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一从东郊数据中心逃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他在距离数据中心大约两公里的一片荒地上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泵站。泵站的砖墙塌了一半,屋顶的铁皮被风掀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头顶灰蒙蒙的天空。里面堆着生锈的水管和废弃的水泵零件,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干涸的泥浆。他靠在墙角坐了下来,浑身上下湿透的衣服在凌晨的冷风里变得又硬又冷,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层冰壳。
他没有时间去管冷。他把来俊臣的那部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有两道裂纹,但还能用。他翻开通话记录,重新确认了丘神勣的号码,然后给068的群发列表又发了一条消息。
“定位结果呢?”
等了大概两分钟,回复来了。发件人不是之前的乱码ID,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代号——“68-04”。正是上官婉儿提到过的那个未成年时被救下来的联络员。
“号码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城西货运站附近,是一个旧集装箱堆场。信号在十五分钟前中断了,可能是被屏蔽了。我调了货运站周边的交通监控,有一辆深灰色商务车在凌晨一点四十分进入了堆场,两点十分离开。离开时的画面被另一个摄像头拍到——后排座位空着。”
后排座位空着。
李真一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身后冰冷潮湿的砖墙上。上官婉儿被带进了那个集装箱堆场,但车出来的时候她不在车上。这意味着她可能还活着,被关在堆场的某个集装箱里。丘神勣不会把她放在那里不管,他一定是把她锁好了,确保她跑不掉,然后才离开去办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是什么,李真一不敢往下想。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把湿外套拧了拧,重新穿回身上。然后他沿着荒地朝城西的方向走去。凌晨四点的城市边缘几乎没有车,只有偶尔一辆货运卡车从远处的环城路上驶过,车灯在雾气中拉出两道模糊的光柱。他走在人行道的碎砖上,每一步都带着鞋底和湿袜子摩擦发出的咯吱声。
走到城西货运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泛灰。货运站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堆场,四周用铁皮围挡围着,正门是一道推拉式铁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铁门旁边有一个值班室,窗户里亮着灯,但里面没有人——值班老头大概在巡查的时候到别的角落躲着打盹去了。
李真一绕着围挡走到货运站的背面。这里靠近铁路专用线,围挡底部有一段被野狗刨出了一个不大的豁口,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他趴下来,用最不发出声音的方式从那道豁口里挤了进去,工装外套的前襟沾满了泥和铁锈。
堆场里整齐地排列着几十个标准集装箱,新旧不一,有些箱门上贴着货运公司的封条,有些敞着门,里面空无一物。他蹲在两个集装箱之间的缝隙里,用手机屏幕最暗的光亮照着地面上的车辙印——新鲜的,轮胎花纹很深,和普通家用车的胎纹不一样,更像是大型商务车或者轻型货车留下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到堆场的最深处,在一排红色集装箱面前消失了。
那排红色集装箱有三个,并排摆放,箱门都关着。第一个和第二个上面贴着货运公司的封条,完好无损。第三个的封条被撕断了,箱门上的把手被人用细铁丝缠了两圈,铁丝末端拧成了一个复杂的结——那不是为了防止里面的人出来,那是为了标记。
李真一蹲下身,用工具钳拧断了铁丝。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集装箱的铁门。
门轴发出的声音在这个凌晨的静谧堆场里大得吓人,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一块巨大的黑板。集装箱内部一片漆黑,但有一股气味扑面而来——不是血腥味,也不是化学品的味道,而是纸张。是旧书、老纸、灰尘和墨汁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味道和李真一在老祠堂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打开手电筒,朝里面照去。
集装箱里没有人。
没有上官婉儿,没有丘神勣,没有任何一个活物。但这个集装箱不是空的。它的四面铁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东西——不是打印纸,不是照片,而是手写的纸页。每一张纸都已经泛黄发脆,有些被虫蛀出了小洞,有些边角卷曲碎裂,但它们被一张一张地用胶带贴在铁壁上,排列得整整齐齐,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没有留下一寸裸露的铁皮。
