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腹中阴影

索菲亚的妊娠反应始于第十一周。

最初她以为只是疲劳。她在蒸气大教堂的集会后连续三天感到晨起时的恶心,头晕,对某些气味——尤其是生产车间飘来的薄荷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敏感。她在临时课堂上给孩子们讲课时,必须中途停下来扶着黑板深呼吸,等待那阵翻涌的眩晕过去。那个五岁的小女孩注意到了,下课后偷偷塞给她一块从自己配额里省下来的干面包,说“老师你脸好白”。

她没有告诉伊莱亚斯。她先去找了玛格达。

玛格达在医疗区用最后几片保存完好的快速检测试纸——灾难前从制药厂废墟中抢出来的存货——做了检查。她把试纸放在灯光下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过来压在桌上,用那种在化学部队养成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阳性。大约六到八周。”

索菲亚坐在帆布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慌,也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奇怪的、沉入水底的宁静。六到八周前是什么时候?是灾难刚刚发生后的混乱期,是她独自守在祖宅书房里守着父亲遗体、不知道哥哥是否还会回来的那些夜晚。在那段时间里,她曾独自离开祖宅寻找食物和水源,在某条黑暗的街道上遭遇了两个正在翻找物资的陌生幸存者,其中一个在另一个望风时将她按在墙上——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包括伊莱亚斯。后来的日子里她把它锁在记忆最深处,用照顾孩子、调解纠纷、画家族谱系图来填满醒着的每一个小时。但现在它回来了,以一个无法被忽视的新生命的形式。

“你知道父亲是谁吗?”玛格达问,声音里没有评判。

“知道。但我不想知道。”索菲亚抬起头,那双与伊莱亚斯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玛格达之前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古老的、她只在化学部队的老兵眼中见过的冷酷评估,“我想知道另一件事。这个孩子——它会携带那种气味吗?”

玛格达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站起来,从医疗柜里取出一个铁盒——那是伊莱亚斯从祖宅带回来的布罗德摩尔实验室记录本的副本,她曾以科学参考的名义借阅过。“布罗德摩尔的数据只分析了埃斯特拉达家族的男性携带者。他们从未测试过女性。但根据多态性在性别间的表达差异规律,女性可以是携带者而不表现出行为倾向——这意味着你的孩子,如果是男孩,可能完全表达所有特征;如果是女孩,可能只是携带者而不表达。你问我这个孩子会不会有那种气味——我没法给你百分之百的答案。但我可以给你布罗德摩尔没有给出的推论:你父亲认为‘罪恶’只在男性中表达,但他的样本量太小,结论不可靠。如果表达不完全取决于性别,而是取决于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表观遗传触发因素——环境、创伤、在胎儿期经历的母体应激——那么你的孩子在出生前就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触发因素。”

索菲亚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手指张开,像是在测量某种只有她能感知到的存在。片刻后她轻声说了一句:“所以它会有。”

她没有在当天告诉伊莱亚斯。她需要先自己消化这个事实。但蒸气堡太小了,而玛格达是理事会成员。在索菲亚离开医疗区半小时后,玛格达站在了伊莱亚斯的维修间门口,将那张快速检测试纸放在他的桌上。

“你妹妹怀孕了。她可能不会主动告诉你。”

伊莱亚斯盯着试纸上那两条细细的紫红色线条,久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指节发白,然后缓缓松开。当索菲亚当晚来找他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精确的冷静,但他的手边放着索菲亚那封他始终没有拆开的信——不是故意摆出来,而是他刚才从外套内袋取东西时落在桌上的,没有收回去。

“你知道了。”索菲亚站在门口,目光在试纸、玛格达的报告摘要和那封信之间移动。

“玛格达告诉了我。”

“那你应该也知道——这孩子有父亲。只是不配做父亲。”

“我知道。”伊莱亚斯站起来,与她面对面。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但此刻这三步仿佛包含了从祖宅书房到蒸气堡仓库、从父亲去世那晚到此刻的所有沉默和距离。他开口的声音比平时更慢,仿佛每个字都要先在舌尖上称重,“这个孩子会携带那种气味。不管它的父亲是谁,它的血液里有埃斯特拉达的多态性。它可能是一个新的携带者,也可能是第一个女性携带者,或者是布罗德摩尔从未描述过的某种中间形式。但无论它是什么——它都是埃斯特拉达。”

