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墨走了。
她没有像李真一预想中那样恼羞成怒,也没有命令丘神勣动手。她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对着那台还在直播的摄像头说了一句话——“各位观众,你们被一段经过剪辑和伪造的影像欺骗了。墨衍生物科技将在明天上午召开新闻发布会,届时会提供完整的技术鉴定报告。”说完她转身就走,步伐仍然是进来时那种每一步距离都完全相等的走法,羊绒大衣的下摆在大槐树的影子里扫过一道弧线。丘神勣和两个技术人员紧随其后,三辆车的引擎次第发动,轮胎碾过土路的声音渐渐远去。
祠堂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韩老妇人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竹拐杖夹在腋下,走到李真一面前。她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将近一个头的少年,那双极黑的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冷静。
“她不会开新闻发布会的。那是个幌子。她现在要做的是三件事——第一,切断墨衍公司所有对外网络连接,防止更多数据外泄;第二,启动归位系统的离线模式,把数据库从云端下载到物理隔离的本地服务器上;第三,赶在归位日之前,手动执行名单上排在最前面的目标。”老妇人用竹拐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点了几个点,“你。狄明。上官婉儿。68-04。还有我。我们五个是她最想优先清除的人。因为在刚才那三十七万人的直播里,我们五个的脸全部出现在了画面中。我们成了这场战争的标志。”
李真一转头看向狄明。狄明正靠在祠堂正屋的门框上,笔记本电脑合在胸前,双臂交叉压在机盖上,表情像是在计算一道极其复杂的数学题。过了片刻,他开口了。
“韩姑说得对。武墨现在最着急的不是公关危机,是时间窗口。归位日是你的十八岁生日,也是连坐算法5.0版本的上线日期。如果在那之前我们不能彻底瓦解她的执行能力,就算全世界都看到了直播,算法还是会自动发出执行指令。到时候那些指令会伪装成普通的工作邮件、短信通知、快递派送信息——任何形式,任何渠道。你根本不知道谁会收到一条什么样的消息,然后变成下一个执行者。”
“那我们现在有什么?”李真一问。
狄明走进正屋,从供桌底下又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工程图纸,纸质已经泛黄,但墨线仍然清晰。他把图纸在青砖地面上展开,李真一蹲下来看。这不是普通的建筑图纸,而是一张墨衍公司数据中心地下结构的完整剖面图。图纸右下角的绘图日期是2017年,绘图人的签名栏里写着两个字——“上官”。
“上官婉儿在软禁期间画的。她用了一年的时间,以设备维护的名义申请查阅了数据中心的原始施工图纸,然后凭借记忆把所有安保盲区、备用电源线路和通风管道的走向全部标注了出来。这张图是她托人藏在旧书里夹带出来的,转了好几道手才到狄明手里。”李真一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一条虚线移动,那条虚线从数据中心地下二层的一个电缆井延伸出去,穿过一条废弃的市政排水管道,最终连接到了距离数据中心大约八百米外的一个老旧变电站。
“这条线是什么?”
“逃生通道。不是为人设计的,是为数据设计的。墨衍公司在2018年升级数据中心的时候,为了防止火灾或地震导致数据永久丢失,在地下铺设了一条专用光缆,通往那个变电站里的一个离线备份服务器。那个服务器的物理位置对外严格保密,连公司内部的人也只有极少数知道。但上官婉儿是负责维护它的人之一,她把它的位置画在了这张图上。”
李真一盯着那条虚线,脑子里开始快速构建一个行动框架。武墨要把数据库从云端下载到物理隔离的本地服务器上,她大概率会选择那个离线备份服务器作为归位系统的物理载体。因为只有那个服务器在物理上与外界隔绝,无法被远程入侵,同时又能在归位日当天通过专用光缆向全球各地发送执行指令。
“如果能切断那条光缆,归位系统的指令就发不出去。”李真一说。
“对。但光缆有两层保护——物理保护和信号保护。物理保护是地下管道里的钢筋混凝土封装层,没有专业设备挖不开。信号保护是一套独立于互联网的加密传输协议,是武墨亲自设计的,破解它需要拿到她的私人密钥。这两个条件,缺任何一个都切不断那条光缆。”
院子里又安静了。韩老妇人走回门槛坐下,拿起她那个蓝色印花包袱,从里面掏出几张新的黄纸,用一把生锈的剪刀慢慢地裁着。剪刀的咔嚓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滴答作响。狄明蹲在图纸旁边,手指在虚线两端来回比划。李真一站起来走到大槐树底下仰头看着树上那些密密的枝杈。来俊臣装的那枚针孔摄像头还在,红光已经不闪了,说明直播已经结束。但他知道那些画面还在传播,被转发到数不清的平台上,被无数人观看、下载、存档。
“光缆的物理保护,我们可以用定向爆破。”李真一忽然说。
狄明抬起头。
