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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头逃亡

《竹影逃亡》 作者:判例爱好者 字数:2996

阿歜一夜没睡。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老韩说的那些话。邴角是小燕同母异父的哥哥,邴角知道自己身世,邴角失踪了。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张残缺不全的拼图,怎么也看不出全貌。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老韩站在门口,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出来。”

阿歜坐起来,跟着他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房间的门都关着。

“去哪儿?”

“找你弟弟。”老韩说,“你不是想见他吗?”

阿歜愣了一下。

“你们找到他了?”

“没有。”老韩摇摇头,“但知道他可能去哪儿了。”

他带着阿歜走出厂房,上了一辆越野车。司机是个年轻警察,看见他们上来,发动了车子。

车往山里开。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密密的树林。阿歜看着窗外,认出这是他们逃亡时走过的路。

“他回山里了?”

“很可能。”老韩点了根烟,“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对那片地形最熟。要是想躲,肯定躲那儿。”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停在一座山脚下。阿歜下车,看着眼前熟悉的山坡。

这是那天他们被抓的地方。

“走吧。”老韩说。

三个人往山上爬。山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碎石和杂草。老韩走在前面,年轻警察跟在后面,阿歜在中间。

爬到半山腰,阿歜突然停下脚步。

“那边。”他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树林。

“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就是从那边下来的。”阿歜说,“邴角要是躲,可能就在那附近。”

老韩看了看那片树林,点点头。三个人改道往那边走。

树林很密,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阿歜走得很慢,眼睛四处搜索。

突然,他看见前面有一间木屋。

那木屋很破旧,木头都发黑了,屋顶上长满了青苔。门半掩着,看不见里面。

老韩示意他们停下,自己慢慢靠近。他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回头招招手。

阿歜走过去,站在门口。

木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一个相框。

阿歜走进去,拿起那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的很年轻,站在后面,手搭在女的肩膀上。女的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阿歜盯着那张照片,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男的,是邴野。

那个女的,他不认识。

但那个婴儿……

他突然想起小燕说的话:“邴角是邴野跟小燕的妈生的。”

这个女的,就是小燕的妈?

他把相框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邴野、秀芬、小儿,摄于1978年春。

秀芬。小燕的妈叫秀芬。

“这是什么?”老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歜把相框递给他。老韩看了看,眉头皱起来。

“这是邴角的出生照?”

“应该是。”

老韩把相框放下,在屋里继续搜索。阿歜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乱成一团。

邴野和秀芬,他们真的有过一段。那个孩子,就是邴角。

那后来呢?后来邴野为什么跑了?秀芬为什么嫁给了小燕的爸?

他不知道。

“阿歜,过来看这个。”

阿歜走过去。老韩指着床底下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破旧的木箱。

他们把木箱拖出来,打开。

箱子里装满了东西:旧衣服、旧书、几个本子。老韩拿起那些本子翻了翻,突然停住。

“这是日记。”

阿歜凑过去看。那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邴野”两个字。

老韩翻开第一页,念出声:

“1978年3月15日。今天秀芬生了,是个男孩。我给他取名叫邴角,希望他长大后能堂堂正正做人,不像我一样躲在角落里。秀芬说想留着他,我说不行。我不能让他跟着我受苦。我把他抱走了,秀芬哭了一夜。我对不起她。”

阿歜的心里一紧。

邴野抱走了邴角?那邴角不是被遗弃的,是邴野自己抱走的?

老韩继续往下翻。

“1978年3月20日。我把邴角给了我哥。我说这是捡来的孩子,让他帮忙养。我哥信了,给他起名叫邴角,说是角落里捡的。我不敢告诉我哥这是我跟秀芬生的。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1978年4月2日。秀芬来找我,问我要孩子。我说孩子送人了,她疯了,要跟我拼命。我跑了,跑进山里,再也没见过她。后来听说她嫁人了,嫁给了小燕的爸。我松了一口气。”

阿歜看着那些字,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老韩继续翻。

“1980年5月10日。我哥死了,跳河死的。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兄弟,我对不起你,我把田输了。我说哥,不怪你,是我害的你。他没听清,就闭眼了。我把他埋在山里,然后用了他的名字。从今天起,我就是邴原。”

“1980年6月1日。我去看秀芬,远远的。她抱着一个女孩,在院子里晒太阳。那个女孩叫小燕,是秀芬跟那个男人生的。我看着她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阿歜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邴野一直在看着她们?

“1985年8月20日。邴角七岁了,我偷偷去看他。他长得像我,也像秀芬。我哥把他养得很好,白白胖胖的。我不敢认他,只能远远看着。他管我哥叫爹,管我叫叔。我心里的滋味,没法说。”

“1990年12月3日。小燕十岁了,越来越像秀芬。她妈带她来赶集,我躲在人群里看她们。小燕突然转过头,看着我。我吓了一跳,赶紧躲开。她是不是看见我了?她是不是认识我?”

老韩翻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1995年4月17日。邴角十五岁了,我教他放羊。他问我,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说因为你是我侄子。他信了。可我知道,他不是我侄子,他是我儿子。”

“1998年9月1日。小燕十八岁了,她嫁人了。嫁给一个叫阎职的小伙子。我不认识那个阎职,但看他老实,应该会对小燕好。我在婚礼外面站了一夜,没进去。秀芬看见我了,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阿歜的手攥紧了。

“2000年6月5日。商人开始纠缠小燕。我知道这件事,气得发抖。可我有什么办法?我一个放羊的老头,能做什么?我只能看着,看着那个畜生欺负我女儿。”

女儿?