索菲亚的身体微微一颤。“你关心的不是我的遭遇。你关心的是这个孩子会不会继承你的血脉特征。”

“我关心的是两件事。”伊莱亚斯没有否认,“第一,你是我的妹妹,任何人伤害你都必须付出代价。第二,这个孩子将在蒸气堡出生。它是这个共同体的第一个新生儿——不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幸存者,而是在这片领地内、在《灰烬法典》的管辖下、在蒸气大教堂的雾中诞生的第一个生命。无论它是否携带多态性,它都将被所有人视为蒸气堡的孩子。它将受到保护、教育、观察——以及,如果必要的话,引导。”

“观察?引导?”索菲亚的声音骤冷,“你说的是观察一个孩子是否表现出‘唐·拉蒙的特征’,然后用布罗德摩尔的方法来引导它的行为?你是在说我的孩子——我的——像一个实验品?”

“我是在说,如果它真的携带了那种气味,它会需要有人帮助它理解那气味是什么。比父亲帮助我的方式更好的方式。不是压制,不是逃避,不是用法律条文来给自己套上枷锁。是理解它,然后选择如何使用它。”

索菲亚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仍未拆开的信,用手指捏了捏信的边缘。她知道里面写了她几个月前就写好的话——那些话是在伊莱亚斯刚刚成为蒸气堡实际统治者时写的,但现在的情境已经远远超出了那时的想象。

“我曾经在信里说——当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之后,再打开它。但现在我觉得你可能已经成为了那种人,而我写那封信时的假设是错的。”她将信放回桌上,推向伊莱亚斯,“继续留着它。不要打开。等我生下这个孩子之后再打开。到那时候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在信里没有把你看作一个统治者——而是看作一个可能成为父亲的人。”

她转身离开。在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伊莱亚斯,你有没有想过——父亲为什么那么害怕你体内的东西?不是因为你会变成唐·拉蒙。是因为他知道唐·拉蒙只是开始。第一代用烟草和鸦片控制一座岛屿。第二代扩张到大陆。第三代工业化。第四代学会用过滤嘴制造虚假的安全感。第五代融入资本体系,学会用商业规则掩盖成瘾品本质。第六代学会用法律来对抗成瘾品,然后在法律的废墟上重新发明成瘾品统治。你是第七代。每一代都在升级。而这个孩子——如果是男孩,它将是第八代。”

她没有等回答,走出了维修间。

伊莱亚斯独自在桌前坐了很久。他拿起了布罗德摩尔报告的副本,翻到关于多态性传递的章节。华金在那一页的边缘用铅笔写过一个脚注:“如果携带者持续与外部基因混合,每一代表达强度是否递增?布罗德摩尔无数据。我的假设:是。理由:协同进化压力。在一个对成瘾品日益依赖的社会中,更强的成瘾品设计能力将获得更大的选择优势。这不是天择。这是人择。我们正在有意识地或无意识地培育自己成为更好的成瘾品统治者。”

伊莱亚斯放下报告,拿出那枚旧银币。他把银币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在烛光下观察它的两面:国王和家族纹章。然后他把银币放在桌上,用指尖推动它旋转。银币在木桌面上转出一道缓缓收窄的弧形,最后停在他刚关上的报告旁边,倒下时是纹章朝上——那艘燃烧的帆船,由扭曲的蛇形线条构成。

华金所说的“人择”在家族谱系图中一一对应:拉斐尔只是把烟草加工工业化,雷纳尔多就懂得以过滤嘴作为健康假象的工具,而到了伊莱亚斯这里,所有前辈的手段都被压缩进了一个更紧凑的体系。他不像唐·拉蒙那样依赖航海贸易,不像拉斐尔那样依赖蒸汽机,也不像自己的父亲那样用法律来隔绝自身——他把所有这些都摞在一起,一层叠一层,像一座反向挖掘的考古地层。如果这个孩子在蒸气堡出生,在法典下成长,每天吸入舒缓剂,将规则与化学依赖同时吸收为呼吸般自然的生存前提,那它从一开始就会拥有比伊莱亚斯更完整的控制本能。

