运动有联系这件事怎么看?您认为这会影响到您父亲的政治前途吗?”

志焕看着那个提问的记者,然后靠近麦克风。

“我没有看法。”他说,“她是我未来的妻子。我对她的唯一要求是——做她自己。”

发布厅最后排,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站起来,压低头檐,悄悄从侧门离开。他穿过走廊,走进电梯,按下地下停车场的按钮。电梯门关上后,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两个目标在记者会上公开绑定。B计划受阻。请求进一步指令。”

五秒后回复来了。

“不需要B计划。A计划不变。婚礼日,双清除。”

男人收起手机,电梯门打开,地下停车场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他穿过停满黑色轿车的车位,走向自己那辆灰色面包车。车灯闪了两下解锁,他拉开车门的瞬间,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到了一张脸。

高桥哲也坐在后座。

“下午好,小金。”高桥微笑着,“我托你办件事。关于你刚才发的那条信息——发件人的IP地址,我需要一份完整的追踪记录。”

年轻男人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但高桥的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肋骨上。

“别紧张。我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给你机会重新选边的。”高桥说,“上车。我们谈谈,从头开始谈——关于你到底在为谁工作,以及那个人想要的‘双清除’,和你被承诺的报酬之间差了多少个零。”

车门关上。地下停车场恢复了寂静。一楼的发布厅里,闪光灯还在继续闪烁,没有人注意到少了一个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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