“博州化工厂。丘神勣改造那个厂房的时候,在仓库里存了一批工业炸药,是开矿用的乳化炸药。我在化工厂里被绑在椅子上的时候,看到了那些箱子上印的标识。68-04的人可以潜回去,把炸药运出来,运到变电站。那个变电站是废弃的,周边没有居民区,爆破不会造成附带伤亡。”
“就算炸药能弄到,定向爆破需要专业的爆破工程师。”狄明说。
“不用专业工程师。我爸是学土木工程的。他大学毕业论文写的就是定向爆破在旧桥拆除中的应用。我在他留下的箱子里看过那篇论文的打印稿,里面有爆破参数计算公式和导爆管接线图。”李真一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决定。
狄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信号保护的密钥呢?那个加密传输协议是武墨亲自设计的,没有她的私人密钥,信号一样能发出去。”
“密钥在数据中心主机房里还有一份物理备份。”李真一说,“上官婉儿告诉过我,武墨不信任任何单一存储方式,她的私人密钥存了三份——一份在她的个人终端上,一份在她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还有一份烧录在一个硬件加密狗上,插在数据中心主机房的核心交换机上。前两份我们拿不到,但第三份可以。因为主机房我们去过一次。”
“去过的代价是来俊臣差点把你堵在里面。”
“这次不是我去。”李真一转过身,对着在场的所有人说出了他的计划,“我去变电站切断物理链路。主机房的加密狗,让上官婉儿去拿。她在数据中心被软禁了多年,对主机房的每一条走廊、每一个门禁都比任何人都熟悉。她需要的是掩护和接应,这个由068小组负责。”
“她现在的状态能行动吗?”狄明问。
“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皮卡车从省城出发的时候68-04给我发了消息,预计天黑之前能到祠堂。”
狄明慢慢站起身来,把工程图纸重新卷好,用橡皮筋捆紧。他走到李真一面前,把那卷图纸放在他手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交出一件比图纸本身更重的东西。
“你爷爷活着的时候,我们有一个约定。他说如果到了最后一步,行动由我负责策划,他负责执行。他觉得自己老了,牺牲起来不心疼。我不答应。我说你这把老骨头留着教历史课去,我有别的安排。他说不过你爷爷,但他心里那个想法从来没有变过。他一直觉得,是他把你带进了这场战争。如果没有他的那些信和钥匙,你现在还在教室里做数学题。”
李真一握着图纸的手微微收紧。“他不是把我带进战争的。”他说,“他是把我从一个被标注的名字,变成了一个可以选择的人。被追杀不是选择,反抗是。我选的。”
狄明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进祠堂正屋,开始用笔记本电脑联系068小组的各个联络节点。韩老妇人的剪刀还在咔嚓咔嚓地响着,她脚边的火盆里又添了几道新裁的纸符,青烟袅袅地升上去,穿过大槐树的枝叶。天色开始变暗,深秋的傍晚来得快,太阳一旦偏过头顶就开始加速往下滑,把整个院子的色调从金黄拉成橘红,又从橘红拉成灰蓝。
李真一走到大槐树底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了下来。他把那卷图纸摊开在膝盖上,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重新研究每一个细节。光缆的走向、变电站的入口、电缆井的深度、通风口的位置。他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模拟行动路线,把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都推演了至少三遍。
手机震了一下,是上官婉儿的号码发来的消息。内容很简短——“到了。下车。你出来一下。”
李真一站起来走出院子。祠堂外面的土路上停着那辆旧皮卡车,车身上全是泥点子,挡风玻璃上溅了一层压碎了的飞虫痕迹。上官婉儿从副驾驶座上下来,她的气色比上午好了一些,脸上的淤青消退了一点,但手腕上被扎带勒出的深红痕迹还是触目惊心。她换了一身衣服,是那种在乡镇集市上临时买的廉价运动服,不太合身,袖口挽了两圈。
“68-04把行动方案跟我说了。主机房的加密狗交给我。我有三件事需要提前告诉你,这三件事都不是好消息。”她靠在皮卡车的前保险杠上,把头发拢到耳后,“第一件事,武墨在你直播结束之后启动了数据中心的全员撤离程序。主机房从现在开始只保留核心服务器运行,所有非必要人员全部撤走。这意味着我们进去的时候不会遇到太多人,但也意味着她可能已经带走了加密狗。”
“第二件事?”
“来俊臣失踪了。他从祠堂离开之后没有回翠华酒店,没有回数据中心,也没有跟武墨一起走。丘神勣的人在沿山公路上最后一次拍到他开的车是一辆黑色越野车,方向是往西。068的监控网络到现在为止没有找到任何他进入任何已知武周据点的记录。他要么是彻底失联了,要么是在做一件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
“第三件事?”
“韩秀芝韩老太太。你知不知道她丈夫是谁?”