李真一走近一面墙,用手电筒照着上面的内容。那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字体工整而老派,每一行的格式都是一样的——“某某某,某地某县人,越王贞公旧部某某之后,某年某月某日,殁于某处。”
某年某月某日。
殁于某处。
他从左往右逐行往下看。最早的时间是1948年,最晚的是2019年。2019年的那张纸条墨迹还很新,上面写着——“李秀芝,蔡州故地人,越王贞公第十八世孙,2019年3月17日,殁于省城至县城国道。”旁边还附着一张巴掌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农妇,穿着碎花衬衫,对着镜头憨厚地笑着。
李秀芝。那是他二姑的名字。他记得母亲说过,二姑是2019年春天出车祸去世的,在一条国道上被一辆货车追尾。肇事司机逃逸,一直没有找到。
和父亲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从那张纸条上移开,继续往下看。2017年、2014年、2011年、2008年……每一个年份下面都挂着几个名字。每一张纸条上的死因描述各不相同——车祸、坠楼、溺水、心脏病突发、煤气中毒——但所有的死因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看起来都像是意外。
这不是一份名单。这是一面死亡记录墙。每一张纸条都是一个人用最传统的方式,把一个被“归位”者的结局记录下来,贴在集装箱的铁壁上,像是在为一座无人知晓的坟墓立碑。而做这件事的人,显然持续了至少几十年。
集装箱的最深处,铁壁上最后一个贴东西的位置,是一张没有完全贴平的纸。李真一走过去,用手电筒照向那张纸。纸上没有名字,没有日期,只有一行用毛笔写的字,墨迹饱满而新,像是最近几天才写上去的。
“武墨。你不是天,你是被算盘打出的一粒珠子。但这盘棋,已经有人在收最后一着了。”
落款是两个笔画利落的字——“狄明”。
李真一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的碎片突然开始重新排列。狄明。那个在石榴树下给他倒龙井茶的人,那个说自己认识了爷爷二十年的人,那个把狄仁杰的獬豸徽章交给他的人。他从很多年前就开始做这件事了——他一个人,或者和爷爷一起,把所有被组织杀害的李氏后裔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记录在纸上,贴在这个不为人知的集装箱里。
这不是证据。证据需要法律效力,需要鉴定真伪,需要被法庭采信。但法庭不会采信一个贴在集装箱铁壁上的手写纸条。狄明做这件事,不是为了打官司。他做这件事,是为了记着。和裁纸老人烧纸符是一个道理——为了让那些被遗忘的人,至少在一个人的记忆里,有一个名字。
李真一忽然想起狄明在石榴树下说过的那句话。他说他和爷爷最后一次见面是今年春天,爷爷带了一包新茶来找他,说他不怕死,怕的是来不及。而就在那之后不到半年,爷爷就死了。
他猛地转身,再次扫视整个集装箱的四面墙壁。他的目光在一排排纸条上飞快地跳过,寻找两个他不敢看但又必须看的人名。
找到了。
第一张纸条贴在左边墙壁中部偏上的位置,墨迹已经泛褐,纸质发脆——“李承文,蔡州故地人,越王贞公第十七世孙,2002年12月9日,殁于国道G107省城段。”旁边附着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他父亲,穿着白衬衫,比铁皮箱里那张老照片上老了一些,正在对着镜头微笑。他九岁之后就没再见过这张脸。
第二张纸条贴在右边墙壁靠下的位置,墨迹还很新,纸张几乎没有任何泛黄的痕迹——“李承业,蔡州故地人,越王贞公第十七世孙,2024年10月13日,殁于本县居所。”旁边没有照片。爷爷不喜欢拍照,生前最后一张照片是派出所拍的证件照。
李真一站在这两张纸条前面,站了很久。
集装箱外面传来了一声货车的喇叭响,把他从沉默中拉了回来。他擦了擦脸——脸上是湿的,分不清是数据中心消防喷淋留下的水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然后他举起手机,对着集装箱的四面墙壁,一张一张地拍了照。每一张纸条,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殁于”后面的日期和地点,全部拍了下来。
拍完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了集装箱。他没有把铁丝重新缠上。这个集装箱不需要再被锁住了,它的秘密已经被记录了。
他正准备离开堆场,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不是短信,是来电。来电号码是丘神勣的。
他接起来。
对面没有说话。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丘神勣。是上官婉儿。
“李真一,”她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在用尽全部的力气把每一个字往外推,“不要来换我。他让你来换我,但你不能来。武墨要的不是我,是你。我对他已经没有用了——他知道我把密钥给你了,也知道你把数据发出去了。现在他们要的是你,因为你是最后一个未成年目标。你满十八岁之前是保护期,他们不能用物理手段动你。但你只要满十八岁,保护期就失效了。你还有不到一个月。”
“我知道。”李真一说,“你现在在哪?”
