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一没有在天亮之前离开博州。
不是不想走,而是来不及了。
他从加油站便利店出来的时候,街道上突然多了好几辆车。不是警车,没有警灯,但车灯都是同一款冷白色氙气大灯,像一排没有表情的眼睛从四面八方同时睁开。那些车没有朝他驶来,而是安静地停在各个路口,熄灭了发动机,只留着近光灯亮着,形成了一道没有死角的光墙。
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包围过来的。也许从他在加油站公话亭旁边蹲下的那一刻,也许更早——早到他还在拉煤车上望着星空的时候,某个沿途的监控探头就已经把他的人脸数据上传到了云端,匹配了数据库里的DNA族谱档案,然后自动推送到了博州据点的控制台上。
算法不会疲倦。算法不会打盹。算法只会等待。
第一辆车打开了车门,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灰色冲锋衣,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男人手里拿着一部平板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的下巴,李真一能隐约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卫星地图,地图中央有一个红色光点在微微跳动。
那个光点就是他。
他没有试图跑。周围的每一条出路都被封死了,而对方是提前布局的那一方,对这片街区了如指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迅速把诺基亚手机关机,拔掉电池,藏在加油站垃圾桶后面的一条缝隙里。那是他和外界唯一的联系,不能被对方拿到。
然后他站在原地,等着。
那个男人走近了,把平板电脑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除了跳动的地图光标,还弹出了一行数据信息——“目标编号:HD-688-LZ1,姓名:李真一,年龄:17岁11个月,族谱归属:越王李贞支系第18代,威胁等级:高。”
“信息挺全的。”李真一说,语气比他预想中要镇定。
那个男人没有接话,只是用下巴朝一辆车的方向点了点。女人推了他一把,力道不重,但手掌贴在他后背上的位置很精准,是肩胛骨下方的凹陷处,让他整个人重心前倾,不由自主地朝那辆车走去。
他们把他推进后座,车门砰地关上,从里面打不开。
车开动了。车窗外面贴了深色膜,看不太清外面的街道,只能感觉到车一直在往郊外方向开,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又从水泥变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减震器不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每一次颠簸都让李真一的肩膀撞在车门上。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从加油站出发,大概开了四十分钟。
车停下来的时候,天仍然没有亮。深秋的黎明来得慢,凌晨五点钟的光景还是一片墨黑。他被拽下车,冷风裹着工业废料的气味扑面而来。借着车灯的余光,他看到了前方的建筑——一座废弃的化工厂,外墙的瓷砖大部分已经脱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结构骨架。厂房的窗户没有一块完整,黑洞洞的窗口像是被剜掉的眼睛。
“进去。”
他被推着穿过一道锈铁门,走进一个宽敞的厂房空间。里面的照明全部来自于头顶垂下来的几盏工业用灯,白色的强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身。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角落里堆着废弃的金属桶和塑料管道,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他的目光落在厂房正中央。
那里摆着一把金属椅子,椅脚被螺栓固定在地面上。椅子正对面是一个三角架,架着一台高清摄像机,镜头上方的红色指示灯已经亮起,正在工作。摄像机后面还连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弹幕和数据。
心跳监测器。
竞价栏。
点赞计数。
和他昨天晚上在“武周判庭”直播间里看到的界面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是他。
他的双手被绑在了身后,用的不是绳子,而是塑料扎带,那种工业级高强度扎带一旦收紧,除非用刀割开,否则越挣扎越紧。他没有做无谓的挣扎,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围的环境细节上。厂房有三个出口,一个是他被推进来的正门,一个是左侧墙上的消防通道,一个是二楼操作平台的铁制楼梯。正门和消防通道都有人把守,二楼平台上隐约站着两个人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们的脚尖露在平台边缘。
那个持平板电脑的男人走到摄像机后面,开始调整镜头角度。他身边的女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相貌普通的脸,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皮肤粗糙,眼角有细纹,像一个普通公司的行政文员。但她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打开之后,李真一看到了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的器具。不是器械,是器具。某些东西的金属表面反射着工业灯的寒光,刺得他瞳孔收缩。
女人注意到他的目光,朝他笑了一下,笑容里什么都没有。
“不用怕,”她说,声音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现在是主角,等天亮之后会有很多人看到你。他们会记住你的。至少在弹幕消失之前。”
李真一没有回答。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要看那些器具,不要被恐惧拉走注意力。恐惧是猎物的事情,他要当的是猎人。
他开始在脑子里拼凑一个计划。