李真一摇头。
“她丈夫姓周,叫周绍文,是1980年代省城最出名的刑辩律师。1987年他接了一个案子,为一个被控故意杀人的李氏后裔做辩护。那个案子表面上是普通刑事案件,但实际上被害人是武周组织的基层联络员,而被告是连坐册上的目标。周绍文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武周组织的存在,收集了大量证据,准备在法庭上做无罪辩护。1988年春天,他在去法院送辩护词的路上被一辆货车撞死。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未找到。跟撞死你父亲、你二姑的是同一个手法。韩秀芝守寡守了四十年,用那四十年把她丈夫留下的证据材料整理成了你可以用的东西。”
上官婉儿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李真一手里的图纸上面。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里面装着一张老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系着条纹领带,对着镜头微笑。信是他写的,落款日期是1988年3月12日,他死前三天。信的最后一段是:“秀芝,如果我出了事,不要急着找凶手。把材料保管好,总有一天会用上。等到那一天,我希望接手这些材料的人,是一个和我们的孩子一样年轻的人。年轻人不懂得放弃,因为年轻人还没有被教会什么叫不可能。”李真一抬起头,看着皮卡车另一侧站着的68-04。68-04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用的是一种很慢很慢的节奏,像是在用每一口烟的间隔时间来思考什么。他接触到李真一的目光,把烟掐灭,走了过来。
“炸药的事我已经安排了。博州化工厂的仓库还在,丘神勣的人没有把全部库存都运走。我让三个组员今晚后半夜潜入,预计明天天亮之前能把乳化炸药运到变电站附近。但是有一个新问题——变电站不是完全废弃的,它被墨衍公司租用了地面以上的变压器房,作为光缆的伪装覆盖设施。里面有一个守夜人,每天傍晚六点到次日早上六点值班。他是武周组织的基层人员,代号68-99。”
“68-99?”
“对,他是我们的人。是我们安插在武周组织基层的内线。但他不知道其他人的代号和真实身份,他只知道自己为谁工作——他为068工作。你们到了变电站,用001号钥匙跟他对暗号。他看到钥匙就知道你们是谁。”
李真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在数据中心通风管道里蹭上的铁锈痕迹。这把001号钥匙,他曾祖父在民国三十六年埋在大槐树底下,历经了七十多年,被用来打开一个又一代人接力传递的锁。而每次用到它的时候,门外都是一个不同的时代。
上官婉儿站直身体,拍了拍运动服上的褶皱。“我去祠堂看看狄明,然后我们出发。你和我分两条路——你带68-04去变电站,我带另外两个068成员回省城数据中心。现在是傍晚六点,归位日距离现在还有五天半。武墨不会等到最后一天才动手,她一定会抢在倒计时结束之前主动出击。所以我们的行动窗口不是五天,可能是两天,也可能只有今天这一夜。”
她说完朝祠堂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刚才跟你爸的论文说定向爆破参数公式,你爸写那篇论文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二十年后他儿子会用它来炸他追查过的组织的服务器。生命这东西,有时候比小说还巧。巧得让人不舒服。”她推开祠堂的门,走了进去。
李真一走到皮卡车旁边,把图纸和信封放在后座上,然后坐进了副驾驶。68-04发动了引擎,皮卡车在土路上调了个头,朝着山下驶去。车窗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村庄的灯火在黑暗里星星点点地亮起来。李真一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两样东西——001号铜钥匙和那面刻着六十八姓誓言的铜牌。两样东西都是冰凉的,但它们在手指间碰撞时发出的那声清脆的金属响声,在这个深秋的夜晚里,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钟声。
变电站距离祠堂大约两个小时车程,在省城和县城之间的一片低矮丘陵地带。皮卡车在山路上颠簸着,68-04打开收音机想放点音乐缓解气氛,但收音机里全是新闻台的紧急插播内容。主持人正在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声线播报一则消息:“今天下午,一段自称揭露‘归位系统’的直播视频在全球范围内引发关注,视频中出现的人物尚未得到官方确认。有关部门已介入调查。关于墨衍生物科技公司的后续报道,我们将持续关注。”
68-04把收音机关掉了。“官方确认?介入调查?”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那些直播间里竞价的弹幕里,有多少是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发的?没人会调查他们。”
李真一没有回答。他正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看着父亲写的那篇论文,论文最后一页的结语部分有两段话。第一段是标准的学术总结,第二段是手写加上去的,字迹潦草而有力——“爆破不是摧毁,是让建筑自己做出选择。只要找对了受力点,再坚固的结构都会沿着预设的方向倒塌。关键不是炸药的量,是引爆的时间。时间对了,一发雷管能放倒整座桥。时间错了,再多的炸药也只是放了一场烟花。”父亲写这段话说的是桥,但李真一觉得他说的也是人。时机,是所有事情的关键,复仇、正义、真相、活下去,都是时机的问题。而他剩下的时间,正在以秒为单位地流逝。下一个夜晚降临时,这个院子里点燃的青烟,不知道还能不能飘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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