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丘神勣之死

皮卡车在丘陵地带的山路上又颠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片低矮的松树林边缘停了下来。68-04关掉引擎,熄了车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裹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灌进车厢,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三声短一声长,在林子里反复回荡。

“变电站就在前面大概五百米。”68-04压低声音,指了指松林外面一片微微隆起的坡地,“那个守夜人,68-99,每天傍晚六点准时交接班。现在是晚上八点,他已经在里面值了两个小时。按照惯例,他每个整点会沿着变压器房外围走一圈巡逻,每次巡逻大概七分钟。我们要在他下一次巡逻开始之前进到变电站里面。”

李真一把那枚001号铜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钥匙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铜面上錾刻的数字在车内的微光里反射出暗淡的金色。

“你跟他合作过多少次?”

“一次都没有。”68-04说,“我只知道他的代号,不知道他的真名,不知道他的长相。068的每个联络员都是单线联系,这是你曾祖父定的规矩——每个人只知道和自己直接对接的那一个人的信息。这样即便有人被抓,也供不出整条链。68-99是我父亲发展的线人,我父亲死后,这个代号传给了我,但我从来没有启用过他。今天是第一次。”

李真一推开车门下了车,踩在松针铺满的地面上,脚下的触感软而滑。68-04从后座拿起一个工具包背在身上,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把液压剪、一卷导爆管、一台手持式频率分析仪,还有一把上了膛但关着保险的手枪。那是他唯一的武器,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万一遇到丘神勣的人时可以掩护撤退。

两个人穿过了松树林。

变电站比李真一预想中更破败。围墙上贴着“高压危险”的铁牌已经锈得看不清字,大门是铁栅栏式的,锁着一把链条锁。围墙里面是一栋两层的砖混结构配电房,外墙刷着褪色的浅绿色涂料,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半,碎口上蒙着厚厚一层灰。配电房后面矗立着几组变压器,铁壳上爬满了藤蔓,在风里轻轻晃动。整座建筑只有二楼最角落的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像是某种沉默的信号。

68-04蹲在围墙阴影里,用频率分析仪扫了一遍周围的无线信号。“有一个信号源,在二楼靠北侧的房间,信号类型是VHF低频段对讲机,和武周组织基层通讯用的是同一个频段。那就是68-99的值班室。周边没有其他信号源,无人机也没有,红外监控也没有——这个地方太旧了,武周的人没有花精力升级它的安保系统。”

“武墨以为没有人知道这个变电站的存在。”李真一说,“她犯了一个错误——她以为保密就是安全,但保密一旦被破解,剩下的全是漏洞。”

他走到铁栅栏门前,用液压剪剪断了链条锁。链条落在地上的声音被松涛声盖过了。他推开铁门,侧身挤进去,68-04紧随其后。院子里长满了膝盖高的枯草,草叶擦过裤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们贴着配电房的墙根走到背面的消防楼梯,铁制楼梯已经被锈蚀得每一级踏板上都有几个洞,踩上去会发出金属变形的嘎吱声。他们用了将近三分钟才悄无声息地走上二楼,每走一步都要用手扶着栏杆测试承受力,像两只在废墟中觅食的野猫。

二楼走廊里铺着开裂的塑料地板,墙壁上挂着几幅被水渍泡得模糊不清的电力安全宣传画。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一股淡淡的烟味。

李真一走到门前,用指关节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停顿。两下。停顿。一下。这是狄明从当年曾祖父留下的密码本里找到的接头暗号。

门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谁?”

“送快递的。有个从蔡州寄来的包裹。”李真一按暗号回答。

门打开了一道缝。门缝里出现的半张脸让李真一微微吃了一惊——68-99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顶多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嘴唇周围冒出稀疏的胡茬。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深蓝色工装棉袄,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和一个微型手电筒。他的眼睛在李真一和68-04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落在了李真一手里举着的那枚001号铜钥匙上。

他的瞳孔在看清钥匙编号的那一刻骤然收缩。他不再犹豫,把门拉开,侧身让他们进来,然后迅速关上门,拉上了门框上挂着的深色布帘。

值班室不大,大概十平方米左右,靠墙是一张铁架单人床,床头放着一个老式收音机,收音机旁边摞着几本翻烂了的自考教材。靠窗是一张金属办公桌,桌上放着一部对讲机底座、一个热水壶和半包饼干。墙壁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值班表,上面用工整的仿宋字标注着每天的巡逻时间和巡查路线。

“我等你们等了很久。”68-99说,他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但眼睛里有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激动,“我父亲把代号传给我的时候告诉我,总有一天会有人拿着一把编号001的铜钥匙来找我。他让我到时候什么都别问,跟着走就行。”

“你父亲?”

“他叫周绍文。”

李真一感觉自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韩秀芝的丈夫。那个1988年被撞死在送辩护词路上的刑辩律师。他的儿子在这里,在武周组织的基层,当了几十年的守夜人。而他的母亲韩秀芝,今天下午还在祠堂门槛上坐着裁纸符。

“你妈今天下午在祠堂里,她很好。”李真一说。

68-99——周绍文的儿子——愣了一瞬,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多问关于母亲的事,因为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和一卷发黄的工程图纸,摊开在桌面上。

“你们要炸的是地下光缆,不是上面的变压器房。光缆从数据中心方向过来,走的是变电站地下二层的一条旧电缆沟,沟道在2018年被改造过,加装了钢筋混凝土封装层。封装层最薄的地方在这里——”他用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电缆沟经过旧蓄水池的位置。蓄水池是七十年代修的,池底只有一层砖砌结构,下面直接就是电缆沟的顶部。从蓄水池底部往下打,只需要打穿一层砖和一层混凝土,就能接触到光缆。”

“蓄水池现在还有水吗?”