计划的核心是一件他昨晚在祠堂里发现的东西。那件东西不在连坐册里,不在爷爷的信里,而在那个牛皮纸包的最底层。他当时没有写到日记里,甚至没有对狄明和上官婉儿提起。那是一枚微型电子干扰器,大小和一枚一元硬币差不多,外壳是黄铜色金属,看起来像是一枚老式徽章。但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英文小字——“Broad Spectrum Jammer V3, 200m Range”。
他曾祖父留下的。
爷爷在信里没有提这个东西,也许是因为不方便写,也许是因为他想留给李真一自己去发现。李真一是在整理那些照片和地契的时候,从纸包最底部摸到了这枚冰凉的金属片。当时他没有多想,把它和钥匙一起放进了贴身口袋。
现在,这枚干扰器还在他左脚鞋底的夹层里。
离开加油站进厕所的时候,他假装用冷水洗脸,实际是把鞋脱下来,将干扰器塞进了鞋垫下面的一个小缝里。这个动作曾让他在厕所隔间里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因为干扰器的外壳有一圈微小的金属凸起,走起路来会硌脚底,每一脚踩下去都有轻微的刺痛感。那种刺痛感现在成了他在恐惧中保持清醒的唯一锚点。
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个男人调好了摄像机,对着笔记本电脑的麦克风说了几句话。李真一听不太清内容,只听到他在重复一个词——“信号……稳定……上推……”。弹幕在屏幕上开始滚动,先是零星的几条,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群在深海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目标已就位。编号HD-688-LZ1。”男人对着耳麦说,声音被厂房的空间放大,带着一种礼堂广播的回音,“直播间即将开启。点赞数达到一万时,主镜头切换至椅子视角。”
弹幕沸腾了。
李真一听不到弹幕的文字,但能看到屏幕上的滚动速度骤然加快。那些白色的文字在他的余光里像一道流动的瀑布,灌进一个看不见的深渊。
女人打开了工具箱的盖子。
就在这一瞬间,李真一做出了第一个动作。
他没有踢翻椅子,没有挣扎大喊,而是用一个极其隐蔽的脚踝动作,把左脚鞋底用力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干扰器外缘的金属凸起刚好抵住了鞋底的磨损部位,只蹭了一下,他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比之前强烈三倍的刺痛感——那枚黄铜色的小圆片被挤压着按下了启动键。
干扰器的表面温度骤然升高,隔着鞋垫都能感受到一股灼烫。
三秒钟后,厂房里所有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同时花屏。
不是信号不良的那种雪花点,而是彻底的、整屏的像素崩溃,像是有人把一块电子磁铁扔进了主板里。屏幕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彩色条纹,画面扭曲变形,像被揉皱的锡纸,最后全部变成了蓝色错误页。摄像机上的红色指示灯也开始疯狂闪烁,从红变绿,从绿变橙,最后干脆熄灭了。
“什么情况?”男人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键盘上。
“信号被干扰了!”二楼平台上传来了一个急促的声音,“是从内部发出的!有一个强干扰源,覆盖了所有频段,连备用网络都断了!”
女人转过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李真一。
李真一仍然低着头,身体蜷缩在椅子里,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被绑架后吓傻的少年没什么两样。他的呼吸急促,肩膀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不在眼前的恐惧里,而在数秒——八秒,九秒,十秒。干扰器的有效范围是200米,全频覆盖,持续时间他不知道,但说明书上写的V3版本意味着这已经是第三代产品,理论上至少能撑三分钟。
厂房里乱了起来。有人拿出对讲机,对讲机里只有刺耳的电流噪音。有人用手机打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无信号”三个字。就连头顶那几盏工业灯也开始忽明忽暗,因为供电系统的一部分控制模块也被干扰了无线信号,正在重启。
李真一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将双手用力向下一沉。扎带的塑料材质在他手腕皮肤上割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但同时也因为汗水浸透而略微松弛了一些。他忍着剧痛把右手从扎带里拽了出来,皮肤被刮掉了一层,血从手腕上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没有去管手上的伤,而是弯腰快速解开了鞋带。那把水果刀一直绑在小腿内侧,从县城出来之后就没有离开过他。他用刀割断了左手上的扎带,站起身来。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五秒。
厂房里的混乱还在继续。那个男人正蹲在摄像机后面拔插电源线,女人在工具箱里翻找备用设备,二楼平台的两个人正在喊叫着什么,但地面上的人已经听不太清了。所有的无线通讯设备全部瘫痪,他们被迫退回到最原始的状态——靠嘴喊,靠手比划。
李真一朝消防通道跑去。
不是因为他记得那个位置,而是因为他之前观察过,那个方向的人比较少,而且通道门是铁的,一旦关上就可以反锁。
但那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快。她几乎是在他起身的同一瞬间放弃了工具箱,用一种不是跑的而是冲撞的姿态朝他撞过来,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李真一的肋骨上,把他整个人撞飞出去,后背重重摔在水泥地上。水果刀脱手而出,滑出去好几米,停在了一个金属桶旁边的灰尘里。
女人压在他身上,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李真一挣扎着去够那把水果刀,指尖离刀柄只差两厘米,但那两根厘米的距离被掐在脖子上的手拉成了天堑。
“你以为我们是靠技术活吃饭的?”女人俯下身子,在他耳边低声说,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是某种被猎物反咬一口之后的恼怒,“这行干了几百年,停电断网的时候我们也在杀人。你那个破玩意儿,不过是买了几分钟。几分钟够你跑出这座工厂?”