“在移动中。他把我从堆场带出来之后一直在换地方。我不认识这条路——两边全是树,没有路灯——”
声音突然断了。不是信号干扰,是有人强行夺走了手机。然后丘神勣的声音切了进来,低沉而平稳,和在博州加油站对面那个深夜里听到的音色一模一样。
“李真一。你刚才去了堆场,我知道。你看到那些纸条了?那是狄明花了二十年时间做的。他的问题是,他太爱记东西了。干我们这行,最不喜欢的就是记性太好的人。所以你爷爷死了,不是你杀的,是因为他记了太多。你父亲死了,也是因为他记了太多。现在狄明要死。如果你不来,你还会再多一条人命记在脑子里。”
“我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电话那端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上官婉儿的声音,这一次不是对他说话,而是在对丘神勣喊——“你让他走!我见过你的脸,你不可能放我活着回去,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肉体上。
然后电话挂断了。
李真一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黎明前最后一片黑暗正笼罩着整个堆场,集装箱的铁皮在冷空气里发出轻微的收缩声,像是什么人在远处低声念着什么。
他没有慌乱。他在脑子里把所有已知的条件重新排列了一遍。丘神勣在外围移动中,车辆是深灰色商务车,走了城西往外的林区公路。上官婉儿说两边全是树,没有路灯,那应该是沿山公路。城西沿山公路有三个可能的路线——通往北边矿区的旧道、通往南边水库的风景道和通往西边邻省的山间国道。
他打开手机,给068群发了一条消息。
“上官婉儿在移动车辆中,目标位置是城西沿山公路,三条可能路线。我需要你们分别调动三条路线的监控摄像头,做车牌识别,深灰色商务车,车牌号已经发过。找到之后把实时位置推给我。”
回复几乎在几秒钟之内就到了。不是文字,是一个坐标分享链接,上面标注着一个正在移动的蓝色光点。
68-04附了一句话:“已经跟上了。沿路有四个68成员在分点布控。你往前走,我们会把所有岔路口的摄像头全部轮询一遍,确保他不会从我们的盲区里溜走。”
李真一把坐标导进手机地图里,然后朝货运站外面跑去。他经过值班室的时候,那个打盹的老头醒了,迷迷糊糊地抬眼看了他一眼,张嘴想喊住他,但李真一已经翻过铁门冲到了街道上。
清晨的第一班公交车刚刚开出站,车上只有两三个上早班的工人。李真一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公交车沿着城西的主干道缓慢行驶,车窗外面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淡金。太阳在城郊的山脊线上露出一道弧线,把沿山公路两侧的白杨树染成了金色。
公交车到不了沿山公路。他在终点站下车,然后在路边拦了一辆拉砂石料的农用三轮车。司机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见他一身狼狈,问他要干啥。他说去找人。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让他上了后斗,蹲在砂石料中间,一路突突突地颠进山区。
沿山公路蜿蜒在两道山脊之间的谷地里,两侧的白杨树林越来越密,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土路。他让三轮车司机在岔路口把他放下来,然后徒步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手机地图上的蓝色光点已经停住了——停在了山区深处一个废弃的林场管理站旁边。
李真一在林间穿行了大概二十分钟。脚下的枯枝被踩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在安静的林子里听起来格外响亮。林场管理站是一座单层的水泥砖房,外墙上的白灰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了里面暗灰色的砖体。房子前面停着那辆深灰色商务车,发动机熄灭了,车身上落满了从林子里飘下来的枯叶。
驾驶座的门开着,但里面没有人。
房子的门也开着,里面没有灯光,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门前的泥地上有两组新鲜的脚印,一大一小,并排走向房子门口。大的是男人的鞋印,纹路很深,小的是平底鞋,鞋跟拖出了一道浅浅的沟痕——是被人拽着走的时候留下的。
李真一蹲在林子边缘的灌木丛里,观察了大概五分钟。房子里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连椅子移动的声音都没有。这种安静让他感到比任何声响都更加不安。
忽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来电,是一张通过068渠道发来的照片。照片是从高处拍的,大概是某个附近山头的观测点用长焦镜头拍的。照片显示的是林场管理站的后方,大约一百米的位置,有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停在一条废弃的伐木小道上。
照片旁边附了一行字。
“这辆车是今天凌晨四点半左右从翠华酒店方向驶出的。车内无法看清乘员,但通过挡风玻璃反光能判断,副驾驶坐着一个人,女性,黑色高领毛衣。”
高领毛衣。上官婉儿穿的就是高领毛衣。
李真一还没来得及回复,68-04又发来了一条消息,这一次的文字格外简洁,简洁到透着一股不祥的意味。
“黑色越野车里还有另一个人。红外线反射特征显示后座有一个人形热源,姿态稳定,没有移动。体温偏低,但仍在正常范围内。可能被限制了行动。但我们不能确认是不是上官婉儿。另外,你的手机信号正被第三方扫描。来俊臣的人已经进了这片山区。你大概还有十五分钟。”
李真一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然后从灌木丛里站了起来。
林间的晨光已经完全亮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白杨树稀疏的冠层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垂直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落叶发酵的甜腐味和松针清冽的香气,一切看起来宁静而安详。但在这片宁静里,至少有两拨人正在不动声色地朝他所在的方位合拢。一拨是068,一拨是武周。
而他站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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