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伪警之网

李真一在旧书店的后巷里站了大概两分钟,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打算再逃了。

不是放弃了逃跑的打算,而是放弃了一味逃跑的生存策略。从暗网直播间那晚算起,他已经连续逃亡了将近四十八个小时。翻墙、钻玉米地、爬通风管道、坐拉煤车、在废弃工厂里差点变成直播主角——他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每一步都在被动应对。但被动应对只能活命,不能翻盘。要想翻盘,他必须主动出击。而来俊臣来到省城这件事,也许不只是一个威胁,也许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反向追踪的机会。

他重新打开诺基亚,给“上官婉儿”发了一条消息。

“来俊臣在省城的确切位置,你能查到吗?”

等了大约五分钟,回复来了。

“不能直接查。组织的核心成员都佩戴有信号屏蔽装置,和直播间用的是同一套反追踪协议。但我可以通过排除法帮你缩小范围——我监控了省城几个重点区域昨晚到今天的异常信号流量,有三个地方出现了不属于电信运营商的加密频段活动。一个是东郊数据中心附近,这个可以排除,因为那里本来就是组织的技术中枢。一个是城北的翠华酒店,五星级,地下车库昨晚有大量加密数据上传。还有一个是……”

消息在这里断了片刻,然后接上。

“还有一个是城西分局。”

李真一盯着屏幕上“城西分局”四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公安局?”

“对。城西分局的监控系统在过去十二小时内,有一个外部IP地址进行了至少四次远程登录,调取的画面全部集中在狄氏老宅周边街道。那个IP的加密方式和我以前在武周判庭后台见过的完全一致。”

李真一靠在旧书店潮湿的后墙上,感到一阵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凉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突然想通了一个问题——为什么狄明说当年父亲寄出的举报信会在半路被拦截,为什么爷爷在信里叮嘱他不要相信任何一个不够了解的人,为什么武周组织能在一千三百年的时间里始终逍遥法外。

因为他们的触手不只在暗处。

光下面也有。

“那个IP还在活动吗?”他问。

“半小时前断开了,但留下了访问日志。我把日志复制了一份,你看了可能会不太舒服。”

上官婉儿发来了一份截图。图片加载得很慢,诺基亚的屏幕太小,他只能放大局部来看。但放大的部分已经足够让他呼吸暂停——那是一条内部通知的草稿,发件人的署名是城西分局副局长办公室,收件人是分局刑侦大队。草稿的内容是关于近期省城发生的多起失踪案件的调查方案。措辞很官方,格式很标准,但在案件描述部分,有一段话被用红线圈了出来。

“……经初步排查,上述失踪人员均与一个名为‘李氏宗亲互助会’的非正式团体存在关联。鉴于该团体未经合法注册,且部分成员有传播封建迷信内容的嫌疑,建议将此线索列为次级调查方向,暂不作为优先突破口。”

李氏宗亲互助会。

那不是“068”。

那是068的伪装名称。一个挂着宗亲会牌子的幸存者网络,被一份警察局内部文件用“封建迷信”和“次级线索”的标签轻轻盖了过去。而那些失踪人员——李真一忽然意识到——他们不是失踪,他们是被“归位”了。就像他昨晚差点被绑在金属椅子上成为下一个直播主角一样,他们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被一个一个地清除了。而那些本应追查案件的警察,收到的指令却是“暂不作为优先突破口”。

“看到了吗?”上官婉儿又发来一条消息,“这就是武周组织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杀手有多厉害,不是算法有多精准,而是他们总能在任何一个系统里找到缝隙。法律对他们来说不是一堵墙,而是一张网,网眼大到他们可以来去自如。”

李真一没有回复。他把那张截图保存进手机的加密分区,然后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但不敢问的话。

“你当年为什么会成为武周判庭的掌镜人?”

这一次,上官婉儿的回复等了很久。久到李真一以为她不打算回了。

“因为我姓上官。我的先祖上官仪,因为劝唐高宗废武后而被杀。我祖父上官庭芝在武则天登基时被族诛。上官家族和你们李家一样,都是武氏清洗的对象。我十六岁那年,武周组织找到了我。他们说,两个选择——要么加入,要么和我父亲一起出现在归位名单上。我选了加入。我花了七年时间,从底层分析员做到了直播间的技术负责人。他们没有杀我,因为他们觉得让我活着比让我死更有用——一个被征服的敌人,是最好的宣传品。”

李真一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你最终叛逃了。”

“对。因为我发现他们开始用连坐算法匹配未成年目标。你是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但不是第一个。在你之前,已经有四个未成年人被标注了。其中一个在被执行前夜,用隐藏账号联系上了我。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你会记得我吗?’我那天晚上没睡着。我第二天帮他伪造了一个死亡记录,让他成功从组织的监控里消失了。然后我就被发现了,之后就是软禁。”

“他还活着吗?”

