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俊臣没有立刻动手。
他只是站在主机房被撞开的门口,金属棍垂在身侧,风衣的下摆被空调冷气吹得轻轻晃动。他的目光越过两排机柜,落在李真一身上,打量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把金属棍搁在了旁边的机柜顶上,空出双手,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没有点燃。
“你知道我追了你多久吗?”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寒暄,声音不高,却在这间布满精密空调的寂静机房里清晰得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从你点进直播间那一刻算起,大概五十个小时。五十个小时里,你翻了一次墙,钻了一次玉米地,爬了一次通风管,坐了一次拉煤车,还在化工厂里差点把我的直播信号搞瘫痪。说实话,我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十七岁的孩子能跑这么远。”
李真一没有说话。他的后背贴着机柜冰冷的金属外壳,左手握着已经完成上传的平板电脑,右手伸进了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两样东西——一把多功能工具钳,和那枚已经耗尽电量的干扰器。干扰器现在是一块废铁,工具钳面对一个手持金属棍的成年人也几乎毫无意义。
但他并不打算用这两样东西。
“你刚才按的那个按钮,是把数据发出去了对吧?”来俊臣把没点燃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夹在手指间,像拿着一支粉笔,“全球发布。胆子不小。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发出去的那些东西,谁会信?”
李真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一堆来路不明的暗网数据,没有官方背书,没有媒体验证,没有任何一个权威机构愿意站台。你觉得第二天早上醒来,微博热搜上会有‘千年追杀组织曝光’这种词条吗?”来俊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几乎像是在上一堂课,“不会的。热搜上会有某个明星离婚的后续,会有某个综艺节目的最新预告,会有某个品牌打折的促销信息。而你费尽心思发出去的那些东西,最多在几个小众论坛里被讨论个半天,然后被当成都市传说沉下去。再过一周,没有人会记得。”
他往前走了两步,进入了第一排和第二排机柜之间的通道。头顶的蓝色指示灯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一张被切掉一半的面具。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继续说,“因为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并不想知道真相。真相太累了。真相需要你去读,去思考,去判断,去承担知道之后的后果。而大多数人宁愿相信这一切只是一个精神失常的少年的妄想。他们会说你是高考压力太大了,说你看多了黑客电影,说你被网络上的坏人利用了。他们什么都会说,就是不会说你揭露了一个真实存在的杀人组织。”
李真一仍然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悄悄拨开了工具钳的锁定扣。不是为了攻击来俊臣,而是为了另一个用途——工具钳的锉刀那面,刚好可以撬开身后那扇机柜背板的散热缝。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来俊臣停在了第二排机柜的末端,距离李真一只有不到五米。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专门说给一个人听的悄悄话,“第一个选择,跟我走。武墨想见你。说实话,她对你的评价比你想象中高得多。她觉得你如果能加入我们,也许能成为下一代‘归位’系统的核心设计师。你不姓虺,你姓李——但李和武在一千多年前本就是一家人。武则天是李世民的女人,李贞是李世民的孙子,说到底,这是一场家族内战。而你,只是不幸出生在了输的那一方。”
“第二个选择呢?”
“第二个选择,”来俊臣把烟叼回嘴里,拿起之前搁在机柜上的金属棍,在手里转了一圈,“我今晚把任务完成。你的执行状态从‘执行中’变成‘已完成’,武墨明天早上在数据库里看到更新,给我发一笔年终奖。然后你的数据——你费了那么大劲发出去的那些数据——会被我们在四十八小时内全部标记为‘来源不可靠信息’,用一套自动化的舆情清洗程序从各个平台上抹掉。你死之后,不会有人记住你的名字。就像没有人记住你父亲的名字一样。”
李真一握紧了口袋里的工具钳。来俊臣提到了父亲,用的是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在提一个早已被遗忘的旧文件。这种轻描淡写比任何威胁都更让李真一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怒火,而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决心。
“你刚才说,我发的数据没有人会信。”李真一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机房精密空调的白噪音里字字分明,“也许你说得对。但你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没有只发数据。”
来俊臣的动作停了一拍。这是李真一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嘴角那一侧很细微的肌肉,微微紧了一下。
“我在那个数据包里附了一段直播链接。”李真一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不是暗网的链接,是公开网的。任何人都能点进去看。链接指向一个直播间,名字叫‘武周判庭’——但不是你们的频道,是我反编译了你们的协议之后,自己搭的一个镜像站。”
来俊臣把金属棍慢慢放了下来。不是放下武器的那种放,而是需要腾出注意力去思考而暂时让一只手空闲的那种放。他的眼睛在李真一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愉快,只有一种职业猎手在面对一个比预期中更难缠的猎物时才会流露出的赞赏。
“你怎么做到的?”
