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圣咳之雾

瘟疫是在第八周开始出现的。

最初的症状是干咳——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空洞而无痰的咳嗽。然后是发热,不是高热,而是持续的低烧,刚好够让人无法入睡却又不足以昏迷。接着是呼吸急促,仿佛肺叶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住了,每一次吸气都需要比上一次更大的力气。最后是血丝——咳出来的唾沫里开始出现细小的、棉絮状的血红色斑点。

玛格达在第八周第二天向理事会报告了第一个确诊病例。患者是蒸气堡编号SV-029,一个四十六岁的港口区难民,在物资管理组负责纸箱搬运。他最初的症状被误认为是劳累过度,直到他在搬运途中突然咳血昏厥,才被送到仓库临时医疗区。玛格达检查了他的肺部,用听诊器听到了她描述为“潮湿的爆裂声”的异常呼吸音。

“不是普通肺炎。”她在理事会上说,“肺炎会有脓痰和白细胞升高,但这次的血检结果显示白细胞计数正常。病毒性的。但我说不准是哪一种。没有实验室,没法做PCR,没法做基因测序。我只能根据症状描述判断——它通过飞沫传播,潜伏期大约三到五天,攻击下呼吸道。”

“传播范围?”伊莱亚斯问。

“过去四天内,仓库内部出现类似症状的有九人。外围非正式定居点——我们掌握不了精确数字,但目测至少有三到四倍。”玛格达顿了顿,“目前没有死亡。但如果呼吸急促持续加重,缺氧会导致多器官衰竭,到时候就会有。而且这种病最危险的地方不是致死率——是恐惧。人们看到周围的人咳血,他们会恐慌。恐慌比瘟疫本身更致命。”

伊莱亚斯放下手中的笔。他知道玛格达在说什么。蒸气堡在过去八周建立起来的一切——规则、贸易、吸入仪式、十字路口上的铁钉——都建立在幸存者们相信蒸气堡能提供安全和秩序的前提之上。如果瘟疫在蒸气堡内部蔓延,那种信念将受到空前挑战。而信念一旦动摇,规则就只剩下铁钉和枪杆子。枪杆子可以维持统治一段时间,但无法维持共同体的运转。

他下令启动隔离预案。玛格达在仓库南端的装卸区划出了一片隔离区,用防水帆布和塑料薄膜隔出十个独立隔间,每个隔间容纳一名确诊患者。与患者有过密切接触的居民被要求佩戴浸过乙醇的布条作为简易口罩,并每天向玛格达报告体温和呼吸状况。物资管理组被要求盘点所有剩余的抗生素、退烧药和呼吸支持设备——库存不多,抗生素尤其稀缺。

但真正的危机不在于物资,而在于蒸气堡之外。

瘟疫在工业园区的非正式定居点中传播得比蒸气堡内部快得多。那些蹲守在蒸气堡烟囱下收集“白雾”的幸存者,他们的身体状况本来就因营养不良和化学物吸入而下降,免疫系统不堪一击。他们在发现症状后疯狂地涌向蒸气堡大门,要求进入仓库接受治疗。铁丝网外聚集的人群从十七人增加到三十人,增加到五十人,增加到无法精确计数的一大片,举着白色布条和各种写了字的纸牌,上面写着“让我们进去”“我们有孩子”“你们不是救过别人吗”。

帕切科在大门内侧部署了全部武装卫队,两挺步枪架在货箱上,枪口对准了铁门外的方向。他没有下令开火,但他的手指始终按在扳机护圈上。他知道一旦人群冲进来,任何隔离措施都将化为乌有。

伊莱亚斯登上仓库顶层天台,俯视着铁丝网外的人群。从高处看,他们像一片蠕动的灰色海洋——灰扑扑的衣服、灰扑扑的脸、在晨光中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他能从人群中分辨出至少三四种不同的气味:汗臭、血液、发烧的皮肤散发的病毒特有的酸味,以及——最淡也最无处不在的——薄荷脑的甜味。那些是白雾收集者,他们的衣服和头发被蒸气堡排放的冷凝雾液浸透了,即使站在人群中也散发出挥之不去的薄荷醇气息。

“我们不能放他们进来。”雷耶斯站在他身边,“隔离区只有十个隔间。外面至少有六十个症状明显的病人。如果全部放进来,隔离就失去了意义。瘟疫会在三天内感染蒸气堡所有人。”

“如果我们不放他们进来,他们在铁丝网外死去,蒸气堡的名声就完了。所有外围据点——农业公社、港口、大教堂残余——都在看着我们会如何对待这些病人。如果我们关上大门,我们就是见死不救的军阀。如果我们打开大门,我们就是被瘟疫吞没的殉道者。”伊莱亚斯的声音平稳,但雷耶斯能感觉到他正在高速运转。

“你准备怎么办?”

