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天后的真名

李真一没有等十五分钟。

他从来俊臣那部手机的通讯录里翻出了一个号码——不是丘神勣的,而是一个被标注为“武总”的联系人。这个号码他之前见过,在数据中心解密出来的那份“归位项目执行日志”里,出现在每一份审批文件的签发栏旁边。武墨。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响了四声,对方接了。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平稳而缓慢,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我是李真一。”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暗网直播间里经过变声器处理的那种机械音,而是真实的人声——中年,音质偏厚,带着一种长期处于决策位置的人特有的沉稳,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你比我想象中更敢做。来俊臣在数据中心被你耍了一次,现在正在满山区找你。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李真一说,“是告诉你一件事。你在数据中心主机房里的加密分区,我已经全部解密了。包括你过去十年里亲自审批过的每一份归位执行令。一共四百三十七份。每一份上面都有你的电子签名。”

武墨没有立刻回答。但李真一听到电话那端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响动——是手指敲在桌面上的声音,节奏不快,一下,两下,三下。“你想要什么?”

“上官婉儿。用她换这些数据的永久封存。你放她走,我保证不把这些数据提交给任何执法机构。”

“你不提交给执法机构,是因为你知道提交了也没用。”武墨的声音里浮现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不是嘲讽,而是某种棋手面对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时才会流露出的表情,“城西分局的副局长是我们的人。省厅有我们的联络人。你就算把数据刻在石碑上抬到公安部大门口,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专案组被批准成立。这一点,狄明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

李真一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武墨说的是事实。狄明在石榴树下说过——“法律的尽头不是正义,是权力的边界”。而武墨的公司,显然已经把边界推到了比他能想象的更远的地方。

“所以我不打算走法律途径。”他说。

“那你走什么途径?”

“你很快就知道了。”李真一说完,挂断了电话。然后他给上官婉儿之前被抢走的那部手机发了一条短信。他知道这部手机现在在丘神勣手里,但他赌丘神勣会给武墨看。短信只有四个字——“声纹样本”。

数据中心主机房里的声纹验证,用的是上官婉儿偷录的那段四十七秒的录音。但那段录音不只是能用来解锁服务器。它还可以做另一件事——声纹合成。上官婉儿在把录音笔交给他之前,在平板电脑里预装了一个深度伪造声纹模型。只要输入足够的语音样本,模型就能生成任何一句话的合成语音,音色、语调、停顿特征全部与真人无异。而武墨在去年那场内部会议上说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话,足够让那个模型把她的声音复制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他现在可以做到一件事——用武墨的声音,给武周组织的任何一个执行者下达指令。包括来俊臣,包括丘神勣,包括城西分局那位副局长。

他打开平板电脑,启动了上官婉儿预装的那个声纹模型。界面很简洁,一个文本框,一个合成按钮。他输入了一行字,然后点击合成。几秒钟后,武墨的声音从平板电脑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沉稳而平静——“所有外围人员撤回翠华酒店。行动取消。目标已不在山区。”

他把这段合成语音保存下来,通过068的加密渠道发给了丘神勣的手机。发件人的号码被伪装成了武墨的内部专线。

然后他关掉平板,从灌木丛里站起来,大步朝林场管理站走去。

管理站的门仍然开着。他走进去的时候,丘神勣正背对着门,低头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那张李真一第一次在博州加油站对面隔着马路看到的脸,此刻就在不到三米的距离内。丘神勣看起来四十岁出头,体格粗壮,脖子很粗,颧骨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之后愈合留下的。他的眼睛里没有来俊臣那种猎手的光芒,而是一种更沉闷的东西——像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你一个人来的?”丘神勣问,语气里有一丝审视。

“对。”李真一举起双手,展示自己手里没有武器,“她呢?”

丘神勣用下巴朝房间的角落指了指。上官婉儿被绑在一把老旧的木质办公椅上,嘴上的胶带已经被撕掉了,脸上有淤青,但眼神仍然是倔强的。她看到李真一走进来的时候,眼睛里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自责,好像她花了一整夜的时间祈祷这个少年不要来,而他还是来了。

“你收到武总的最新指令了吗?”李真一问丘神勣。

丘神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李真一知道他看到了那条伪造的撤回指令,也知道他正在判断这条指令的真伪。武墨的声纹合成虽然精确,但丘神勣是组织里的老手,他对任何突然改变行动计划的消息都有天然的警惕。

“收到了,”丘神勣说,声音沉闷,“但我还没确认。”

“那你现在就确认。”李真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强硬,带着一种超出他年龄的压迫感,“给武总回电话。问她。”

丘神勣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拨了武墨的号码。电话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武墨本人,而是武墨办公室的语音信箱。丘神勣挂了电话,重新拨了一遍,还是语音信箱。

