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骨的田埂
警车在山路上颠簸,阿歜靠在后座上,手铐硌得手腕生疼。阎职坐在他旁边,一直盯着车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看见了吗?”阿歜突然开口。
阎职转过头:“看见什么?”
“那个老人身后……站着一个人。”
阎职愣了一下:“什么人?我没注意。”
阿歜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那个身影却一直浮现在眼前——月光下,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是幻觉吗?还是……
“你脸色很差。”阎职说,“没事吧?”
“没事。”
警车继续往前开,颠簸得越来越厉害。阿歜的头靠在车窗上,窗外的树木飞速后退,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
那是十年前的一个夏天。
阿歜放学回家,远远就看见父亲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爸?”
父亲抬起头,阿歜吓了一跳。父亲的眼睛通红,像哭过一样。
“进屋。”父亲说。
阿歜跟着父亲进了屋。屋里坐着一个陌生人,穿着旧衣裳,脸晒得黝黑。
“这是你李叔。”父亲说。
阿歜点点头,叫了声李叔。那个李叔看着他,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
“老邴,你真决定了?”李叔问。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决定了。”
李叔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阿歜面前,摸了摸他的头。
“小子,记住你爸今天的话。”他说完就走了。
阿歜莫名其妙,问父亲:“爸,李叔让你记什么话?”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那块田……可能要保不住了。”父亲说。
阿歜愣住了。那块田是父亲的心头肉,每天都要去看一遍,拔草、施肥,像伺候孩子一样。
“为什么?”
父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
几天后,家里来了几个穿官服的人。领头的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我是管仲,奉命调查你与商人的田产纠纷。”那人说。
父亲站在院子里,脸色发白。
“那块田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父亲说。
管仲没有接话,只是问:“你有地契吗?”
父亲愣了一下:“有……有!”
他跑进屋,翻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
管仲接过来看了看,又递给身边的人。那人仔细看了半天,摇摇头。
“大人,这地契是假的。”
父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可能!这是我家祖传的!”
“纸张不对。”那人说,“这纸是十年前才有的,可这地契上写的日期是三十年前。”
父亲张着嘴,说不出话。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管大人。”年轻人拱了拱手。
阿歜认得他——商人的儿子,公子商人。他比自己大几岁,平时在城里,很少来乡下。
“商人,你来了。”管仲点点头,“你说这块田是你家的,可有证据?”
商人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大人请看,这是家父当年与邴原立的赌契。”
管仲接过来看。那是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面按着红手印。
“邴原,你认字吗?”管仲问。
父亲摇摇头。
“那我念给你听。”管仲清了清嗓子,“立契人邴原,因赌债无力偿还,愿将祖田一块抵与商人父,永不反悔。如有反悔,加倍偿还。下面有你的手印。”
父亲的脸白了,又变青,最后涨成猪肝色。
“我没赌!”他喊起来,“我没赌!”
“那这手印是怎么回事?”商人冷冷地问。
父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歜在旁边看着,拳头攥得紧紧的。他不知道父亲有没有赌,但他知道,父亲的眼神里有东西在躲闪。
管仲看了父亲很久,叹了口气。
“邴原,按律法,赌债也是债。你既然输了田,就该认。”
父亲突然跪下来:“大人,那块田是我家的命根子,求您开恩!”
管仲摇摇头。
“律法无情。我判这块田归商人所有。”
商人笑了,走到父亲面前,蹲下来。
“邴原,你好好种地不行吗?非要跟我家争。”他压低声音,“我告诉你,你输得不冤。那天晚上,你喝多了,是你自己按的手印。”
父亲浑身发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你设计害我!”
商人站起来,拍拍手。
“设计?是你自己贪,怪谁?”
他转身走了,随从们也跟着走了。
父亲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阿歜走过去,想扶他,被父亲一把推开。
“滚!”父亲吼了一声。
阿歜站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
从那以后,父亲就变了。他不再下地,每天坐在院子里喝酒,喝醉了就骂人。
“商人那个畜生!”他骂,“不得好死!”
阿歜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默默看着。
有一天,父亲突然清醒过来,拉着阿歜的手。
“儿子,爸对不起你。”他说。
阿歜摇摇头:“爸,没事。”
“那块田……其实不是祖上传下来的。”父亲的声音很低,“是我年轻时赌钱赢来的。”
阿歜愣住了。
“我赌了一辈子,赢过,输过。那块田,是我赢得最大的一回。”父亲苦笑,“可后来,我又输了,输给商人的爹。我不甘心,想翻本,又押上去,又输了。最后,连这块田也输了。”
“那……那地契?”
“假的。”父亲闭上眼睛,“我找人做的假地契,想骗过管仲。可管仲是什么人?他眼里不揉沙子。”
阿歜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恨商人,不是因为他家赢了我的田。”父亲睁开眼睛,看着屋顶,“我恨他,是因为他当着我的面,把我最后的希望踩碎了。”
“最后的希望?”
