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篝火
阿歜冲进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的护士被他吓了一跳。
“先生!先生!你找谁?”
阿歜没有理她,直奔重症监护室。门开着,他跑进去,看见邴角还躺在床上,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动。
他松了一口气,扶着墙喘气。
邴角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见阿歜满头大汗的样子,他愣了一下。
“哥,怎么了?”
阿歜走过去,坐在床边,盯着他看了很久。
“小燕死了。”他说。
邴角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什么?”
“自杀。”阿歜说,“在看守所,上吊。”
邴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脸更白了,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发出警报声。护士跑进来,看了一眼,赶紧按铃。
“病人情绪激动,需要镇定!”
几个医生冲进来,把阿歜推到一边。他们给邴角打了针,监护仪上的数字慢慢平稳下来。
邴角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阿歜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难受得像刀绞。
医生处理完,看了阿歜一眼。
“病人需要休息,不能受刺激。”
阿歜点点头。医生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阿歜走到床边,坐下。
“她给你留了封信。”他说。
邴角转过头,看着他。
“信里说什么?”
阿歜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邴角接过来,手在发抖。他看着信,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她为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阿歜说,“但她信里说,你不是邴原的儿子,你是邴野的儿子。”
邴角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
阿歜愣住了。
“你知道?”
“嗯。”邴角点点头,“邴野临死前告诉我了。他说他是我亲爹,杀了我大伯——也就是邴原。他说他这辈子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他哥,一个是我。”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你?”邴角苦笑了一下,“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说我是你弟弟,其实是假的。我是你堂弟,是杀父仇人的儿子。”
阿歜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恨他吗?”他问。
邴角沉默了很久。
“恨过。”他说,“小时候恨他为什么不让我见亲爹。后来知道真相,恨他杀了我亲爹。可他又养了我三十年,对我那么好。我不知道该怎么恨。”
他顿了顿。
“他死的时候,我其实松了一口气。他终于不用再赎罪了,我也不用再恨他了。”
阿歜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小燕呢?”他问,“小燕知道吗?”
邴角点点头。
“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阿歜看着他。
“她为什么骗我?”
邴角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想保护我。”
“保护你?”
“嗯。”邴角说,“她说,如果让人知道我是邴野的儿子,警察可能会怀疑我也参与了那些事。她说让我装成什么都不知道,她来扛。”
阿歜的心里一紧。
“所以她……”
“所以她编了个谎,说我是邴原的儿子。”邴角的眼泪流下来,“她说这样我就安全了。”
阿歜靠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小燕,这个女人,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策划了谋杀,指使了李二柱,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可最后,她用自己的命,保护了两个人。
一个是阎职,她把田留给了他。
一个是邴角,她替他扛下了所有。
“哥。”邴角突然开口。
“嗯?”
“我想去看看她。”
阿歜看着他。
“你现在这样,怎么去?”
邴角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他躺回去,喘着气。
“我想去。”他说,“我答应过她,要一直陪着她。”
阿歜沉默了几秒。
“你陪不了她了。”他说,“她走了。”
邴角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流。
……
一个小时后,老韩来了。
他走进病房,看了看邴角,又看了看阿歜。
“出来一下。”
阿歜跟着他走到走廊里。
“小燕的遗体,已经送到殡仪馆了。”老韩说,“阎职想见最后一面,我们同意了。”
阿歜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老韩说,“我们在小燕的遗物里,又发现了一封信。”
“给谁的?”
“给阎职的。”老韩递给他,“但我没给阎职,你先看看。”
阿歜接过来,打开信。
信比上一封长一些:
“阎职: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死了反而能说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欠你三年了。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嫁给你是为了利用你,恨我跟商人的那些事。可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
如果时光能倒流,我宁愿不认识商人,宁愿我爸的生意破产,宁愿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只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种地,养孩子,平平淡淡一辈子。
可我没那个命。
商人盯上我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逃不掉了。他有钱有势,我拿什么跟他斗?我只能忍,只能熬,熬到他死的那天。
可我等不了那么久。我怕我熬不到那天,就被他毁了。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让你们去杀他。
我知道你恨他,知道阿歜也恨他。你们迟早会动手。我只是推了一把。
可我没算到,这一推,把你推进了火坑。
阎职,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那块田,我留给你了。它是我妈的,是邴家的,现在是你家的。你好好种,种什么都行。
要是能种出点东西,就给我烧点纸。要是不行,就算了。
别来找我。我不配。
小燕”
阿歜看完信,沉默了。
老韩看着他。
“这信,给阎职吗?”
阿歜想了想。
“给。”他说,“他有权知道。”
老韩点点头,接过信,走了。
阿歜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
第二天上午,阎职去殡仪馆见了小燕最后一面。
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坐在厂房里的长椅上,一句话不说。
阿歜坐在他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阎职突然开口。
“她穿着我送她的那件衣服。”
阿歜看着他。
“结婚那年,我给她买的。红色的,她一直舍不得穿。”
阎职低下头,肩膀在发抖。
“她穿着那件衣服,躺在那儿,就像睡着了一样。”
阿歜没有说话。
阎职抬起头,眼眶通红。
“阿歜,你说,她喜欢过我吗?”
阿歜想了想。
“喜欢过。”
“你怎么知道?”
“她信里写的。”
阎职愣住了。
“什么信?”
阿歜把老韩给他的那封信说了一遍。阎职听完,眼泪流下来。
“她说她想跟我过日子?”
“嗯。”
阎职低下头,哭得像个小孩子。
阿歜在旁边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
下午,老韩又把阿歜叫过去。
“有新情况。”
“什么?”
“李二柱的尸体,我们重新检验了。”老韩说,“不是自杀。”
阿歜心里一紧。
“是他杀?”
“对。”老韩点点头,“他脖子上的勒痕,不是自己勒的。而且他的指甲里有皮屑,是挣扎的时候抓了凶手。”
“凶手是谁?”
“不知道。”老韩说,“但我们在他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证物袋,递给阿歜。
证物袋里是一小块布,上面绣着一个字:燕。
阿歜愣住了。
“这是……”
“小燕的手帕。”老韩说,“李二柱死的时候,紧紧攥在手里。”
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燕杀了李二柱?
可小燕那时候在看守所,怎么可能……
不对。
李二柱死的时候,小燕还没被抓。那几天她失踪了。
“你是说……”
“对。”老韩点点头,“小燕失踪那几天,很可能去见了李二柱。然后杀了他。”
阿歜靠在墙上,半天说不出话。
小燕,这个女人,到底瞒了多少事?
“还有一件事。”老韩说,“那块田里又挖出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信。”老韩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
阿歜接过来,看见信封上写着几个字:邴野亲启。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看清了上面的字:
“邴野:
我知道是你杀了我男人。
那天晚上,我躲在田里,亲眼看见你举起石头,砸在他头上。
我没出声,因为我恨他。他赌钱,输田,把我儿子也输给了你。我恨不得他死。
可你杀了他,就得养我儿子。
邴角是你的了。你好好养他。
秀芬 1980年6月”
阿歜的手在发抖。
秀芬亲眼看见邴野杀人?
她没报警,反而用这件事要挟邴野养邴角?
那邴角……
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就跑。
“阿歜!你去哪儿?”老韩在后面喊。
阿歜没有回答。
他得去医院。
他得告诉邴角,他的亲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