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夺走的她
月光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甚至连下巴上那道细小的疤痕都一样。阿歜站在那里,像照镜子一样看着对面的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你是谁?”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哥。”
阿歜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门框,死死盯着那张脸。
“不可能……我是独生子,我爸就我一个……”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灯光完全照在他脸上。他比阿歜年轻一点,眼神更清澈,但那种骨子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妈生我们的时候,难产。”他说,“爸只能保住一个。他选了你。”
阿歜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被抱给了别人。”那个人继续说,“养父就是那个放羊的老头。他一直住在山里,离咱们村不远。”
“不可能……”阿歜摇头,“我爸从来没提过!”
“他当然不会提。”那个人的声音很平静,“那是他一辈子的心病。”
阿歜盯着他,突然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那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他说的那句“有些真相,比刀子还伤人”。
“你叫什么?”阿歜问。
“邴角。”那个人说,“养父给我取的。”
“邴角……”阿歜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意识到什么,“你怎么在这儿?”
邴角看着他,没有回答。
“是你……”阿歜的脑子飞速转动,“那天晚上,你在别墅里?”
邴角点点头。
“你杀的商人?”
邴角又点点头。
“为什么?”阿歜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邴角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不该杀他。”
阿歜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不该杀他。”邴角重复了一遍,“你的仇,不是他欠的。他爸欠的债,不该他来还。”
“那你为什么杀他?”
邴角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因为我不想你背上杀人罪。”
阿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外面看着。”邴角说,“你们进去,动手,然后跑。我等你们走了,进去看了一眼。商人还没死,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还在喘气。”
阿歜的脑子里闪过那天晚上的画面。他记得自己扎了三刀,阎职扎了两刀,然后他们就跑了。他们太紧张,根本没检查商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勒死了。”邴角说得很平静,“用我养父放羊的绳子。”
“你……”阿歜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杀人!”
“我知道。”邴角点点头,“但我不杀他,警察就会查到你们。你们扎那几刀,死不了人。”
阿歜盯着他,突然明白过来。
“你是想替我们顶罪?”
邴角摇摇头。
“不是顶罪。是让案子变成悬案。”他说,“你们扎的刀不致命,我勒的那下才致命。但警察不知道有我这个人,他们只会查你们两个。只要你们两个咬死不承认勒人的事,案子就破不了。”
“可我们已经被抓了!”
“我知道。”邴角说,“所以我来了。”
阿歜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弟弟很陌生。他冷静得可怕,计划得周密,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你……你以前干过?”
邴角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没有。但我想了十年。”
“十年?”
“从我知道真相那天起。”邴角说,“养父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爸当年怎么被商人他爸设计,怎么输掉田,怎么郁郁而终。还有你……你怎么发誓要报仇。”
阿歜的手攥紧了。
“你一直在看着我?”
邴角点点头。
“从你十岁开始,我就知道你。”他说,“养父每年都带我去你们村,远远地看着你。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打工,看着你认识阎职,看着你……”
他顿了顿。
“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向杀人。”
阿歜沉默了。
“我想过阻止你。”邴角说,“但养父说,你走的路,得你自己走完。我能做的,就是在最后拉你一把。”
“拉我一把?”阿歜苦笑,“你把自己搭进来了。”
邴角看着他,突然笑了笑。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邴角吗?”
阿歜摇摇头。
“角,是角落的意思。”邴角说,“养父说,我就是那个藏在角落里的人。平时看不见,关键时候能顶上去。”
阿歜看着他,眼眶有点发酸。
这时,厂房里传来脚步声。老韩走出来,看见他们俩,愣了一下。
“这是谁?”
阿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
邴角自己开口了:“我是他弟弟。”
老韩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
“弟弟?没听说他有弟弟。”
“双胞胎。”邴角说,“从小送人了。”
老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看向阿歜。
“真的?”
阿歜点点头。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挥挥手。
“进来,一起聊聊。”
三个人走进厂房里的一间小屋。阎职已经被带过来了,坐在椅子上,看见阿歜进来,刚想说话,又看见后面跟着的邴角,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这他妈是谁?”
阿歜没有回答,只是坐在他旁边。邴角坐在对面。
老韩关上门,点了根烟。
“说吧,怎么回事。”
邴角看了阿歜一眼,然后开口。他把刚才跟阿歜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怎么从小被送人,怎么知道哥哥的复仇计划,怎么在案发当晚跟在后面,怎么进去勒死了还没死的商人。
阎职听完,脸色白得像纸。
“你是说……我扎那两刀,没杀死他?”