伊莱亚斯没有回答。他在天台边缘站了很久,望着下面的人群。然后他叫来了玛格达和德尔加多。

半小时后,蒸气堡的铁门打开了。不是完全打开,而是开启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帕切科带着三个武装卫兵站在缝隙前,要求所有聚集者后退五米,排成三列,依次进入筛查区。卢卡斯·陈用木板和塑料箱在大门内侧搭建了一个临时登记台,桌上放着一本崭新的登记簿和一支笔。

但伊莱亚斯没有亲自登记和筛查,也没有直接宣布收治。他让玛格达从生产车间取出了一批高浓度的薄荷脑呼吸舒缓剂——比平时发放给居民的浓度高出三倍,添加了足量的愈创甘油醚和微量薄荷醇以产生强烈清凉感。这些高浓度吸入剂被分发给每一个排队接受筛查的病人。

“所有有呼吸道症状的人,在排队时使用这支吸入剂。”玛格达对人群宣布,手持扩音器站在铁丝网大门后,“它不能治愈疾病,但可以暂时缓解呼吸急促和胸闷。每一支都是用蒸气堡的原料生产的。我们将优先收治症状最严重的人,其余人将在筛查后安排在仓库外围的指定区域。”

效果几乎是瞬间的。

第一个吸入高浓度舒缓剂的中年女人在呼出白雾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不是完全缓解,但足以让一个已经呼吸困难的人感到片刻喘息。她的咳嗽仍然在,但呼吸困难的恐慌减轻了,脸上的绝望也随之消退了一部分。她双手抓住铁丝网,对身后的队伍喊道:“这东西有用!他们真的在帮我们!”

那声喊叫像涟漪一样在人群中扩散开。第二批吸入剂被分发下去。第三批。吸入后呼出的白雾在铁丝网外形成了一片悬浮的云层,将拥挤的人潮笼罩在带有薄荷甜味的薄雾中。咳嗽声仍然此起彼伏,但恐慌的尖叫声和推搡的骚动声明显减少了。人们不再试图冲破铁丝网。他们站在原地,握着银色吸入器,用吸入器的微薄雾气安抚自己被恐惧拧紧的神经。

伊莱亚斯站在天台上注视着整个过程。他看到了玛格达让玛德琳·科尔分发吸入剂,科尔竟接过托盘递给了排队者。他还看到了索菲亚带着几个孩子——包括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在大门内侧帮忙搬运医疗物资。孩子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赋予了重要任务后的专注。

“这就是你的计划。”雷耶斯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用蒸气压制恐慌。”

“蒸气是蒸气堡唯一的优势资源。在末日里,它是成瘾品。在瘟疫中,它是呼吸舒缓剂。在恐慌中,它是安慰剂。同样的物质,不同的功能。”伊莱亚斯的目光始终锁在铁丝网外那片悬浮的白雾上,“我们没有足够的医疗能力来治愈他们,但我们有足够的产能来让他们相信他们正在被治愈。相信本身就是治疗。每一次他们吸入并感觉到呼吸舒缓了,他们就会相信蒸气堡是他们唯一的救赎。瘟疫不是我们的危机,是他们的恐惧。而我们可以控制恐惧。”

“你在趁瘟疫建立一种新的垄断。”雷耶斯说,“治疗垄断。”

“我在做唐·拉蒙在岛上做过的事。”伊莱亚斯转过身,面对雷耶斯,直接承认了自己祖先的策略,“当原住民部落感染了从欧洲船只上带来的流感时,唐·拉蒙分发浸泡过鸦片酊的糖丸给他们缓解咳嗽。他不是在治疗流感——流感没有特效药。他是在制造依赖。用依赖控制恐惧,用恐惧控制人群。那些原住民后来成为他的第一批自愿劳工。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和他的岛屿在疫情爆发时一模一样。”

雷耶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你刚才描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时,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辩护句。你没有试图解释为什么这样做是对的。你只是解释了它是什么。”

伊莱亚斯没有回答。

当天深夜,玛格达完成了一份初步统计。铁丝网外总共有一百零七名病人接受了高浓度呼吸舒缓剂的筛查性分发。其中二十三人症状最严重,被收治进入隔离区。其余八十四人被安排在仓库外围的指定区域——由帆布和货箱搭建的半封闭营地,每天定时配发呼吸舒缓剂、水和食物。他们没有被收容,但他们被“管理”了。他们的体温和症状每天由玛格达培训的两名前骑士团信徒监测记录,数据汇总到蒸气堡的医疗档案中。他们第一次拥有了与蒸气堡的正式关联,不再是无名的外围求生者,而是编号SV-1XX开头的“外围观察者”。

