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抉择
夜里的风很凉,吹得阿歜浑身发抖。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老韩开着车,沿着山路往那块田的方向走。阿歜坐在副驾驶,盯着窗外黑漆漆的树林,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具尸体,确定是邴原吗?”他问。
“还不确定。”老韩说,“得等DNA鉴定。但现场发现的遗物,有一块怀表,上面刻着‘邴原’两个字。”
阿歜沉默了。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停在一片田边。田地里拉着警戒线,几个警察打着手电筒在勘查。阿歜下车,跟着老韩走过去。
手电筒的光照在一个深坑里。坑底躺着一具白骨,衣服已经腐烂成碎片,但还能看出是人形。
阿歜站在坑边,看着那具白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是他的父亲吗?
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个“父亲”,又是谁?
“韩队。”一个法医走过来,“初步判断,死者年龄在三十岁左右,死亡时间大约三十年。死因是……”他顿了顿,“后脑勺被重物击打。”
阿歜愣住了。
“不是淹死的?”
“不是。”法医摇摇头,“颅骨有明显骨折痕迹,是钝器击打造成的。”
老韩看了阿歜一眼,没说话。
阿歜的脑子里飞速转动。
邴野的日记里说,他哥是跳河死的。可这具尸体,是被人打死的。
那打死他的人是谁?
他突然想起邴野日记里另一句话:“我把他埋在山里,然后用了他的名字。”
他埋的,真的是他哥吗?
还是他杀了人,然后埋了?
“还有这个。”法医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块怀表。
阿歜接过来,借着灯光看。怀表很旧了,表面锈迹斑斑,但还能看清上面刻的字:邴原,1970年。
这是他父亲的东西。
他小时候见过这块表,父亲一直带在身上,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问过,父亲说丢了。
原来不是丢了,是跟着主人一起埋在这儿了。
那山里的那座坟,埋的是谁?
老韩在旁边打电话,说了几句,挂断后走过来。
“有结果了。”他说。
“什么?”
“山里的那座坟,我们挖开了。”
阿歜的心一紧。
“里面有什么?”
“空的。”老韩说,“什么都没有。”
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的?
那邴野这些年拜祭的是什么?
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邴野站在山坡上,看着他们被抓。他说:“你爸临死前托人带话,让我帮他一把。”
他说的“你爸”,是谁?
是他亲爹,还是那个从小养大他的人?
老韩看着他,慢慢说:“阿歜,有件事,得问你。”
“什么?”
“你记得你爸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阿歜想了想。
“我十五岁那年。”他说,“夏天。”
“怎么死的?”
“跳河。”
老韩沉默了几秒。
“你亲眼看见的?”
阿歜摇摇头。
“没有。那天我放学回家,村里人说你爸跳河了。我去河边看,他们已经把人捞上来了,盖着白布,我没看见脸。”
老韩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阿歜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那具尸体不是淹死的,是被打死的,那被捞上来的那个人是谁?
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年父亲死后,家里办丧事。很多人都来了,包括那个放羊的老人——他以为的叔叔。那个人站在灵前,哭了很久。他当时还觉得奇怪,这人跟他家非亲非故,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伤心,那是愧疚。
他杀了人,然后来送葬。送的是被他杀的人。
阿歜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韩队。”他开口,声音在发抖。
“嗯?”
“我想见小燕。”
老韩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
第二天上午,阿歜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见到了小燕。
她穿着囚服,头发剪短了,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见阿歜,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阿歜坐在她对面,隔着玻璃。
“有些事想问你。”
小燕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你妈,秀芬,还活着吗?”
小燕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死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
阿歜沉默了几秒。
“她临死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小燕盯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问这个干什么?”
阿歜看着她。
“那块田里,挖出了一具尸体。”他说,“是邴原的。”
小燕的脸色变了。
“三十年前死的,不是淹死的,是被人打死的。”阿歜继续说,“山里的那座坟,是空的。”
小燕低下头,不说话。
“你知道这事吗?”阿歜问。
小燕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知道。”
阿歜的心一紧。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临死前告诉我的。”小燕说,“她说,三十年前,邴野杀了他哥,然后把尸体埋在那块田里。”
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
“因为那块田。”小燕说,“邴原想把田卖给商人家,邴野不让。兄弟俩吵起来,邴野失手打死了他哥。”
“可日记里写的不是这样。”
“日记是他后来写的。”小燕说,“他编了个故事,骗自己,也骗别人。”
阿歜靠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那他后来……”
“后来他用了他哥的名字,过了一辈子。”小燕说,“他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可他不知道,有些罪,赎不了的。”
阿歜看着她,突然想起什么。
“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燕沉默了几秒。
“很早就知道了。”她说,“我妈跟我说过很多事。她说邴野不是好人,让我离他远点。”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他是我爸。”小燕打断他,“不管他干了什么,他是我爸。”
阿歜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燕看着他,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阿歜,有时候我觉得,咱们这些人,都是被那块田害的。”她说,“邴家兄弟为了它反目成仇,商人家为了它设局害人,阎职为了它娶了我,你为了它杀人。一块地而已,种不出金山银山,却让人命一条一条往里填。”
阿歜没有说话。
小燕站起来。
“我该回去了。”她说,“你帮我跟阎职带个话。”
“什么话?”