“活着。他是068小组的现任联络员。代号是68-04。你很快会见到他。”

诺基亚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已经是下午四点。距离周六凌晨还有三十多个小时。李真一关闭了消息界面,站在后巷里把前后线索重新排列了一遍。

他需要去一趟翠华酒店。

如果来俊臣今天不在东郊数据中心,也不在城西分局,那么他大概率在城北的翠华酒店——第三个被上官婉儿标记为异常信号活动点的地方。

他不打算和来俊臣正面冲突。他还没蠢到那个程度。但他需要确认来俊臣的动向,搞清楚这个人到底是一个人行动,还是带着一个团队。如果是后者,那周六凌晨的东郊行动就需要重新评估。因为任何行动计划,在不知道对方兵力部署的情况下,都是一场瞎赌博。

他把旧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下巴上那条还没脱痂的细疤,把发型用手随意拨乱了一下,让头发垂下来遮住额头。这些改变不大,但足以让监控摄像头的面部识别算法在匹配度上降低几个百分点。

然后他走出了巷子。

翠华酒店在城北的繁华地段,是一栋二十几层的五星级酒店,门口旋转门里进出的人穿着考究,门童的制服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李真一没有走正门。他绕到了地下停车场的入口,那里有一个供送货车辆使用的货运通道,通道旁边是垃圾房和后勤办公室,安保力度比大堂弱得多。

他蹲在货运通道对面的人行道上假装系鞋带,眼睛却在观察地库的车辆进出情况。大概十分钟内,有三辆车从地库里开出来,都是普通的私家车,没什么异常。但就在他准备换个角度继续观察的时候,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从地库里缓缓驶出,在出口处停下等待抬杆。

商务车的后窗玻璃贴了深色膜,但角度恰好让李真一看清了车厢内部的部分结构。后座被改装过,中间加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几部通讯设备。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在低头看屏幕,另一个正侧头对着车窗说些什么。副驾驶座位上还有一个人,正在用对讲机通话。

而驾驶座上的人,李真一只看到了一个侧影。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高领衫,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上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的侧脸线条硬朗,颧骨偏高,头微微偏向左边,似乎正在听着车内的某个通话。他的手指关节上有一道白色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留下的。

李真一隔着四十米的距离,隔着深色车窗和城市下午并不明亮的光线,却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那就是来俊臣。

不是因为面部特征,而是因为那个人的动作。他转方向盘的手势和别人不一样——不是握着转,而是用食指和中指搭在上面轻轻一带,那种控制力极度内敛的姿态,和那个在黑夜里对他做出开枪手势的人如出一辙。

商务车驶出了地库出口,汇入主路的车流,很快消失在十字路口的转弯处。李真一蹲在原地,没有追。但他记住了那辆车的车牌号。

他快步离开酒店区域,走进一个老旧小区,确认周围没有跟拍之后,掏出诺基亚把车牌号发给了上官婉儿。

几分钟后,上官婉儿回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这个车牌我见过。不是来俊臣的车,是丘神勣的。”

丘神勣。

博州化工厂三楼窗户后面的那个人影。那个在凌晨三点隔着一条马路对他摇手指的男人。他来省城了,和来俊臣一起。一个负责看守,一个负责猎杀。两个武周组织最高级别的执行者,同时出现在同一座城市里。

这意味着,周六凌晨的东郊数据中心,很可能不只是有数据要拿,还有人要等。

李真一收起手机,走进了小区深处。他找到了一张被人扔在角落的旧长椅,坐下来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一种近乎冥想的状态。不是休息,而是在大脑里构建一张三维地图——东郊数据中心的建筑结构、通风井的位置、备用电房到主机房的路径、安保换班的空窗时间、来俊臣和丘神勣可能的布控位置。

他在那张精神地图上反复推演了十几遍,每一次都发现新的漏洞,每一次都用新想到的方案去填补。

阳光从旧小区的楼缝之间斜斜照过来,打在他的眼皮上,透进一层暖红。他闭着眼睛,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在长椅上打盹的普通少年。

但在他脑海深处,一场针对他的狩猎和一场由他发起的狩猎,正在同时铺开棋局。

诺基亚又震了一下。他睁开眼,看到是068发来的一条新消息。

“翠华的行动结束了。他们刚刚退了房,三辆车同时驶出。来俊臣往东,丘神勣往西,另一辆方向不明。推测今晚会在数据中心外围布防。你明天晚上别来——提前到今晚。他们的布防时间表有个死角,就是今晚凌晨一点到三点,夜班交接还没完成,新布置的监控设备还在调试。只有这一个窗口。”

李真一看完消息,删掉,关上手机。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着省城东郊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等到周六。

今晚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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