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博州之影

李真一没有跑远。

他蹲在老宅西北方大约三百米外的一片玉米地里,秸秆垛子遮住了他大半个身体。天已经彻底黑了,头顶是北方秋天那种清冷到近乎透明的星空,银河隐约可见,像是被什么人用很细的笔在天幕上画了一道淡淡的银线。地里没有灯,最近的村舍灯火也在两里地之外,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把那部老式诺基亚握在手里,犹豫了大概半分钟,还是拨通了通讯录里唯一的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中老年,低沉,但吐字很清晰,是那种常年跟文字打交道的人才有的语感:“你是李承业的孙子。”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对方知道他会打过去,也知道他是谁。

“是。”李真一压低声音说,“爷爷让我联系你。”

“我知道。”对方停顿了一下,“他两个月前给我打过电话,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这个号码,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你可以不继续查,可以选择回去上学,可以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他给你留了退路。但如果你决定继续查,他会很难过,但他不怪你。”

李真一握着手机的手用力攥紧了一下。他爷爷两个月前就已经在安排这些事了。也就是说,那个老人在第一次见到武周文化研究会的人之后,就开始为自己的孙子铺设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一条通往普通人的平凡生活,另一条通往被历史追杀的真相。而爷爷把选择权完整地交到了他自己手里。

“我已经回不去了。”李真一说,“他们找到了我。昨天晚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家楼下。他们知道我长什么样,知道我的手机号,知道我的IP。”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现在在哪?”

“我家的老祠堂。已经撤出来了,现在躲在附近。”

“祠堂里的东西你拿到了吗?”

“拿到了。连坐册的副本,我曾祖父的信,还有一张标注了武周组织据点的地图。”

“很好。”对方的语气里露出一丝认可,“你比你爷爷描述的还要像你曾祖父。现在你听好,祠堂那个位置已经不安全了。上官婉儿联系你的事,组织内部已经有人知道。他们正在调动人手往那个方向去。你立刻往博州方向走。”

博州。

这个名字让李真一后脖颈一阵发麻。唐代博州,是李冲起兵的地方。而在爷爷那张地图上,博州的位置也被一个红圈重重标注过。他记得旁边写着的标注是——“武周华北分部核心据点”。

“为什么要去他们的据点?”李真一问。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目前反而是最安全的。博州据点最近半年处于半休眠状态,内部人员被大量抽调到省城参与武墨的新项目,留守的人很少。你在那里反而不会被第一批搜查覆盖到。”

武墨。这个名字李真一没有听过。

“武墨是谁?”

“武周组织现任的最高负责人。公开身份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总裁。但你不需要现在知道她的全部信息,知道得太早对你没好处。”

李真一没有追问。他学会了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保持沉默,这是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学到的最重要的生存技能。

“那我到了博州之后做什么?”

“找一份旧档案。”对方说,“博州据点在市郊的一个老旧写字楼里,对外挂的牌子叫‘武周文化研究会华北办事处’。在它的档案室里,有一份编号为HD-688-01的卷宗,里面记录了这个组织过去五十年里所有被他们‘清理’过的李氏后裔名单。拿到那份名单,你就能证明这些死亡不是意外。”

李真一的呼吸微微一紧。五十年。名单。那不是一份历史文献,那是一部现代犯罪档案。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问。

电话那端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回答了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因为我姓狄。我的祖父叫狄仁杰。”

李真一握着手机的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狄仁杰。武周时期最著名的司法官员。在来俊臣等酷吏横行朝堂、罗织罪名时,狄仁杰是少数几个敢于在武则天面前据理力争的人。他曾经被来俊臣以谋反罪下狱,几乎被杀,最后靠自己惊人的审讯应对能力保住了性命,也为后来复立李氏唐朝埋下了伏笔。历史上记载,狄仁杰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越王李贞案上翻案。

“我祖父终其一生都觉得,当年如果能早一步介入李贞案,也许那一百三十七姓、三千二百多人就不会死。他在临终遗训里写得很清楚——‘狄家后人,世代协助李氏鸣冤’。从唐朝到现在,我们家族已经做了四十几代。”

李真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在历史课本里读到的狄仁杰,是元芳嘴里的那个“大人”,是断案如神的大理寺卿。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那个历史人物和他的家族之间,隔着一千三百年的羁绊。

“你不用觉得亏欠,”对方像是看穿了他的情绪,“这是我们狄家自己选的。你爷爷李承业和我认识了二十年,我们是棋友。他从来没有要求过我帮忙,是我自己要求的。我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