“你不需要知道。”李真一说,“你只需要知道,现在全世界的任何一个网民,只要点进那个链接,就能看到你们机房里的监控画面——包括此刻。这个画面,”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盏正在闪烁红光的半球形摄像头,“已经被我劫持了。你站在这间机房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正在实时直播。”
来俊臣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摄像头上的红色指示灯正以不同于正常频率的节奏闪烁着——不是常规的三秒一眨,而是快速连续地闪两下,停一下,再闪两下。那不是安防系统的标准模式。那是被劫持的信号。
“所以你的第二个选择也不成立了。”李真一说,“你不能在这里杀我。除非你想让全世界的观众亲眼目睹一场发生在五星级数据中心里的杀人直播。那样的话,你之前说的那些话——什么没人会信、什么都市传说——就全都变成了废话。因为一个活生生的视频画面,比一千份暗网数据都更有说服力。”
机房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精密空调的低频嗡鸣声在这十秒钟里变得格外刺耳。来俊臣站在两排机柜之间的通道中央,右手握着金属棍,左手夹着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烟。他的面部表情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从慵懒变成了专注,像是终于在一个猎物身上看到了值得全力以赴的资格。
“你比你父亲聪明。”他最终说,“他当年潜入公司的时候,只顾着拿数据,没有想到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所以他死了。”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李真一胸腔里最脆弱的位置。但他没有让表情露出任何破绽。他把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呼吸上——吸气,停顿,呼气,再停顿。每一个呼吸循环都让他的心率降低一点点。
“但我也有一个你漏算的地方。”来俊臣忽然说。
他把夹着香烟的那只手举了起来,对着头顶的摄像头挥了挥,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然后他对着摄像头说了一句话,语气轻快,像是主持人在串场。
“楼上的,关掉D区第三排机柜的监控权限。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十秒之内,把画面切走。”
李真一的呼吸骤然收紧了。
来俊臣在跟谁说话?六楼的上官婉儿已经被困住了——她之前发消息说把来俊臣困在电梯里,但来俊臣已经到了机房。这意味着上官婉儿可能已经——
“对了,忘了告诉你。”来俊臣收回手,重新看向李真一,“你认识的那个上官婉儿,在十分钟前被丘神勣从六楼带下来了。她现在在地下停车场的一辆商务车里,手被绑着,嘴被封着,但她还活着。因为武墨想要她的命,我说先留着。我说,也许我今晚能用她换一样东西——比如,你的直播间控制权。”
李真一的手指在口袋里猛地收紧了。工具钳的锉刀边缘割破了他的指腹,一滴血沿着指甲缝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
“你骗我。”他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你可以自己核实。”来俊臣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朝他扔了过去。手机滑过机房冰冷的地板,停在李真一脚边。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张刚拍的照片——上官婉儿被反绑着双手,嘴上的胶带还没撕,但她正对着镜头竖起了中指。那是她一贯的风格。照片是真实的,不是什么PS的合成图。
李真一盯着那张照片,感觉整座机房的温度又降了几度。精密空调还在忠实地运转着,把冷气源源不断地灌进这个装满服务器和数据的水泥盒子。但他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来俊臣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距离。这个距离,金属棍只要一个伸展臂的动作就能击中他的头部。但来俊臣没有举起棍子。他伸出了另一只手。
“把直播间关掉。”他说,“关掉之后,我放上官婉儿活着离开。不开的话,丘神勣在车里等她。你应该知道丘神勣是干什么的——博州那个化工厂,就是他负责改造的。把废弃厂房变成直播棚,所有的焊接工作都是他亲手做的。”