阿歜愣住了。

小燕是邴野的女儿?

老韩也愣住了,他抬头看了阿歜一眼,继续往下念。

“2000年6月6日。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秀芬当年嫁人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了我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小燕。她是我的亲生女儿。”

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燕是邴野的女儿?那邴角和小燕……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可邴野在日记里说,邴角是他跟秀芬生的,小燕也是他跟秀芬生的?

不对。小燕是秀芬嫁人后生的,秀芬嫁人的时候,邴角已经出生了。

那邴角和小燕……

他算不清楚了。

老韩继续念:

“2000年6月7日。我找到了秀芬,问她小燕是不是我的。她哭了,说是。她说当年我跑了之后,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她不敢说,只能嫁给小燕的爸,让那个孩子姓阎。那个孩子,就是小燕。”

阿歜的脑子彻底乱了。

邴角是邴野和秀芬的儿子,小燕也是邴野和秀芬的女儿。那他们是亲兄妹?

可小燕比邴角小?

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邴角的出生日期是1978年,小燕的出生日期是1980年。

相差两岁。

秀芬在生下邴角之后,又怀上了小燕?可那时候邴野已经跑了,她怎么可能……

除非,邴野跑了之后,又回来过。

老韩翻到后面几页。

“2000年6月10日。我问秀芬,小燕是不是也是我的。她不说话。我说你告诉我实话。她哭了,说小燕是阎家的。我不信,但我不问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2000年7月1日。我想了很久,决定不再查这件事。不管小燕是谁的女儿,她都是我的孩子。我对不起她妈,对不起她。我要用剩下的日子,好好弥补。”

阿歜看着那些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老韩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

“2001年8月20日。今天是小燕的生日,她二十一岁了。我去看她,远远的。她跟她妈在院子里包饺子,笑得很开心。我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然后我走了。这辈子,就这样吧。”

日记到此结束。

老韩合上本子,沉默了很久。

“你弟弟……”他开口,又停住了。

阿歜知道他想说什么。

邴角和小燕,可能是亲兄妹。也可能不是。但不管是不是,他们之间都有一个解不开的结。

年轻警察突然喊了一声:“韩队,那边有动静!”

三个人冲出木屋。年轻警察指着山坡下面的一片树林,那里有鸟惊飞起来。

“有人!”

老韩一挥手,三个人往那边跑。

树林里很密,跑起来很费劲。阿歜跟在老韩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突然,他看见一个人影在树丛里闪了一下。

“站住!”老韩喊。

那个人影没有停,反而跑得更快。三个人追上去,越追越近。

终于,那个人影被逼到一个悬崖边上。

他转过身。

是邴角。

邴角站在悬崖边上,脸色苍白,眼睛里满是血丝。他看着追来的三个人,苦笑了一下。

“你们追我干什么?”

老韩喘着气,举起手。

“别动!有什么话好好说!”

邴角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阿歜。

“哥,你来了。”

阿歜走近几步,看着他。

“你跑什么?”

邴角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面对我?”

“对。”邴角点点头,“我骗了你。从一开始就骗了你。”

阿歜心里一紧。

“骗我什么?”

邴角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知道小燕是我妹妹。”他说,“从三年前就知道了。”

阿歜愣住了。

“那年小燕被商人欺负,我偷偷去看她。我看见她哭,看见她难受,心里疼得要命。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我去问我养父,他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说,小燕是我妹妹,亲妹妹。他说他年轻时对不起她妈,对不起她,让我替他照顾她。”

“所以……”

“所以我一直在看着她。”邴角说,“看着她和阎职结婚,看着商人欺负她,看着她一天天憔悴。我想帮她,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帮。”

“那天晚上,我在别墅外面。”他继续说,“我看见你们进去,看见你们出来。我本来想进去看看小燕在不在,结果看见李二柱勒死了商人。”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邴角苦笑,“报警了,小燕怎么办?她是主谋,李二柱是她表哥,警察一查就查到她头上。”

阿歜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邴角说,“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看着你们被抓,看着小燕自首。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结局。小燕认罪,你们减刑,一切都结束了。”

“那你为什么跑?”

邴角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发现,小燕骗了我。”

阿歜心里一动。

“骗你什么?”

邴角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痛苦。

“她说她是我妹妹。可我去查了,她不是。”

阿歜愣住了。

“什么?”

“她不是。”邴角摇摇头,“她妈生她的时候,我养父已经跑了。她妈嫁人的时候,肚子里怀的是那个男人的孩子。小燕是那个男人的女儿,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她为什么……”

“因为她想让我帮她。”邴角说,“她知道我喜欢她,知道我为了她什么都愿意做。所以她编了个谎,说我是她哥哥,让我觉得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苦笑了一下。

“我信了。我信了三年。”

阿歜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邴角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哥,你知道吗,这三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她真的是我妹妹,我该怎么办?我该以什么身份站在她身边?后来我想明白了,不管她是谁,我都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可我现在才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她从来不需要我。她需要的是阎职,是那个能陪她种地的男人。我算什么?我什么都不是。”

他往后退了一步。

阿歜的心猛地一紧。

“别动!”他喊。

邴角站在悬崖边上,风吹起他的头发。

“哥,替我照顾好她。”他说。

然后他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