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疑云
阿歜盯着山脚下那排车灯,脑子里飞速转着。车灯至少有五六辆,排成一条线,正慢慢往山上推进。
他跑回阎职身边,推醒他。
“醒醒。”
阎职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警察来了。”
阎职一下子清醒了,挣扎着要站起来,脚刚着地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能走吗?”
“能!”阎职咬着牙,把全身重量压在没崴的那只脚上。
阿歜扶着他,两人跌跌撞撞往树林深处走。身后的狗叫声越来越清晰,手电筒的光柱在山坡上晃动。
“他们带狗了。”阎职的声音在发抖。
“别说话,省点力气。”
两人在树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阎职每走一步都要咬紧牙关,额头上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光。
“不行,你这样走不远。”阿歜停下来,“我背你。”
“你背不动。”
“少废话。”
阿歜蹲下身子,阎职犹豫了一下,趴到他背上。阿歜站起来,脚步趔趄了一下,然后稳住,往前走。
背上多了一个人,速度慢了很多。身后的狗叫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几乎要照到他们了。
“往哪儿走?”阎职问。
“往山顶。”
“山顶没路。”
“到了再说。”
阿歜咬着牙往上爬。背上的人越来越沉,腿像灌了铅一样。他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每次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走。
阎职趴在他背上,突然说:“放下我吧。”
“闭嘴。”
“你自己能跑掉。”
“我他妈让你闭嘴!”
阎职不说话了。
终于爬到了山顶。山顶是一片光秃秃的岩石,没有树,没有藏身的地方。
阿歜把阎职放下,回头看了一眼。山腰上,手电筒的光柱密密麻麻,至少有十几支。
“没路了。”阎职苦笑。
阿歜没说话,他在岩石间寻找。突然,他看见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有一道裂缝。
“那边!”
他扶着阎职走过去。裂缝很窄,勉强能挤进去一个人。阿歜先钻进去,里面是个不大的山洞,刚好能容下两个人。
“快进来!”
阎职挤进来的时候,脚碰到岩石,疼得差点叫出来。阿歜一把捂住他的嘴。
两人蜷缩在山洞里,大气都不敢出。
狗叫声越来越近。他们能听到警察的喊话声,能听到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搜仔细点!他们跑不远!”
“这边看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阿歜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阎职的身体在发抖。阿歜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握紧腰间的匕首。
手电筒的光从裂缝外面照进来,在洞壁上晃了一下,又移开了。
“这边没有!”
“继续搜!”
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歜和阎职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很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阿歜松开捂着阎职嘴的手,瘫坐在地上。
阎职大口喘气,浑身都是汗。
“走……走了?”
“嗯。”
两人在山洞里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天亮的时候,阿歜爬出山洞,往外看了看。山上静悄悄的,警察已经撤了。
“出来吧。”
阎职爬出来,一屁股坐在岩石上。他的脚肿得更厉害了,整只脚踝都是紫黑色的。
“这脚,废了。”他苦笑。
阿歜蹲下来看了看,皱起眉头。
“得找地方处理一下。”
“去哪儿?”
阿歜站起来,看着山下的方向。远处,隐约能看到炊烟。
“山下有村子。”他说,“去看看。”
“那不是自投罗网?”
“不然呢?等死?”
阎职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阿歜扶着他,慢慢往山下走。走一段歇一段,快到中午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村子的轮廓。
那是山坳里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土坯房,炊烟袅袅。
“等等。”阿歜停下来,“我一个人先进去,你在这儿等着。”
“你一个人?”
“两个人目标太大。”阿歜把背包放下,“一个小时后,我要是不回来,你就自己想办法。”
阎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歜一个人往村里走。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阿歜走过去,冲他们点点头。
“大爷,打听个事儿。”
一个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这村里有大夫吗?我朋友脚崴了,想看看。”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看得阿歜心里发毛。
“往前走,第三家,老李家会正骨。”
“谢谢大爷。”
阿歜转身要走,老人突然开口:“你是外地来的吧?”
阿歜脚步一顿。
“嗯。”
老人没再说话,继续晒太阳。
阿歜快步往前走,找到第三家。院门半掩着,他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问,李大夫在家吗?”
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
“你找老李?”
“嗯,我朋友脚崴了,想让他看看。”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回头喊:“老李,有人找!”
一个瘦高的男人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谁崴脚了?”
“我朋友,在村外头。”
李大夫看了看他,把擀面杖递给女人。
“带我去看看。”
阿歜愣了一下:“您……您不去家里?”
“正骨得用草药,我得上山现采。”李大夫擦了擦手,“你朋友在哪儿?”
“在村东头的林子里。”
李大夫点点头,从院子里推出一个破旧的三轮车。
“走吧。”
阿歜坐上三轮车,李大夫蹬着车往村外走。路过村口的时候,那几个老人还坐在树下,目光追着他们。
到了林子边,阎职看见阿歜带着一个陌生人回来,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别紧张,这是李大夫。”阿歜说。
李大夫蹲下来,看了看阎职的脚,用手轻轻按了按。
“崴得不轻,骨头错位了。”他抬头看着阎职,“疼吧?”
阎职点点头。
“忍着点。”
李大夫握住他的脚,突然一用力,阎职惨叫一声,额头上的汗刷地下来了。
“好了。”李大夫站起来,“骨头归位了,但得敷药。你们等着,我上山采药。”
他蹬着三轮车走了。
阎职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人……能信吗?”
“不知道。”阿歜说,“但他没报警。”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李大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青色的植物。
“就是这个。”他把植物放进一个石臼里捣烂,敷在阎职脚上,用布条包扎好。
“三天别下地,三天后换药。”
阿歜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李大夫摆摆手:“不要钱。”
阿歜愣了一下。
“山里人,讲个缘分。”李大夫站起身,看着他们,“你们是犯了事的人吧?”