“我本来想,输了就输了,认命。可他那天晚上……”父亲的声音抖起来,“他让人把我灌醉,然后让我在赌契上按手印。那个赌契,是假的。我根本没欠那么多钱。”
阿歜的手攥紧了。
“他设计我?”
父亲点点头。
“他是故意的。他知道我不认字,知道我好赌,就设了个局。”父亲闭上眼睛,“可我能怎么办?我告他?我拿什么告?我手里有证据吗?”
阿歜沉默了很久。
“爸,我替您报仇。”
父亲猛地睁开眼睛,看着他。
“别!”他的声音很厉,“你别乱来!”
“为什么?”
“因为……”父亲喘了口气,“因为我临死前,只想你好好活着。”
他拉着阿歜的手,攥得紧紧的。
“儿子,答应我,别学我。”
阿歜没有回答。
……
没过多久,父亲就死了。
临死前,他让阿歜去找一个人。
“那个李叔,你还记得吗?”
阿歜点点头。
“我托他帮我办一件事。”父亲的声音已经很弱了,“如果有一天,你走投无路了,就去找他。他会帮你。”
“帮我什么?”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儿子,记住……有些真相,比刀子还伤人。”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睛。
……
“阿歜!阿歜!”
阎职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阿歜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警车上,阎职正盯着他。
“你怎么了?脸色白得像鬼。”
“没事。”阿歜坐直身体,“做了个梦。”
“梦?”阎职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刚才在说梦话,说什么‘真相比刀子还伤人’。”
阿歜没有说话。
警车停了。车门被打开,两个警察把他们拉下来。
“到了,下车!”
阿歜抬头,看到的不是警察局,而是一个废弃的厂房。锈迹斑斑的铁门,杂草丛生的院子。
“这是哪儿?”阎职问。
“少废话,进去!”
他们被推进厂房里。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旧的桌子和椅子。几个穿便衣的人站在里面,看见他们进来,都转过头。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正是那个在山上指挥的便衣。他上下打量了阿歜一番。
“邴歜?”
阿歜点点头。
“你知道你杀的人是谁吗?”
“知道。”
“知道还杀?”
阿歜没有回答。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挥挥手。
“带下去,分开审。”
阎职被带走了,阿歜被带到一间小屋子里。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的警察,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
“姓名。”
“邴歜。”
“年龄。”
“二十八。”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阿歜沉默了几秒。
“杀了商人。”
年轻警察抬头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为什么要杀他?”
阿歜没有回答。
“问你话呢。”
“因为他该死。”
年轻警察放下笔,看着他。
“怎么该死?”
阿歜盯着桌面,不说话。
门开了,那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示意年轻警察出去。他坐在阿歜对面,点了一根烟。
“不想说?”
阿歜抬起头。
“你是谁?”
中年男人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叫老韩,刑警队的。”
“这儿不是警察局。”
“对,这儿不是。”老韩点点头,“但你是我们抓的。”
阿歜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那个放羊的老人,是你爸的朋友?”老韩问。
阿歜心里一动。
“是。”
“他跟我们说了很多你爸的事。”老韩弹了弹烟灰,“包括那块田的事。”
阿歜的手攥紧了。
“你爸当年输田,是真的。但他输得冤,也是真的。”老韩看着他,“商人他爸设局骗你爸,你爸到死都不甘心。”
“我知道。”
“你知道?”老韩挑了挑眉,“那你还杀商人?他爸早就死了。”
阿歜沉默了几秒。
“他爸欠的债,他得还。”
老韩盯着他,眼神很复杂。
“可你知道商人是怎么死的吗?”
阿歜心里一紧。
“你扎他那几刀,不是致命伤。”老韩慢慢说,“他是被勒死的。”
阿歜愣住了。
“什么?”
“勒死的。”老韩重复了一遍,“脖子上有勒痕,很深。凶手用的是细绳子之类的东西。”
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们问过阎职,他说他只扎了两刀,没勒过人。”老韩盯着他,“你呢?”
“我……我扎了三刀,也没勒过。”
老韩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那凶手是谁?”
阿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韩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那个放羊的老人还说了件事。”
“什么事?”
“他说,你爸临死前托他帮忙,不是帮你,是帮他做另一件事。”老韩看着他,“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阿歜摇摇头。
老韩没有再说,推门出去了。
阿歜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商人不是被他们杀死的?那凶手是谁?那个在月光下出现的“自己”又是谁?
门又开了,一个警察走进来。
“有人要见你。”
阿歜被带出小屋,穿过走廊,走到厂房门口。外面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几盏灯。
一个人站在灯光下,背对着他。
阿歜走近几步,那个人转过身。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
阿歜的呼吸停了。
那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