李真一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越过面前这只伸过来的手,落在那部手机屏幕的倒影上。屏幕里是上官婉儿被绑在车座上的照片,照片边缘能看到车窗玻璃上映出的反光——那辆商务车,正是他之前在翠华酒店外面看到的那辆深灰色商务车。丘神勣的车。
他闭上眼睛。
在闭上眼睛的那几秒钟里,他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爷爷在祠堂香炉底下留的那封信,想到了父亲寄给狄明的铁皮箱子,想到了狄明在石榴树下对他说的那句“法律的尽头不是正义,而是权力的边界”,想到了博州化工厂那间弥漫着机油味的厂房,想到了裁纸老人在青烟中一张张烧掉的纸符。那些纸符上印着的纹样,是越王李贞当年的军旗图案——一棵被火烧过但仍然立着的树。
他睁开眼睛。
“好,”他说,“我关掉直播间。但我要先确认上官婉儿被放了。”
来俊臣收回手,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让她走。”
电话那端传来一个沉闷的应答声,然后是一阵杂乱的动静——车门打开的声音,胶带被撕掉的声音,然后是上官婉儿的声音,沙哑而倔强,穿过电话的劣质扬声器传过来,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井里传上来。
“别信他!他从来不放活口!你——”
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重新捂住了嘴。但接下来传来的是一个更低沉的嗓音,李真一认出那是丘神勣的声音,他在博州加油站对面见过这个人的影子。丘神勣只说了一句话:“她已经在外面了。你的直播间。关掉。”
来俊臣把手机收回去,朝李真一挑了挑下巴。
李真一拿起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他打开了那个自制直播间的后台界面,找到了“停止推流”的按钮。来俊臣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的手指,像是一只豹子盯着猎物的最后一个动作。
然后李真一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推流指示器从绿色变成了灰色。
“好了。”他说。
来俊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似乎在确认什么东西。大概过了几秒钟,他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来自组织技术部门的确认消息——直播信号已经中断。他把手机装回口袋,金属棍重新握紧在手里。
“很好。现在,我们继续谈第一个选择的问题。”他说,“加入我们,还是跟你爸一样?”
就在这一瞬间,机房里所有的灯同时熄灭了。
不是断电——精密空调还在运转,机柜上的蓝色指示灯还在闪烁,服务器的运转声也没有中断。熄灭的只是头顶的照明灯,以及所有的监控摄像头。整个主机房在零点几秒之内陷入了大片大片的深蓝色暗影,只有机柜缝隙里透出的细碎蓝光在地板上投下纵横交错的条纹。
来俊臣的反应极快。他几乎是在灯光熄灭的同一瞬间就挥出了金属棍,朝李真一刚才站立的位置横扫过去。但棍子只打到了机柜的外壳,金属撞击声在整个机房里轰然回荡。
李真一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在按下“停止推流”按钮的时候,事实上同时按下了另一个按钮——那是上官婉儿在平板电脑里预埋的后门程序,触发条件是推流中断信号。后门一旦激活,就会黑掉整栋楼非必要的照明和监控系统,只保留服务器运行所必需的核心电源。
而他在灯光熄灭前的最后一刻,钻进了机柜背面的散热通道。那道缝隙他刚才用工具钳撬开了,宽度刚好够他侧身挤进去。他的身体贴着机柜冰凉的背板,蹲在黑暗里,屏住呼吸。
来俊臣的脚步声在黑暗的机房里缓慢移动。皮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谨慎的节奏,走几步,停一下,听,再走几步。他的金属棍不时轻敲在机柜侧面,发出清脆的当当声,像是某种寻找猎物的声呐。
“李真一,你这个年纪的人,大概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来俊臣在黑暗中说,声音从机房的某个位置传过来,被机柜的排列反射出模糊的回声,“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不会亮起来的灯。你这个后门程序把照明关了,但它能关多久?三分钟?五分钟?等备用系统启动,灯亮起来的那一刻,你还能往哪躲?”