“等你拿到那份名单,把它公之于众。不是给警察,不是给法院,而是给全世界。只有公开,才能让武周的连坐算法彻底失效。他们的力量不来自于暴力本身,而来自于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李真一想到了那个暗网直播间里的弹幕。那些冷漠地竞价的人,那些看着别人痛苦而欢呼的人。他们可能永远不会被判刑,永远不会被追责,因为他们只是在“看”。但如果那些观看记录被公之于众,他们的匿名性就会被撕开。

“我答应你。”他说。

狄明把博州据点的具体地址告诉了他,然后嘱咐他:“从现在开始,你自己的智能手机不要再插SIM卡。用那部诺基亚和外界联系,里面有预付费的匿名号码,是境外渠道搞到的,短时间内不会被追踪。尽量夜间行动,避开城市主干道的监控摄像头。乡下的小路很多,但每一步都要确认方向。”

“还有,”狄明补充道,“保护好那把钥匙。068不只是一个锁的编号,它是一个人的代号。”

“谁的?”

“你很快就会知道。现在不能说。走吧。”

电话挂断了。

李真一把诺基亚揣进口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那棵大槐树的轮廓在星光下像一团墨色的浓云,沉默而固执地守在祠堂前面,像是一个站了一千多年的守望者。他对着那棵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钻出了玉米地。

四十分钟后,他搭上了一辆往南去的拉煤车。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见他蹲在路边招手,停车打开副驾的门让他上去了。司机满身煤灰,脸被煤粉染得只剩下眼白和牙是亮的,嗓门很大:“小兄弟,这大半夜的一个人走夜路?去哪?”

“博州。”

“哟,那可不近。俺去邯郸,能带你一截。到了收费站你自个儿再想办法。”

“行。”

货车在夜色中的国道上轰隆隆地跑着,车灯在前方劈开一道明亮的通道,两边的杨树一排排往后退去。车载音响里放着邓丽君的歌,声音沙哑而温柔。李真一靠在座椅上,身体随着车厢的颠簸轻轻摇晃,但他毫无睡意。

他开始在脑子里拼凑那个叫“武墨”的人。

生物科技公司总裁。武周组织现任最高负责人。半年前,她从博州据点抽走了大量人手,转投省城的一个“新项目”。那个项目是什么?和暗网直播间有关系吗?和“连坐册”的数字化有关系吗?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在直播间的画面里,那个被称为“天后”的面具人,说话的语速很慢,措辞很精确,不像是底层执行者能有的控制力。那更像是一个习惯于制定规则、发布命令的人才会有的说话方式。而那个面具上绘着的“武”字符纹,和爷爷描述过的“武周文化研究会”的Logo,会不会是同一种设计?

他打开诺基亚,用极其缓慢的网络速度搜索了三个关键词:武墨、生物科技、公司。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但有一条两年前的科技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标题是——“墨衍生物科技获A+轮融资,主攻族谱DNA数据分析服务”。新闻配图上,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站在演讲台上,面容模糊,像是被刻意处理过。但能看出她的站姿极直,下巴微抬,目光看向镜头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俯视感。

族谱DNA数据分析。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李真一的太阳穴。他想起暗网直播间右下角的心跳监测器,想起那个系统通知框——“检测到录制行为,正在溯源”。如果武墨的公司做的就是DNA数据服务,那她完全可能拥有一个庞大的基因数据库。而连坐册上的名单,如果和基因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就能在现代人群中精确锁定每一个李氏后裔的位置。

这已经不是人工追猎了。

这是一套建立在算法之上的追杀系统。那些被标注的目标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找到的,就像李真一自己,也许早在好几年前,他参加某次学校体检的血液样本,就已经被录入了那个数据库。

他突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从昨晚那场直播开始被追杀的。那个过程,可能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启动了。

拉煤车的司机在邯郸收费站把他放了下来,他下车的时候,司机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往他手里塞了两个夹着咸菜的烧饼:“拿着,路上吃。”

李真一接过烧饼,想说谢谢,但嗓子突然有点堵。

这个满脸煤灰的陌生人,什么都不知道,也不问,只是给了他两个烧饼。而他在文明社会里认识的那些所谓的朋友,如今没有一个能信任。这世上最讽刺的事大概就是:当你被全世界追杀的时候,给予你善意的人,往往是对你的处境一无所知的人。

