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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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站疑云

《竹影逃亡》 作者:判例爱好者 字数:2995

阿歜盯着山脚下那排车灯,脑子里飞速转着。车灯至少有五六辆,排成一条线,正慢慢往山上推进。

他跑回阎职身边,推醒他。

“醒醒。”

阎职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警察来了。”

阎职一下子清醒了,挣扎着要站起来,脚刚着地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能走吗?”

“能!”阎职咬着牙,把全身重量压在没崴的那只脚上。

阿歜扶着他,两人跌跌撞撞往树林深处走。身后的狗叫声越来越清晰,手电筒的光柱在山坡上晃动。

“他们带狗了。”阎职的声音在发抖。

“别说话,省点力气。”

两人在树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阎职每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额头上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光。

“不行,你这样走不远。”阿歜停下来,“我背你。”

“你背不动。”

“少废话。”

阿歜蹲下身子,阎职犹豫了一下,趴到他背上。阿歜站起来,脚步趔趄了一下,然后稳住,往前走。

背上多了一个人,速度慢了很多。身后的狗叫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几乎要照到他们了。

“往哪儿走?”阎职问。

“往山顶。”

“山顶没路。”

“到了再说。”

阿歜咬着牙往上爬。背上的人越来越沉,腿像灌了铅一样。他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每次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走。

阎职趴在他背上,突然说:“放下我吧。”

“闭嘴。”

“你自己能跑掉。”

“我他妈让你闭嘴!”

阎职不说话了。

终于爬到了山顶。山顶是一片光秃秃的岩石,没有树,没有藏身的地方。

阿歜把阎职放下,回头看了一眼。山腰上,手电筒的光柱密密麻麻,至少有十几支。

“没路了。”阎职苦笑。

阿歜没说话,他在岩石间寻找。突然,他看见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有一道裂缝。

“那边!”

他扶着阎职走过去。裂缝很窄,勉强能挤进去一个人。阿歜先钻进去,里面是个不大的山洞,刚好能容下两个人。

“快进来!”

阎职挤进来的时候,脚碰到岩石,疼得差点叫出来。阿歜一把捂住他的嘴。

两人蜷缩在山洞里,大气都不敢出。

狗叫声越来越近。他们能听到警察的喊话声,能听到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搜仔细点!他们跑不远!”

“这边看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阿歜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阎职的身体在发抖。阿歜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握紧腰间的匕首。

手电筒的光从裂缝外面照进来,在洞壁上晃了一下,又移开了。

“这边没有!”

“继续搜!”

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歜和阎职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很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阿歜松开捂着阎职嘴的手,瘫坐在地上。

阎职大口喘气,浑身都是汗。

“走……走了?”

“嗯。”

两人在山洞里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天亮的时候,阿歜爬出山洞,往外看了看。山上静悄悄的,警察已经撤了。

“出来吧。”

阎职爬出来,一屁股坐在岩石上。他的脚肿得更厉害了,整只脚踝都是紫黑色的。

“这脚,废了。”他苦笑。

阿歜蹲下来看了看,皱起眉头。

“得找地方处理一下。”

“去哪儿?”

阿歜站起来,看着山下的方向。远处,隐约能看到炊烟。

“山下有村子。”他说,“去看看。”

“那不是自投罗网?”

“不然呢?等死?”

阎职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阿歜扶着他,慢慢往山下走。走一段歇一段,快到中午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村子的轮廓。

那是山坳里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土坯房,炊烟袅袅。

“等等。”阿歜停下来,“我一个人先进去,你在这儿等着。”

“你一个人?”

“两个人目标太大。”阿歜把背包放下,“一个小时后,我要是不回来,你就自己想办法。”

阎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歜一个人往村里走。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阿歜走过去,冲他们点点头。

“大爷,打听个事儿。”

一个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这村里有大夫吗?我朋友脚崴了,想看看。”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看得阿歜心里发毛。

“往前走,第三家,老李家会正骨。”

“谢谢大爷。”

阿歜转身要走,老人突然开口:“你是外地来的吧?”

阿歜脚步一顿。

“嗯。”

老人没再说话,继续晒太阳。

阿歜快步往前走,找到第三家。院门半掩着,他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问,李大夫在家吗?”

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

“你找老李?”

“嗯,我朋友脚崴了,想让他看看。”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回头喊:“老李,有人找!”

一个瘦高的男人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谁崴脚了?”

“我朋友,在村外头。”

李大夫看了看他,把擀面杖递给女人。

“带我去看看。”

阿歜愣了一下:“您……您不去家里?”

“正骨得用草药,我得上山现采。”李大夫擦了擦手,“你朋友在哪儿?”

“在村东头的林子里。”

李大夫点点头,从院子里推出一个破旧的三轮车。

“走吧。”

阿歜坐上三轮车,李大夫蹬着车往村外走。路过村口的时候,那几个老人还坐在树下,目光追着他们。

到了林子边,阎职看见阿歜带着一个陌生人回来,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别紧张,这是李大夫。”阿歜说。

李大夫蹲下来,看了看阎职的脚,用手轻轻按了按。

“崴得不轻,骨头错位了。”他抬头看着阎职,“疼吧?”

阎职点点头。

“忍着点。”

李大夫握住他的脚,突然一用力,阎职惨叫一声,额头上的汗刷地下来了。

“好了。”李大夫站起来,“骨头归位了,但得敷药。你们等着,我上山采药。”

他蹬着三轮车走了。

阎职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人……能信吗?”

“不知道。”阿歜说,“但他没报警。”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李大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青色的植物。

“就是这个。”他把植物放进一个石臼里捣烂,敷在阎职脚上,用布条包扎好。

“三天别下地,三天后换药。”

阿歜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李大夫摆摆手:“不要钱。”

阿歜愣了一下。

“山里人,讲个缘分。”李大夫站起身,看着他们,“你们是犯了事的人吧?”