就在这时候,一道刺耳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一声,是一片。
至少五辆以上的警车同时拉响了警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向厂房,像一张正在收紧的音浪罗网。警笛声里还夹杂着扩音器的喊话声,虽然字句含糊听不真切,但那种公权力特有的威严频率,让厂房里所有的人同时停顿了一秒。
李真一不知道警察为什么会来。
他没有报警。狄明没有报警。上官婉儿也不可能通过正规渠道报警。那么这些警车,是真的,还是——
女人从他身上移开了一点重量,抬起头看向正门的方向。她的表情在工业灯下停顿了两秒钟,然后变了。不是恐惧,而是困惑。这种困惑比恐惧更让李真一感到不安,因为这意味着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一个控制着整片街区的组织,不应该对警笛声感到困惑。
二楼平台上突然传来一声大喊:“信号是从城外传过来的!不是这边!那些警笛也是——是模拟音!有人黑进了广播系统!”
女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一瞬间,李真一爆发出了所有的力气。他猛地抬起膝盖撞在女人腰侧,趁她身体失去平衡的刹那,从她身下滚了出来。他爬起来,不再去捡水果刀,不再跑向消防通道,而是跑向那台摄像机的三角架。他一把扯下连接摄像机的那根数据线,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窗口——“直播中断”。
然后他转身,对着厂房里所有的人,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大声说了一句话。
“给我录的这个视频,现在也该轮到你们了。”
厂房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拔腿就跑。
这一次,他没有跑向任何出口,而是跑向厂房的后方——他刚才观察到的一处盲区。那里堆着几十个两米高的废弃铁桶,排列得密密麻麻,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迷宫。对方有六到八个人,但如果把人手分散到铁桶迷宫里搜索,每一个转角都是伏击的机会。
他钻进铁桶阵列的最深处,蹲在一个锈桶背后,大口喘着气。手心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的薄膜,鞋底的干扰器还在持续发热,但温度明显在下降,电池快耗尽了。
外面的警笛声也渐渐弱了下去。那些是假的。是有人通过入侵城市应急广播系统,模拟了警车的声浪,制造了一场根本不存在的警方突袭。而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他只认识两个。
一个是上官婉儿。
另一个,他还没见过。
厂房里的人们开始往铁桶迷宫的方向移动。李真一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在铁桶之间反射回荡,无法判断具体方位。他蹲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只在野兽领地上暂时找到藏身缝隙的幼崽。
忽然,口袋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震动。
是那部诺基亚。他明明拔了电池,但此刻它居然自动重启了。屏幕亮起,显示着一行系统通知,不是短信,不是来电,而是某种直接写在系统底层权限里的消息。
“干扰器效果还剩90秒。后墙有一道通风管道入口,沿着铁桶堆向北走15米。”
李真一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条信息。但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他确实听到了铁桶堆后面传来的风声——不是风声,是空气流过狭窄管道的呼啸声,说明那个方向确实有一个开口。
他向北走了15米。
通风管道的入口藏在一堆废塑料布的后面,直径大约70厘米,勉强能容纳一个成年人的肩膀。他扒开塑料布,把头探进去,看到管道内部是一段水平的铁皮通道,大约三米之后有一个向下垂直的出口,下面是积着雨水的空地。
他钻了进去。
管道里的铁锈味刺鼻到几乎让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一管细碎的锈粉。他匍匐着往前爬,膝盖和手肘在铁皮上蹭出咣当咣当的响声,像某种拙劣的打击乐。爬过水平段,他从垂直出口滑下去,掉进一滩冰冷的积水里。
冰水激得他浑身一颤,但他站起来,确认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里是工厂的后围墙外围,几棵光秃秃的槐树在晨光中显出灰色的轮廓。天正在亮,东方的地平线已经泛出青白色,把那座废弃化工厂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成功逃出来了。
但就在他转头确认方向的时候,他看到工厂正门的路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卫衣,兜帽拉得很低,手指上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黎明前的夜色中一明一灭。
那个人的站姿和昨天夜里在便利店对面路灯下的是同一个人。
代号来俊臣。