次日早晨,消息开始在新萨尔瓦多城其他区域传播。蒸气堡有能够缓解呼吸症状的东西——不是治疗,是缓解——但缓解已经足够。第二街区的帮派残余、老城区的独立流浪者、港口区的渔民和海岸卫队士兵,开始朝蒸气堡方向移动。他们带来了更多病人,也带来了更多恐慌。但在他们到达蒸气堡边界之前,他们已经开始在沿途寻找那些使用过的吸入器——废弃的银色外壳散落在路上,被前一批病人丢弃。他们捡起来打开外壳,舔舐烟液舱里残留的液体,试图从中汲取哪怕一丁点能缓解自己呼吸紧张的成分。

“他们在吃我们的垃圾。”卢卡斯·陈在看到外围营地报告时声音颤抖,“那些吸入器是一次性设计的,烟液舱残留量不超过零点三毫升。但他们为了那零点三毫升,在垃圾堆里翻找。”

“这是上瘾吗?”帕切科问玛格达。

“不。”玛格达回答,“这是绝望。他们是真的不能呼吸。”

几天之内,更多病人涌入蒸气堡外围。玛格达的隔离区扩展到二十个隔间,外围营地扩展到五个区域,总收容人数接近两百。蒸气堡自身的产能被推到极限——生产车间二十四小时运转,工人分三班倒。玛格达开发出一种更高效的舒缓剂配方,将甘油比例进一步提高以降低脱水副作用,并加入了微量蜂蜜香精以改善吸入时的口感。她给它起了个非正式的代号:“圣咳配方”。

德尔加多注意到了这个代号。“圣咳”——这个词开始在蒸气堡内部流传,从工人到守卫,然后是外围营地中的病人。在幸存者口耳相传中,“圣咳之雾”变成了蒸气堡舒缓剂的俗称。它不是正式名称,但它比任何正式名称都更容易被记住。它暗示着一种来自上天的庇护,一种只有蒸气堡才能提供的、能对抗传染病的超自然力量。

马提亚斯从大教堂派人送来了一封信。信中说他听到了一些新萨尔瓦多城内的民间说法,幸存者在私下里把蒸气压堡释放的雾称为“圣咳之雾”,有些人甚至开始在祷告中提到“圣咳之雾”这个短语。他在信中承认自己在移交信徒时确实有所保留,但如今他看到伊莱亚斯利用一场传染病完成了比他们当年传教更有效率的思想渗透。他信末只有一个问题,没有问候语,没有签名:“当你最终治愈他们的时候,他们敬拜的会是谁?”

伊莱亚斯读完信后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放在一边,然后去查看医疗数据。玛格达的统计显示,在已经接受舒缓剂吸入的所有外围病人中,大约百分之七十的症状在给药后出现暂时改善。这改善不是永久性的——病毒仍然在体内复制,部分病人的病情在改善后仍出现反复,最终因呼吸衰竭而死亡的人已经在十五个上下——但每一次改善都足以让患者相信他们得到了有效治疗。

这种相信正在形成某种接近信仰的东西。

索菲亚在外围营地建立了一个临时课堂——不是为了教孩子读书,而是为了教那些病人家属如何正确使用吸入器、如何识别紧急情况、如何在蒸气堡医疗人员不在时互相照顾。她每天穿着被消毒剂浸泡过的防护服进入营地,出来后对着纸笔记录每个帐篷的状况。她很少说话,但她的存在让外围营地居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信赖——她是“裁决人的妹妹”,她每天都愿意走进充满病毒的帐篷,她不害怕。如果她不害怕,那么他们也不应该害怕。

一天深夜,伊莱亚斯在维修间里翻阅玛格达提交的医疗统计报表。一个数字跳了出来:在所有接受舒缓剂吸入的病人中,百分之八十七在吸入后的第一次调查中回答“你相信你会好转吗?”这个问题时给出了肯定答案。在那些没有接受吸入剂的对照组中,这个比例只有百分之二十三。

他翻开唐·拉蒙手稿的最后一页——那页记录了父亲华金在手稿边角处写下的一句翻译。唐·拉蒙在流感疫情期间对岛上土著分发鸦片糖丸后,在手稿中写道:“他们称那种糖丸为‘白神的口水’。他们开始在我庄园门前跪下来接受分发。我问神父佩德罗这是否算是偶像崇拜。佩德罗笑了,他说:‘他们不是在拜你。他们在拜你给他们的喘息。’我问:‘有区别吗?’佩德罗没有回答。”

