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的钥匙是在婚礼前三周交到他们手里的。
位于东瀛国首都第三区的一栋独栋宅邸,前身是旧华族私邸,战后被分割出售,如今由海东集团以市场价格的三倍购回,作为联姻的婚房。门前两株百年银杏,树干粗到需要两人合抱,据说深秋时节会把整条街铺成金色。
搬家公司已经把家具运到,但所有私人物品仍封在纸箱里,堆在客厅正中央,像一座等待拆解的小山。
钱崎真希最先检查的是主卧。
她推开门,目光从天花板扫到地板,从墙壁扫到窗框,像是在扫描一个三维网格。然后她拉开衣柜门,逐一敲击背板;蹲下来检查所有电源插座;站在床上,用手指沿着吊灯底座的接缝摸索了一圈。
什么也没找到。
“你那边呢?”她回头问。
朴志焕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小型信号检测器。检测器的指示灯停留在绿色区域,没有异常。
“干净。”他说,“至少这间房是干净的。”
“暂时的。”
真希从床上跳下来,拍掉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向隔壁的衣帽间。志焕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用同样的方式检查每一个角落。她工作时的样子和订婚发布会上判若两人——没有了那种得体的微笑,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你很熟练。”志焕说。
“你不也是?”
他们没有再说话。衣帽间检查完,轮到书房。志焕在书架背后的墙面上发现了一个接线盒,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这里曾经有东西。”他说,“线槽是新的,螺丝孔有拆卸痕迹。”
“前任房主留下的?”
“或者是前前任。这房子转手过三次,每次都有三个月以上的空置期。”志焕合上接线盒盖,“足够让所有想动手脚的人进去逛一圈了。”
真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我们就把他们留下的东西找出来。”
他们在天黑前拆解了整栋房子。
厨房吊顶里找到一枚老式窃听器,用的是早已淘汰的模拟信号,电池已经耗尽。储藏室地板下发现一根光纤探头,连接到外墙一根不知通往何处的暗线。浴室排气扇叶片上粘着一个微型拾音器,生产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这东西是新装的。”真希捏着拾音器,对着光观察上面的型号标识,“频率范围20Hz到20kHz,灵敏度足够录下心跳声。”
“专业级别,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货。”志焕接过拾音器,翻过来看到底部刻着一行小字:TOK-77。
他眼神变了。
TOK是东瀛内阁情报调查室下属技术课的内部代号。77代表第七研究室第七组——专门负责国内监控任务的那个组。
这枚拾音器是他所属的系统安装的。
“怎么了?”真希问。
“没什么。”志焕把拾音器装进口袋,“继续找。”
真希望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在他口袋上多停留了一秒。那一秒足够让她判断出他在说谎。
她在膝盖上铺开一张建筑平面图,用红笔标记每一处已发现设备的位翀。志焕在她对面坐下,把自己找到的东西也标注上去。当所有红点连起来时,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图案——所有窃听设备的覆盖范围都避开了主卧,却在客厅、书房和走廊形成了无死角的声场。
“他们在保护主卧?”志焕皱眉。
“不是保护。”真希盯着图纸,“是留空间。主卧是他们希望我们讲真话的地方。”
志焕明白了。
让目标以为有一间房是安全的,然后在那间房里说出所有原本不敢说的话——这是审讯学中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技巧之一。
“所以整栋房子就是一个舞台。”他说。
“对。而我们的台词,有人在后台等着听。”
他们对视了一眼。外面天色已暗,搬家公司留下的纸箱在客厅中央投下块状的阴影。没有开灯,两个人就坐在阴影里,被那些看不见的耳朵包围着。
“那我们演什么?”志焕问。
“演一对正在布置婚房的普通夫妻。”真希站起身,走向纸箱堆,撕开最上面一个箱子的胶带,“来帮我。先把窗帘挂上。”
他们开始真正地布置房子。
真希把窗帘从箱子里拿出来,递给站在梯子上的志焕。他接过窗帘时手指碰触到她的手背,这一次她的手不再冰凉。挂完窗帘,他们一起拆开餐具的泡沫包装,真希一边拆一边说这些瓷器是钱崎龙太郎从拍卖会上买来的,是明治时期的东西。
“你父亲喜欢古董?”志焕问。
“他喜欢所有能证明自己出身高贵的东西。”真希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气象数据,“因为真正高贵的人不需要证明。”
志焕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某种超出任务范畴的情绪。他看她一眼,发现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拇指正在一只瓷盘的边缘来回摩擦,像一个无意识的自我安慰动作。
“你呢?”他问,“你喜欢什么?”