“早干了。这个变电站九十年代就废弃了,蓄水池里的水在十多年前就蒸发得一干二净。里面全是枯叶和杂物,深度大概三米。你们要带梯子下去。”

李真一转向68-04:“炸药什么时候能到?”

“天亮之前。”68-04说,“最晚凌晨五点。三箱乳化炸药,配导爆管雷管,当量足够切开混凝土封装层。但引爆之后,这个变电站会在三十秒内被应急监控系统检测到信号中断,武墨的人从省城赶过来最快只要四十分钟。我们必须在四十分钟之内完成——下蓄水池、布线、起爆、确认光缆断裂、撤离。”

“四十分钟不够。”68-99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用一种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语气继续说道,“信号中断之后,数据中心会立即启动备用路由,把归位指令切换到卫星通信链路上。你们炸断光缆只是切断了主路由,备用路由如果不一起瘫痪,归位指令照样能在归位日当天发出去。”

68-04皱起眉头:“卫星链路怎么切断?”

68-99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值班室的另一边,推开墙上挂着的深色布帘,露出一扇被遮住的气窗。气窗外面对着变电站后山的方向,山坡上有一座废弃的微波中继塔,铁塔锈迹斑斑,塔顶的平台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李真一透过气窗看着那座铁塔,忽然明白了68-99在暗示什么。

“那个中继塔是墨衍公司的地面卫星上行站,伪装成了废弃微波塔。它的信号覆盖范围是直径二十公里,正好把数据中心和这个变电站全部罩在里面。归位系统的备用卫星链路,就是通过这个塔上行的。塔上有三个微波发射器,分布在塔身的不同高度。一旦最上面的主发射器被破坏,备用链路就会自动切换,备用链路也会被阻断。”

“所以光缆被炸断的消息传到数据中心之后,他们启动备用卫星链路,然后发现卫星链路也瘫痪了。到那时候,归位系统就成了一个瞎子,既不能通过光缆发指令,也不能通过卫星发指令。”68-04总结道,声音里透出一丝兴奋。

“对。但瘫痪时间只有大约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武墨的人可以从省城运来移动卫星地面站,绕过中继塔直接上行。所以你们炸完光缆之后,任务还没有结束,必须在两个小时内完成下一步——摧毁归位系统的主服务器。否则两个小时后一切恢复如初。”68-99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李真一,“我不会用‘你应该做’,我只会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准备好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李真一看着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守夜人。他父亲是周绍文,他母亲是韩秀芝,他在武周组织基层潜伏了几十年,守着一个废弃变电站,等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拿着一把编号001的钥匙来找他。他问他准备好付出什么代价。这个问题从任何其他人嘴里问出来都可能显得居高临下,但唯独从68-99嘴里问出来,它是平等的,甚至是一种交接。

“一切。”李真一说。

68-99点了一下头。他拿起对讲机底座上插着的充电器,把它重新装回对讲机上,然后调到一个李真一从未见过的频率。

“这个频率是翠华酒店地下车库安保室的。来俊臣今天下午从祠堂离开之后,在翠华酒店地下车库停了一次车,调取了武器库里的全部装备,然后开着那辆黑色越野车往西走了。我监听到的消息说,他最后一站是省城西边的沿山公路入口,然后信号就断了。他应该是进山区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他带的火力足以对付一个中型据点。如果你们在路上遇到他,别正面冲突。这个人现在像一颗被拔了引信的手雷——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爆,但谁也不敢赌他不爆。”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松涛声骤然变响,像是整片山林都在为这一夜屏住呼吸。李真一沿着消防楼梯往下走的时候,68-99忽然从二楼窗口探出头来,压低声音喊了一句:“韩秀芝——她今天真的很好吗?”他的声音在风里抖了一下,那是一个儿子隔了太长时间没有见到母亲时,不敢全信又不愿不信的语气。

李真一在黑暗里抬起头,对着那扇灯光微弱的气窗清晰地回答:“她坐在祠堂门槛上,用竹拐杖敲了一下地,然后笑了。她今天笑了。”

窗口里的人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缩了回去。窗帘重新拉上,灯光被遮得只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皮卡车重新发动,68-04把车倒进松树林里熄了灯,两个人靠在座椅上等待天亮的炸药物资到来。李真一掏出来俊臣的那部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上官婉儿的号码,发了一条加密消息,简述了中继塔和卫星链路的发现,以及自己即将执行的爆破计划。消息尾端附了一句:“小心来俊臣。他带着一个中型据点的火力消失了,方向往西。如果他去找武墨,你不要挡在他前面。”

等了五分钟,上官婉儿回了一句:“他刚来找我了。别担心,他不是来杀我的。他是来交东西的——他把武墨的个人终端偷了。里面是归位系统的全部密钥。你的爆破计划可以照常进行,但这盘棋的后半局要换一种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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