他没有追,没有喊,只是安静地站在车旁,看着李真一的方向。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李真一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片极薄极冷的刀刃贴在颈动脉上。
然后那个人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那根烟,对着他做了一个手势。
不是挥手告别。也不是威胁。
是开枪的姿势。
拇指翘起当机锤,食指平伸当枪管,中指扣在食指根部当扳机。他对着李真一慢慢地扣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李真一的整个胸腔都像是被那颗看不见的子弹射穿了。
黑色轿车发动了,没有追过来,而是沿着土路缓缓驶离,很快消失在工厂区错综复杂的断头路里。
李真一站在积水里,浑身湿透,手腕上的伤口在冰水里泡得泛白。他拿出那部自动重启的诺基亚,看着上面那条神秘的信息。发送者的ID不是“上官”,也不是“狄明”,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代号——“068”。
068。
那把黄铜钥匙上的编号。爷爷信里留下的暗格编号。狄明口中那个“很快就会知道”的人。
他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帮他制造虚假警笛的人,不是上官婉儿。
是068。
帮他重启了已经拔掉电池的手机的人,也是068。
这个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知道干扰器的电量还剩多少?为什么能在那么精确的时间点把警笛声投射到工厂的广播系统里?这种程度的入侵能力,已经超出了普通黑客的范畴——这需要同时对市政应急广播系统、无线通信基站和直播平台服务器进行协同操控。
他正想着,诺基亚收到了一条新信息。
来自“上官婉儿”。
“听说你差点成了今早的直播主角。我看监控里的现场转播突然中断,就知道你还活着。现在去省城,别在路上耽误。那些人被耍了一次,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另外——068联系你了对吧?别问他是谁。你很快就会见到他本人。他是我们这盘棋里唯一一个曾经把来俊臣逼退过的人。”
李真一把手机收进口袋,低头看了一眼积水中自己的倒影。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把那张年轻的脸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他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捧冰水浇在脸上,洗掉血迹和铁锈味。
然后他站起来,沿着工厂后面的田间小路,朝最近的村镇走去。
天彻底亮了。东方的天空红得有些过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平线下面燃烧。秋天的清晨空气冷冽而干净,吸进肺里带着一丝甜味,和工厂里那股机油铁锈的味道形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走到镇上,在一家刚开门的早餐摊前坐下,要了一碗热豆浆和两根油条。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妇人,看他一身狼狈,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他说骑电动车摔沟里了。老板娘信了,不仅没多收钱,还多给了他一个茶叶蛋。
李真一剥着茶叶蛋,手指上的血迹已经洗干净,只有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丝暗红。他把蛋壳剥得干干净净,然后一口一口把蛋吃掉,噎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不是劫后余生的感动。这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吃东西了。而他居然到现在才感觉到饿。
吃完早餐,他借老板娘的充电器给诺基亚充了十分钟电,然后在路边拦了一辆去往省城的中巴车。
中巴车的座位弹簧已经坏了,每过一个坎就颠得人屁股离座。李真一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逐渐高大起来的建筑群,在心里把所有已知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武周组织。代号来俊臣的杀手。代号丘神勣的值守者。代号天后的总负责人武墨。墨衍生物科技公司。族谱DNA数据库。连坐册的现代数字化版本。正在倒计时的十八岁生日。那个在关键时刻送来干扰器的曾祖父。那个用假警笛帮他解围的068。
线索越多,拼图越碎。但他隐隐感觉到,所有的碎片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省城。
那个叫武墨的人在那里。那个吞掉了博州据点大半人手的“新项目”也在那里。而上官婉儿被软禁的网络中心,大概率也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家族的千年冤屈。而是因为如果不阻止那个数据库继续运行,下一个被绑在金属椅子上的人,可能就不是他。而那个人,可能不会有干扰器,不会有假警笛,不会有一个神秘的068在暗处看着。
他掏出诺基亚,给狄明发了一条信息,只有四个字。
“我在路上。”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