阿歜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

“别紧张。”李大夫笑了笑,“我看得出来。昨天晚上山那边动静那么大,警车叫了一夜,谁不知道?”

阎职的脸色变了。

“那您……不报警?”阿歜问。

李大夫沉默了一会儿。

“我年轻的时候,也跑过。”他说,“跑了三年,最后发现,跑不掉的不是警察,是自己的心。”

他看着阎职的脚,又看看阿歜。

“你们歇着吧,天黑前别动。晚上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我家柴房。”

说完,他蹬着三轮车走了。

阿歜和阎职面面相觑。

“他……什么意思?”阎职问。

“不知道。”

太阳慢慢西斜,林子里暗下来。阎职的脚疼得睡不着,靠着树干发呆。

“阿歜。”

“嗯?”

“你说,那个老人……就是昨天放羊的那个,会不会是他报的警?”

阿歜没说话。

“他看咱们的眼神,真的太奇怪了。”阎职说,“好像认识咱们一样。”

“别想了。”

“我就是想不明白。”阎职摇摇头,“咱们第一次来这儿,谁也不认识,怎么……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脚步声。

阿歜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匕首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树后面走出来。

是那个放羊的老人。

他手里还是拄着那根木棍,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们。

阎职的身体僵住了。

老人看了他们很久,然后慢慢开口。

“你是邴歜的儿子?”

阿歜的手一抖。

“你说什么?”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长得像他。”他说,“像你爸。”

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认识我爸?”

老人点点头。

“认识。”他说,“三十年前,我们一起在这山里放过羊。”

阎职目瞪口呆地看着阿歜。

阿歜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你爸临死前,托人给我带过话。”老人说,“他说,如果他儿子有一天来这儿,让我帮他一把。”

阿歜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他怎么会知道我要来?”

老人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块田。”他说,“那块田的事,他知道早晚会出事。”

阿歜抬起头,眼眶通红。

“那块田……那块田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爸没告诉你?”

阿歜摇摇头。

老人叹了口气。

“那块田,本来是你家的。”他说,“但后来,你爸把它输了。”

“输了?输给谁?”

“输给商人他爸。”老人说,“赌债。”

阿歜愣住了。

“不可能!我爸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田,是商人家仗势欺人抢走的!”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阎职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阿歜……”他轻声叫了一声。

阿歜没有理他,盯着老人。

“你骗我。”

“我没骗你。”老人说,“你爸年轻时好赌,把家产输光了。那块田,是他最后押上去的。”

阿歜浑身发抖。

“那管仲的判决……管仲判给商人的……那是公正的?”

老人点点头。

“你爸告商人夺田,是为了翻本。他以为管仲会看在他和商人的父亲都是齐国公室的份上,偏袒他。但管仲没有。”

阿歜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阎职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放羊的老人转身,慢慢往林子里走。

“你去哪儿?”阿歜问。

老人没有回头。

“你们歇着吧。”他的声音从树后传来,“晚上的事,晚上再说。”

阿歜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阎职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阿歜站起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歜……”

“别说话。”阿歜打断他,“让我静一静。”

他走到一棵树前,一拳砸在树干上。

阎职看着他的手,指节破了,血顺着树干流下来。

夜幕降临。

山里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歜靠在树上,闭着眼睛。阎职不知道他睡着了还是醒着,不敢问。

突然,远处又传来狗叫声。

阎职猛地坐起来。

“阿歜!”

阿歜睁开眼睛。

狗叫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山坡上晃动。不止一个方向,是四面八方。

“他们又搜山了。”阎职的声音在发抖。

阿歜站起来,看着那些光柱。

“这回跑不掉了。”他说。

阎职挣扎着站起来,脚刚着地就疼得龇牙咧嘴。

“你跑吧。”他说,“别管我了。”

阿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跑不掉的。”他说,“你看看周围。”

阎职往四周看。光柱已经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正慢慢往中心收缩。

“那怎么办?”

阿歜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些光柱,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放羊的老人,站在山坡上,手里拄着木棍。

他看着他们,一动不动。

包围圈越来越近。

阿歜和阎职站在原地,无处可逃。

光柱照在他们身上,晃得睁不开眼。

“别动!警察!”

阿歜举起双手。

阎职也举起双手,脚疼得站不稳,摇摇欲坠。

突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等等。”

一个穿着便衣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手电筒照在阿歜脸上。

“你是邴歜?”

阿歜愣了一下,点点头。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山坡上那个放羊的老人。

老人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收回目光,挥了挥手。

“带走。”

手铐铐在阿歜手腕上,冰凉的。

阎职也被铐上了,被两个警察架着走。

走过那个放羊的老人身边时,阿歜停下脚步。

“是你报的警?”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歜盯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

“因为你爸。”他说,“他临死前托人带话,让我帮他一把。”

“这他妈是帮我?”

老人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爸说,他儿子要是来了,让我把他送进去。”

阿歜愣住了。

“他说,他不想让他儿子,走他的老路。”

阿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中年男人推了他一把:“走。”

他被押着往前走,走出很远,突然回头。

老人还站在那里,手拄着木棍,在月光下像一尊雕像。

阿歜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阎职在旁边轻声说:“阿歜,你爸……”

阿歜没有回答。

警车在山脚下等着。

他们被押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阿歜突然想起老人说的另一句话。

“晚上的事,晚上再说。”

他看向车窗外。

那个老人还站在那里。

在他的身后,一个年轻的身影慢慢走出来。

月光下,那个身影的脸渐渐清晰。

阿歜的眼睛瞪大了。

那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