邴角点点头。
“他当时还有气。”
阎职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老韩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这话,有什么证据?”
邴角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截绳子,很细,很旧,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这是勒他的绳子。”他说,“上面有他的血,也有我的指纹。”
老韩拿起绳子,仔细看了看,然后放在一边。
“还有呢?”
邴角又掏出一个东西——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人,正是那个放羊的。
“这是我养父。他可以作证,我那天晚上不在家。”
老韩接过照片,看了看,放在桌上。
“你知道自首和被抓的区别吗?”
邴角点点头。
“知道。”
“那你还来?”
邴角看了阿歜一眼。
“因为他是我哥。”
屋里安静了几秒。阎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阿歜盯着邴角,眼眶发红。
老韩把烟掐灭,站起来。
“行,情况我了解了。但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上报。”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你们三个,老实待着。”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阎职抬起头,看着邴角。
“你……你真的从小就看着他?”
邴角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相认?”
邴角沉默了几秒。
“我爸不让。”他说,“我爸说,哥有哥的生活,我有我的路。强行凑一起,对谁都不好。”
“那你现在出来,对你哥就好了?”
邴角看了阿歜一眼。
“现在不一样。现在他需要我。”
阿歜一直没有说话。他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阎职看看他,又看看邴角,突然问:“你养父……就是那个放羊的老头,他为什么帮你?”
邴角愣了一下。
“他是我养父。”
“我知道。”阎职说,“可他为什么对你们家的事这么上心?又是帮你爸传话,又是帮你顶罪?”
邴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他跟爸是朋友。”
“朋友?”阎职摇摇头,“朋友做到这份上,有点过了。”
阿歜突然抬起头。
“他是不是……”
邴角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他是不是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邴角沉默了很久。
“他是爸的弟弟。”
阿歜愣住了。
“什么?”
“亲弟弟。”邴角说,“你的亲叔叔。”
阿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年爸把我送人的时候,就送给了他。”邴角说,“他一直没结婚,一个人把我养大。他守着那座山,守着爸的嘱托,守了几十年。”
阿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让我告诉你,”邴角看着他,“爸当年做的事,他替他赎罪。但他不想让你知道,他还有个弟弟。”
阿歜低下头,眼眶发酸。
阎职在旁边叹了口气。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儿。”
屋里又安静下来。过了很久,门开了。老韩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有新情况。”老韩说。
阿歜抬起头。
“什么情况?”
老韩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复杂。
“那个放羊的老人,死了。”
阿歜猛地站起来。
“什么?”
“今天下午,有人发现他死在山上的破屋里。”老韩说,“初步判断是他杀。”
邴角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我今天早上还见过他!”
老韩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歜突然想起什么。
“今天下午……就是你们抓我们的时候?”
老韩点点头。
“差不多那个时间。”
邴角的手在发抖。
“谁……谁会杀他?”
老韩沉默了几秒。
“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他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块玉佩,很旧,上面刻着一个字。
商。
阿歜的眼睛瞪大了。
“商人的东西?”
“是。”老韩说,“商人生前随身带的玉佩。但案发那天晚上,这块玉佩不在现场。我们搜过别墅,没有找到。”
“那怎么会……”
“所以我们怀疑,”老韩看着他,“那天晚上,除了你们三个,还有第四个人在场。”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阎职的声音在发抖。
“第四个人?”
老韩点点头。
“那个人拿走了商人的玉佩,又杀了放羊的老人。”他顿了顿,“这个人,也许跟你们都有关系。”
阿歜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飞速转动。
第四个人?会是谁?
邴角突然开口。
“养父临死前,说过什么吗?”
老韩看了他一眼。
“他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韩顿了顿,“告诉他,田的事,还没完。”
阿歜的心猛地一沉。
田的事?那块田?
那块田不是早就判给商人了吗?
他看向邴角,发现邴角的眼神里也有同样的疑惑。
老韩收起照片。
“从现在开始,你们三个都是嫌疑人。”他说,“不仅杀人,还有可能串供。所以,分开关。”
他一挥手,那两个人上来,把阿歜和邴角架起来。
“等等!”阿歜喊了一声。
老韩回过头。
“还有事?”
阿歜盯着他。
“那个放羊的老人……我叔叔……他叫什么?”
老韩沉默了几秒。
“他叫邴原。”
阿歜愣住了。
邴原?
那不是他父亲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