“让他别等我了。”
阿歜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燕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下,回过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弟弟,邴角,他不是邴野的儿子。”
阿歜愣住了。
“什么?”
“他是邴原的儿子。”
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妈说,当年邴原死的时候,他老婆肚子里还怀着孩子。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是邴角。”
“那他怎么……”
“邴野把他抱走了。”小燕说,“他杀了人家爹,就把人家儿子抱回去养,想赎罪。”
阿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燕看着他,眼神复杂。
“所以,邴角不是你的弟弟,他是你的堂弟。”她说,“但不管你叫他什么,他都为你跳了崖。”
门关上了。
阿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
从看守所出来,阿歜直接去了医院。
重症监护室里,邴角还是老样子,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阿歜站在床边,看着他。
这是他的堂弟,不是亲弟弟。
可有什么区别呢?
他想起邴角说的那句话:“因为你是我哥。”
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在他心里,邴角就是他弟弟。
“邴角。”他轻声说,“醒过来。我有事告诉你。”
邴角没有反应。
阿歜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你知道吗,你不是邴野的儿子。”他说,“你是邴原的儿子。是我亲叔的儿子。”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没有变化。
“你爸是被邴野杀的。”他继续说,“他杀了你爸,然后把你抱走养大。他养了你三十年,赎了三十年的罪。”
邴角的眼睛动了动。
阿歜看见了,心里一喜。
“你听见了?”
邴角的眼睛慢慢睁开,看着他。
“哥……”他的声音很弱。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阿歜点点头。
邴角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早就知道了。”他说。
阿歜愣住了。
“什么?”
“我养父……不,邴野……他临死前告诉我了。”邴角说,“他说他杀了我亲爹,让我原谅他。”
“那你……”
“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邴角说,“他养了我三十年,对我很好。可他杀了我亲爹。”
阿歜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邴角睁开眼睛,看着他。
“哥,你说,我该原谅他吗?”
阿歜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这事,得你自己想。”
邴角没有说话。
阿歜握着他的手。
“不管你想不想得通,你都是我弟。”他说。
邴角看着他,眼眶红了。
……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阿歜站在门口,看着夜空。今天的星星很少,只有几颗稀疏地挂在天上。
老韩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阿歜出来,他招招手。
阿歜走过去。
“上车。”
“去哪儿?”
“回去。”老韩说,“案子还没结。”
阿歜上了车。车往县城开,一路沉默。
快到的时候,老韩突然开口。
“那块田,你怎么看?”
阿歜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看?”
“那块田。”老韩说,“死了这么多人,你觉得值吗?”
阿歜沉默了几秒。
“不值。”他说,“可有些事,不是值不值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阿歜想了想。
“是逃不逃得掉的问题。”他说,“那块田就像一个漩涡,把人往里卷。你想逃,逃不掉。”
老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停在厂房门口。阿歜下车,刚要往里走,老韩喊住他。
“等等。”
阿歜回头。
“有人要见你。”
“谁?”
老韩没有回答,只是朝厂房里指了指。
阿歜走进去,看见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那个人转过身。
是阎职。
他的脸色很憔悴,眼睛里满是血丝。看见阿歜,他走过来。
“阿歜。”
“怎么了?”
阎职看着他,眼眶红了。
“小燕……小燕死了。”
阿歜愣住了。
“什么?”
“刚才看守所打电话来。”阎职的声音在发抖,“她自杀了。”
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自杀的?”
“上吊。”阎职说,“用床单。”
阿歜靠在墙上,半天说不出话。
他想起小燕最后说的那句话:“让他别等我了。”
原来她那时候就决定了。
阎职蹲在地上,抱着头哭。
阿歜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老韩走过来,脸色很严肃。
“阿歜,有件事。”
“什么事?”
“小燕留了一封信。”
阿歜看着他。
“给谁的?”
“给你的。”
老韩递过来一个信封。阿歜接过来,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阿歜:
我走了。有些事,活着解决不了,死了也许能。
那块田,我留给阎职了。他这辈子,就指着它活了。
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你。
邴角,不是邴原的儿子。
他是邴野的儿子。
我妈骗了你,我也骗了你。
对不起。
小燕”
阿歜看完信,手在发抖。
邴角是邴野的儿子?
那小燕说的那些,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就往外跑。
“阿歜!你去哪儿?”老韩在后面喊。
阿歜没有回头。
他得去医院。
他得问问邴角,到底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