李真一没有回答。他在黑暗里缓缓移动着,沿着机柜背面的狭窄通道朝机房后门的方向挪去。他在心里默数着——那扇防火门离他现在的位置大概十五米。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十五米意味着三十到四十步。每一步都不能发出声音。每一步都不能碰到任何东西。
来俊臣的脚步声往左边去了。李真一往右边挪了三步。来俊臣停下来,李真一也停下来。两个人在深蓝色的暗影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博弈,像是一盘没有棋盘的盲棋。
“你知道吗,我爸也是干这行的。”来俊臣忽然说,声音变得有些漫不经心,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他负责处理连坐册上的名单。我从小就知道,我们家有一个使命——确保越王李贞的后人永远不能翻身。我从来不问为什么。使命不需要理由。”
他停了一下。脚步声又近了一些。
“但我后来发现,你们家的人有一个特点。这个特点让追你们变得很难——你们从来不会站在原地等死。你爷爷是,你爸爸是,你也是。这很累人,你知道吗?从职业生涯的角度来说,你们是我做过的最难缠的目标。”
李真一已经挪到了机房后门的位置。他的手摸到了那扇钢质防火门的门把手。但他没有立刻推开。因为他知道,推开这道门会发出声响,而声响会暴露他的位置。
他需要另一个方案。
他的手指沿着门框摸索,摸到了一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线缆——那是消防喷淋系统的信号线。他顺着线缆往上摸,摸到了喷淋头的金属外壳。然后他做了一个只有看过无数部技术纪录片才会想到的动作——他用工具钳剪掉了喷淋头上方的热敏玻璃管。
瞬间,冰冷的水从喷淋头里喷涌而出。
不是从一个喷淋头,而是从整个机房的所有喷淋头。因为剪掉一个会触发整个区域的联动,消防水泵自动启动,几十个喷头同时喷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在室内倾盆而下。冷水浇在来俊臣身上,浇在机柜上,浇在那些闪烁的蓝色指示灯上。机房里的精密空调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警报,然后自动切断了电源。
机柜的指示灯熄灭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还在水下顽强地闪烁,在水幕中折射出破碎而迷幻的光。
这栋楼是数据中心,不是普通的办公楼。消防系统启动之后,备用电源会自动切换到防火模式,但服务器区域有专门的防水密封保护。水不会毁掉数据,但它可以毁掉一个人的夜视能力、听觉判断和平衡感。
来俊臣在喷水的那一瞬间本能地举起了手臂护住头部,然后迅速朝机房中间退去,试图避开喷淋覆盖最密集的区域。他手中的金属棍砸到了头顶的喷淋头,溅起一片水花,但他没有停——他在混乱的水幕中朝李真一的方向追了两步。
李真一已经推开了后门。
门轴的声音被喷淋系统的水声完全掩盖了。他闪进了空调机房,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滴沿着下巴往下淌。他没有回头,在黑暗的空调机房里用最快的速度跑向地下室的通风井入口。
爬进通风管道的时候,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知道,来俊臣不会就此收手。而他也一样。
他口袋里的诺基亚在水里泡了太久,已经无法开机了。但他有另一部手机——来俊臣扔给他的那部,还在。
他滑开屏幕,翻到通讯记录最上面的一条——那是来俊臣和丘神勣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他点进去,看到了关联号码。
他把号码记在脑子里,然后快速编辑了一条群发消息,发给了通讯录里所有能联系到的068成员。
消息只有一句话。
“上官婉儿在丘神勣手里。定位这个号码。”
然后他从通风管道的垂直段滑了下去,穿过备用电房的缺口,翻出围墙铁丝网,一头扎进了东郊凌晨浓重的夜色里。在他身后,数据中心大楼的消防警报终于响了起来,尖锐的声音刺破了凌晨的寂静,红色的报警灯在建筑物外墙上疯狂旋转,把周围的雾气染成一片暗红。远处,消防车的警笛声隐约可闻。而在地下停车场的出口处,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正悄无声息地驶离,尾灯在雾气中拉出两道模糊的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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