真希的手指停住了。
“很久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她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喜欢看海。海东的海。”
海东的海。志焕想起自己七岁以前住的地方,窗外就是海。每天傍晚退潮后,礁石上会露出一层墨绿色的海藻,空气里有咸腥的味道。他的母亲总在那个时候关上窗户,说海风太潮会伤了嗓子。但等他母亲转身,他又会偷偷把窗推开一条缝。
他搬离海东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也喜欢。”他说。
真希看着他,目光里闪过某种迟疑。她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停住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越过了志焕的肩膀,落在客厅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
志焕立刻转身。
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银杏树影在夜风中摇晃。
“怎么了?”
“刚才,”真希压低声音,“那扇窗户的反光不对。不是月光,是镜头的镀膜反光。”
志焕没有动。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手表——二十一点十七分。这个时间,天色全黑,普通长焦镜头需要红外补光才能捕捉室内画面。而红外补光正好会在他手里那台信号检测器上触发警报。
检测器的指示灯依然是绿色的。
“不是镜头。”他放松了一些,“可能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猫。这一带野猫很多。”
真希没有反驳,但她的表情表明她并不相信这个解释。她走过去关上窗户,拉紧窗帘,动作比刚才多用了几分力。
“那就当是猫吧。”她说。
他们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海东的海,童年的记忆,那个差一点就打开的缝隙,重新合上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安装好了自己带来的设备。
志焕在主卧空调出风口内侧贴了一枚微型摄像头,镜头对准房门。真希在客厅的水晶吊灯底座里藏了一个无线信号截获器,可以实时扫描方圆五十米内的所有无线电传输。两人都清楚对方在做什么,但都没有干涉。他们在履行各自的职责,也默许对方履行各自的职责。
这是一种危险的平衡。
安装完毕后,他们在客厅打开两瓶啤酒,坐在尚未归位的沙发上。志焕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屏幕上一个女主持人正在报道即将举行的众议院预算案听证会,画面切到朴正浩站在国会大楼前接受采访的片段。
“朴委员长,外界质疑您与海东集团的钱崎会长存在利益交换,您如何回应?”
“胡说八道。”朴正浩对着镜头微笑,“我儿子马上要娶钱崎会长的女儿,我们是亲家,不是利益同盟。请各位不要用恶意揣测两个家庭之间的真挚感情。”
演播室里的评论员开始分析这段话,使用了一连串晦涩的政治术语。真希喝了一口啤酒,眼睛盯着屏幕。
“你父亲说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微微上挑。他刚才挑了。”
“你父亲说谎的时候会抽烟。”志焕说,“只有说谎的时候才抽。”
真希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啤酒。泡沫在她的上唇留下一道白痕,她用拇指抹掉,动作很慢。
志焕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如果他们不是敌人,如果这栋房子不是舞台,如果那些窃听器真的都拆干净了——此刻的场景和一对普通的新婚夫妻没有任何区别。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秒。
因为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志焕按下接听键,对方没有说话,只传来一串规律的敲击声——嗒,嗒嗒,嗒嗒嗒,嗒。
摩斯密码。
解密后是四个字:有内鬼。
信号是从东瀛内阁情报调查室专用加密频道发出的,发件地址是总部大楼三楼——代号“乌鸦”所在的那个楼层。
但摩斯密码的使用意味着对方的正常通讯渠道已被切断,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求救。
志焕放下手机,手心渗出一层薄汗。
“谁?”真希问。
“打错了。”
他站起来走向浴室,背影刻意保持着正常的步速。但他知道真希在看他,那道目光像一束追踪光束,已经锁定了他的每一个细微破绽。
浴室的门关上。志焕打开水龙头,让水声盖住说话的声音,然后对着手机低声说:“重复。确认发送方身份。”
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敲击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只有两个字:
快逃。
然后信号彻底中断。
与此同时,客厅里,真希的手机也震动了。她低头看屏幕,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海东贸易代表处”。内容只有一行:
“婚礼前夜,处理朴氏子。任务优先级:最高。”
她抬起头,浴室的门仍然关着,水声仍然响着。
她将那条信息删除,手机放进衣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什么都没有收到。
客厅的窗外,银杏树影间,一只野猫无声地跃过围墙,消失在夜色深处。如果它是被派来监视的,那它大概看到了两只困兽各自收到了来自自已被困的巢穴的倒计时通知书。
而那场用来掩人耳目的盛大婚礼,还有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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