伊莱亚斯合上手稿,在黑暗中将手按在《灰烬法典》的封面上。他感觉到自己手心下的纸页在微微振动——那是蒸气堡发动机通过地板传来的低频率震动。法典的封面已经在这段时日里被翻出了许多褶皱和毛边,皮质的封面也开始吸潮变软。

唐·拉蒙的神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但现在伊莱亚斯有了答案:没有区别。当人们依赖你提供的缓解,他们的服从就是宗教性的,无论你是否使用神的名号。当人们对“圣咳之雾”说出“圣”这个词时,他们已经开始将蒸气堡的产品视为超自然的恩赐。而如果产品是神圣的,那么产品的提供者就是先知。如果他们愿意称产品为“圣”,那么称提供者为“主”只是时间问题。

圣咳之雾。这不是他起的名。但他没有阻止它传播。他本可以纠正这个说法,让它变成“呼吸舒缓剂”或“C配方”之类的标准化术语。但他没有。他让它生长。因为德尔加多第一次说出这个词时,伊莱亚斯就意识到了它的力量:一个足够模糊的神圣词汇,可以让人们将医疗需求转向某种更深层的依赖,同时让他的形象从“裁决人”逐渐转变为“治愈者”。而在任何末日的权力阶梯上,治愈者比裁决者站得更高。

然而,瘟疫并非他驯服的动物。在蒸气堡自身居民中,也出现了新的确诊病例,卢卡斯·陈开始咳嗽。玛格达在他第一次报告症状时就将他送入了隔离区,并暂停了他所有的记录和分配工作。卢卡斯是蒸气堡居民中信任度最高的人之一——他的精确、他的公正、他永远在公告板上用最工整的字体更新数据,这些特征让他成为了规则在日常操作中的代言人。现在他躺在隔离区的帆布隔间里,用颤抖的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着自己的体温曲线,额头上敷着用凉水浸过的布条。如果他死于这场瘟疫,蒸气堡的公告板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失去记录者。

当天傍晚,伊莱亚斯走进临时医疗区,站在卢卡斯的隔间门口。卢卡斯费力地转过头来,嘴角咳出的血丝被口罩吸干,只留下一圈淡红的印痕。他的眼镜被玛格达取下来放在一边,因为镜片在持续出汗中不断滑落。

“裁决人,公告板上的居民数据——我已经两天没有更新了。如果你指定一个临时替代人选,我可以把更新的格式和分类标准口述给他。”卢卡斯开口第一句不是求救,而是工作。

“我会让德尔加多暂代记录工作。”伊莱亚斯回答,“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康复。”

卢卡斯苦笑了一下,咳嗽的间隙里问了一个伊莱亚斯没有预料到的问题:“外面营地里的那些病人,他们管我们的舒缓剂叫圣咳之雾。你打算什么时候纠正他们?那不是圣的。那是化学。愈创甘油醚加薄荷脑加甘油。玛格达给我看过配方。”

伊莱亚斯没有回答。

“你不打算纠正。”卢卡斯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与此同时,在隔离区另一端的帆布病床上,他还躺着另一个病人——编号SV-008,赫克托·瓦莱,那个曾称伊莱亚斯为“新领主”的光头壮汉。他在外围营地执勤时被感染,两天后出现症状。他的黑曼巴蛇纹身在持续高烧中显得更加狰狞,嘴角却因为呼吸困难而张得很大,颈侧的刺青随着每次急促呼吸鼓起又塌陷。他的体格比卢卡斯强壮得多,病毒试图在他身上找到和氧气争夺肺叶的通道,每次都遭到更猛烈的免疫反击。

伊莱亚斯一一看过他们,然后回到维修间。他写了一份修订版的瘟疫响应方案,首次以“蒸气堡领地方案”为正式文头,并交到德尔加多手中。方案中包括了扩大舒缓剂生产、在所有外围据点设立固定分发站、由玛格达训练更多医疗辅助员、以及——在疫情结束后——将所有接受过舒缓剂治疗并康复的病人登记为蒸气堡的正式外围成员,并赋予他们在未来申请正式入籍时优先排队的权利。

他写完这份新方案后,从外套内袋中取出那枚旧银币,放在他刚写完的文件旁边。银币的表面在烛光下反射出一层薄薄的、模糊的光,像一场不真实的月光。这枚银币见证过唐·拉蒙的鸦片糖丸被分发,见证过华金在书房里试图用它压住一叠不想面对的论文,如今它将见证圣咳之雾覆盖整座城市。三个世纪,三种不同的物质,同一种逻辑——谁控制了缓解,谁就控制了恐惧。谁控制了恐惧,谁就拥有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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