阿歜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
“别紧张。”李大夫笑了笑,“我看得出来。昨天晚上山那边动静那么大,警车叫了一夜,谁不知道?”
阎职的脸色变了。
“那您……不报警?”阿歜问。
李大夫沉默了一会儿。
“我年轻的时候,也跑过。”他说,“跑了三年,最后发现,跑不掉的不是警察,是自己的心。”
他看着阎职的脚,又看看阿歜。
“你们歇着吧,天黑前别动。晚上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我家柴房。”
说完,他蹬着三轮车走了。
阿歜和阎职面面相觑。
“他……什么意思?”阎职问。
“不知道。”
太阳慢慢西斜,林子里暗下来。阎职的脚疼得睡不着,靠着树干发呆。
“阿歜。”
“嗯?”
“你说,那个老人……就是昨天放羊的那个,会不会是他报的警?”
阿歜没说话。
“他看咱们的眼神,真的太奇怪了。”阎职说,“好像认识咱们一样。”
“别想了。”
“我就是想不明白。”阎职摇摇头,“咱们第一次来这儿,谁也不认识,怎么……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脚步声。
阿歜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匕首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树后面走出来。
是那个放羊的老人。
他手里还是拄着那根木棍,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们。
阎职的身体僵住了。
老人看了他们很久,然后慢慢开口。
“你是邴歜的儿子?”
阿歜的手一抖。
“你说什么?”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长得像他。”他说,“像你爸。”
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认识我爸?”
老人点点头。
“认识。”他说,“三十年前,我们一起在这山里放过羊。”
阎职目瞪口呆地看着阿歜。
阿歜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你爸临死前,托人给我带过话。”老人说,“他说,如果他儿子有一天来这儿,让我帮他一把。”
阿歜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他……他怎么会知道我要来?”
老人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块田。”他说,“那块田的事,他知道早晚会出事。”
阿歜抬起头,眼眶通红。
“那块田……那块田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爸没告诉你?”
阿歜摇摇头。
老人叹了口气。
“那块田,本来是你家的。”他说,“但后来,你爸把它输了。”
“输了?输给谁?”
“输给商人他爸。”老人说,“赌债。”
阿歜愣住了。
“不可能!我爸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田,是商人家仗势欺人抢走的!”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阎职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阿歜……”他轻声叫了一声。
阿歜没有理他,盯着老人。
“你骗我。”
“我没骗你。”老人说,“你爸年轻时好赌,把家产输光了。那块田,是他最后押上去的。”
阿歜浑身发抖。
“那管仲的判决……管仲判给商人的……那是公正的?”
老人点点头。
“你爸告商人夺田,是为了翻本。他以为管仲会看在他和商人的父亲都是齐国公室的份上,偏袒他。但管仲没有。”
阿歜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阎职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放羊的老人转身,慢慢往林子里走。
“你去哪儿?”阿歜问。
老人没有回头。
“你们歇着吧。”他的声音从树后传来,“晚上的事,晚上再说。”
阿歜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阎职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阿歜站起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歜……”
“别说话。”阿歜打断他,“让我静一静。”
他走到一棵树前,一拳砸在树干上。
阎职看着他的手,指节破了,血顺着树干流下来。
夜幕降临。
山里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阿歜靠在树上,闭着眼睛。阎职不知道他睡着了还是醒着,不敢问。
突然,远处又传来狗叫声。
阎职猛地坐起来。
“阿歜!”
阿歜睁开眼睛。
狗叫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山坡上晃动。不止一个方向,是四面八方。
“他们又搜山了。”阎职的声音在发抖。
阿歜站起来,看着那些光柱。
“这回跑不掉了。”他说。
阎职挣扎着站起来,脚刚着地就疼得龇牙咧嘴。
“你跑吧。”他说,“别管我了。”
阿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跑不掉的。”他说,“你看看周围。”
阎职往四周看。光柱已经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正慢慢往中心收缩。
“那怎么办?”
阿歜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些光柱,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放羊的老人,站在山坡上,手里拄着木棍。
他看着他们,一动不动。
包围圈越来越近。
阿歜和阎职站在原地,无处可逃。
光柱照在他们身上,晃得睁不开眼。
“别动!警察!”
阿歜举起双手。
阎职也举起双手,脚疼得站不稳,摇摇欲坠。
突然,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等等。”
一个穿着便衣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手电筒照在阿歜脸上。
“你是邴歜?”
阿歜愣了一下,点点头。
中年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山坡上那个放羊的老人。
老人点了点头。
中年男人收回目光,挥了挥手。
“带走。”
手铐铐在阿歜手腕上,冰凉的。
阎职也被铐上了,被两个警察架着走。
走过那个放羊的老人身边时,阿歜停下脚步。
“是你报的警?”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歜盯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
“因为你爸。”他说,“他临死前托人带话,让我帮他一把。”
“这他妈是帮我?”
老人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爸说,他儿子要是来了,让我把他送进去。”
阿歜愣住了。
“他说,他不想让他儿子,走他的老路。”
阿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中年男人推了他一把:“走。”
他被押着往前走,走出很远,突然回头。
老人还站在那里,手拄着木棍,在月光下像一尊雕像。
阿歜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阎职在旁边轻声说:“阿歜,你爸……”
阿歜没有回答。
警车在山脚下等着。
他们被押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阿歜突然想起老人说的另一句话。
“晚上的事,晚上再说。”
他看向车窗外。
那个老人还站在那里。
在他的身后,一个年轻的身影慢慢走出来。
月光下,那个身影的脸渐渐清晰。
阿歜的眼睛瞪大了。
那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