第二天,伊莱亚斯让卢卡斯·陈在公告板上发布了一条新通知:蒸气堡居民索菲亚·埃斯特拉达已确认怀孕,这是蒸气堡共同体成立以来的第一个孕期,全体居民应将此视为共同体的共同责任和共同喜悦。通知还附了一条保健规定:怀孕期间,索菲亚的食物配额增加一倍,工作职责仅限课堂教学,任何对其造成身体或精神压力的人将被按法典第四条处理。

米里亚姆·贝尔从农业公社派人送来了四篮新鲜蔬菜和两罐蜂蜜,附信写道:“给孩子。不是给裁决人。”信纸背面另起了一行:“我听说你们把大教堂变成了蒸气教堂。我不信你的雾,但我信你妹妹。”

马提亚斯从蒸气大教堂侧翼的小屋里送来了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给未出世之人的祷文”,内文只有一句话:“愿你选择成为你母亲那样的人,而不是你舅舅那样的人。尽管他们爱的是同一个人。”

最迟送来东西的是莫里森上校——一块用旧联邦军毯裁剪的婴儿裹布,和一张用铅笔写在弹药箱纸板背面的便条:“这是海关大楼里能找到的最柔软的东西。我们燃料耗尽了,发电机停了,士兵们在点蜡烛取暖。但你的妹妹怀孕了。也许有些事情比燃料更重要。”便条左下角还画了一个简陋的联邦军徽,下面补了一行:“另:灯塔那艘船一直在近海徘徊。船身没有任何灯,但我们的瞭望员说他看到了甲板上有红色信号灯闪烁。不像联邦信号编码。”

伊莱亚斯将这些礼物放在索菲亚的教室门口。索菲亚收下时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蔬菜篮子里拿出一根胡萝卜,擦干净,递给了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眼巴巴看着的五岁小女孩。小女孩接过胡萝卜咬了一口,仰头对索菲亚说:“老师说肚子里的宝宝会闻起来像什么?会像烟囱吗?”

“也许。”索菲亚蹲下来,与小女孩平视,“也许他会闻起来像别的东西。像旧书,像祖宅花园里的玫瑰花,像他外公在书房里烧掉的笔记。我们在他出生前不知道。”

伊莱亚斯在走廊拐角处听到了这段对话。他没有走进去。他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生产车间。但经过蒸气大教堂的侧廊时,他无意间看了一眼那十二幅画中的第七幅——索菲亚在临时课堂上教孩子们识字的场景。画中她的脸被画得很小,但她的姿态却占据了画面三分之二的面积:她弯腰指着地球仪,孩子们围在她身边。这幅画挂在这里,与他自己的画像、铁钉判决的场景、圣咳之雾的分发场景并列。

几天后,玛格达为索菲亚做了第一次胎心听诊。她把听诊器按在索菲亚微微隆起的腹部,调整了几次位置,然后对她说:“心跳很强。很强。比一般的胎儿心率更快。”她补充说这是正常的个体差异,但索菲亚在她移开听诊器时捕捉到她眉间一闪而过的表情,并追问是“什么”。

玛格达迟疑了一下。“布罗德摩尔报告曾提到一个推测:携带者胎儿在子宫内会对母体应激激素表现出更强的反应性,因为其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受体通路在妊娠中期就开始表现出与非携带者不同的发育模式。华金在报告边缘写过‘如果母体处于高应激状态,胎儿的多态性可能被表观遗传标记永久激活,导致比前代更强的行为倾向’。你怀孕前几周经历了末日的第一轮混乱。那可能是整个家族历代孕妇中应激水平最高的孕期。”

“比珊瑚岛上被卖到种植园的奴隶孕妇还高吗?”

“可能高得多。她们的应激是慢性的、持续的、由阶级和暴力维持的。你经历的是一夜之间整个文明崩溃——急性应激峰值更高。而且伴随营养剥夺、安全威胁和空气污染。”

索菲亚把手放在腹部,闭上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中有一种新的、更深的寒意——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正在做出的决定。她想起索菲亚之前对伊莱亚斯说过的那句话:罪恶是遗传中对痛苦的耐受——不是你的痛苦,是别人的。而她现在腹中的这个生命,可能比伊莱亚斯更善于耐受别人的痛苦。她把手放在腹部感受了一会儿,随后拿起铅笔在玛格达的听诊记录背面慢慢画了一个男孩和女孩的轮廓,在旁边标注着“第八代候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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