从邯郸到博州,他换了两趟短途车,又在路边拦了一辆拖拉机,终于在凌晨三点左右抵达了这座北方小城。

博州比爷爷那个县城大不了多少,街道很宽,建筑不高,路灯发出昏黄的光芒。整座城市都在沉睡,只有偶尔一辆出租车从路口驶过,轮胎摩擦地面发出潮湿的声响。

按照狄明提供的地址,他找到了市郊那栋写字楼。楼只有六层,外墙贴着已经褪色的白色瓷砖,门前的霓虹招牌断了一半,只剩下“武周文化”几个字还在明明灭灭地闪着。旁边是一家24小时加油站,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他没有靠近。

他在对面的公交站台坐下来,假装等车的夜归人,隔着宽阔的马路观察。

写字楼的大门是玻璃的,里面亮着一盏值班灯,但光线太暗,看不清内部构造。二楼到六楼的窗户全都拉着百叶窗帘,密不透风。他注意到三楼有两扇窗户的百叶帘缝隙里透出了极微弱的光,那是电脑屏幕的光,不是日光灯。

有人在值夜班。

狄明说留守人员不多,但并不等于没有。他需要想办法绕过那个值班的人,进入档案室,找到那份编号HD-688-01的卷宗。

他正思索着该怎么行动,诺基亚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格式的匿名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别盯着三楼。值班的代号是丘神勣。他在看你。”

李真一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写字楼的三楼窗户。百叶帘的缝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逆着屏幕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一个肩宽体阔的轮廓,头微微低垂,像是一只蹲守在暗处的猎犬正在审视自己的领地。李真一和那个影子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隔着凌晨三点的夜色,对望了三秒钟。

然后那个影子举起了一只手。

对着他,慢慢摇了摇手指。

不是打招呼。是“不要”的意思。

——不要靠近。

——不要动。

——我看到你了。

李真一慢慢站起身,假装伸了个懒腰,像是一个等车等得不耐烦的路人,转身走进了加油站便利店。他走到货架后面,透过玻璃窗再看对面的写字楼时,三楼窗户里的微光已经熄灭了,那个影子也不见了。

但手机里的短信还在。

发件人跟“上官婉儿”用的是同一类匿名渠道。李真一回了一条:“你是上官?”

对方秒回。

“是。我现在在你们省城的网络中心里工作。严格来说我是被软禁在这里的,但他们给了我上网的权限,因为他们需要我维护暗网的直播服务器。我花了一年时间才找到你的族谱数据,又花了两年才等到你成年。很抱歉,我不能早一点联系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连坐册上最后一个未成年目标。在你成年之前,他们不能对你动手——这是他们组织内部一条自相矛盾的规矩。但你满十八岁生日那天,这条保护令就会失效。你的生日是十一月七日。你还有不到两个月。”

李真一盯着那行字,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他从来没听说过自己的身世里还藏着这样一条时间线。一个从他出生起就在倒计时的时钟,一个在他成年那一刻自动失效的保护机制。就像被上了发条的猎物,只等发条走完,猎犬就会扑上来。

“所以你才在我还没成年的时候给我链接?”

“是的。我必须在你还受保护的时候让你知道真相。否则等你成年了,你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成为下一个直播的主角。”

李真一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现在那个直播间里,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在名单上?”

对方沉默了片刻,然后回了一句。

“活着的不多了。你是最后一批。”

加油站外面,夜色如墨。远处博州城区的天际线几乎看不见灯火,整座城市像是被谁用黑布罩住了一样。李真一站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握着那部小小的诺基亚,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追杀本身,而是在追杀开始之前,你已经是一个被标注的名字。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对面的写字楼。三楼的窗户仍然漆黑一片,但他知道那个叫丘神勣的人还在里面。那个人不是在看守一栋废旧写字楼,那个人在看守一扇通往千年追杀史的大门。

而他必须在两个月之内,在这扇大门关上之前,找到打开它的方法。

诺基亚又震了一下。

“天亮之前离开博州。丘神勣不喜欢等人。”

李真一没有回。他转身走进了加油站的厕所,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少年脸型消瘦了些,眼睛里的慌乱已经被一种更沉的冷静替代,两腮上还残留着被冬青划破的浅红疤痕。那个创可贴早就不见了,结痂裸露在空气里,像一条细小的红色河流。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不是最后一个。”

然后他关掉了水龙头,走出了加油站,消失在博州城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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