就在这时,他手机又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显示是武墨的内部专线。短信内容是语音转文字后自动生成的,写着——“翠华酒店集合。来俊臣已撤回。执行命令。”

但丘神勣不知道的是,这条短信不是从武墨的手机发出的。它来自068小组的通信截获节点。68-04在五分钟前黑进了武墨的内部专线转发系统,把那条声纹合成语音拆成了文字,用武墨的号码发送到了丘神勣的手机上。

丘神勣把手机装进口袋,看了一眼上官婉儿,又看了一眼李真一。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如果换作来俊臣,他也许会对整个局面保持更深的怀疑。但丘神勣不是来俊臣。他是执行者,不是思考者。他的职业生涯建立在服从命令的基础上,而此刻,他的手机里躺着两条来自最高负责人的明确指令,都叫他从山区撤离。

他朝门口走去。路过李真一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扔在地上。“十分钟之后会有人来接你们。”他说,语气里没有情绪波动,就像是在陈述一个程序化的通知。然后他走出了管理站,发动了那辆深灰色商务车的发动机,尾灯在晨雾里渐行渐远。

李真一确定引擎声彻底消失之后,才捡起钥匙,快步走到上官婉儿面前,割断了她手腕上的扎带。上官婉儿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几乎要摔倒,他扶住了她的肩膀。她站稳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感谢,而是用那只被勒出深红色勒痕的手,握住李真一的手腕,翻过来看他掌心那道被工具钳割破的伤口。

“你还没处理。”她说,声音沙哑。

“没时间。”

“现在有时间了。”

她在管理站的破旧急救箱里翻出了半瓶碘伏和一卷发黄的纱布,用熟练到近乎本能的动作帮他把伤口重新清洗包扎了一遍。她的手指很冷,但动作极轻,每一下都精准而克制,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耐心修复的精密仪器。这个被软禁了多年的女人,在给一个少年包扎伤口的时候,竟然流露出了一种久违的专注和平静,仿佛只有在这种具体的、有明确目的的动作里,她才能暂时忘记自己过去的身份和即将面对的命运。

“那条撤回指令是你合成的?”她一边缠纱布一边问。

“用了你给我的声纹模型。武墨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冒充一个犯罪组织首脑给其下属下达假指令,在传统刑法体系里可能构成多项罪名?”

“知道。”

上官婉儿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缠纱布,轻声说了一句他等了很久才听到的话——“欢迎来到游魂的世界。”

李真一帮她站了起来。两个人走出管理站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整片林间空地。白杨树的叶子在晨风里翻动着,正面是金黄,背面是银白,两种颜色交替闪烁,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

他们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前走,没走多远,一辆旧皮卡车从林间小道上开了过来。驾驶座上的司机是个年轻男子,看起来比李真一大不了几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脸。他摇下车窗,露出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对李真一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极清晰,像是故意压低了怕被林子里的什么东西听到——“上车。我叫68-04。”

李真一扶着上官婉儿上了后座,皮卡车在土路上颠簸着掉头,朝山下驶去。

车上,68-04一边开车一边说话,语速很快,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把要说的话排练过很多遍。“我是四年前被他们标注为目标的。和你一样,未成年,李氏后裔,分支在湖广。上官姐帮我伪造了死亡记录,把我从数据库里删掉了。从那天起,我就没有了自己的名字。我现在的代号就是我的名字。068小组里的大部分人都是这样——我们不是被选中的,我们是被抹掉的人。”

“被抹掉的人。”上官婉儿重复了一遍这个短语,然后靠在皮卡车布满裂纹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说得不错。我们是一群在法律文件上不存在的人。身份证被注销,户籍档案被篡改,社保记录被清零。我们活着,但没有任何一个系统能证明我们活着。所以我们可以做那些在法律边界上行走的事,而不会连累任何系统内的人。”

皮卡车转入一条更宽的柏油路,路两边的白杨林渐渐被农田取代。李真一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忽然问了一个他一直在想的问题:“武墨的个人历史,你们查到过什么?”

上官婉儿睁开眼睛,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这本笔记本显然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封面的塑料皮已经脱落了一半,内页的纸张边缘都卷了边。

“武墨,原名武明空,1965年生,祖籍山西文水。她的祖父武存义,民国时期在北平读过大学,学的是优生学和遗传学。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武存义随校南迁,在昆明结识了一批从欧洲回来的生物学家。1943年,他写了一本小册子,叫《血脉净化论》,主张通过族谱档案和血液样本追溯特定家族的血脉谱系,以确保所谓的‘政治纯洁性’。这本小册子在当年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反响,但它后来成了武氏家族代代相传的理论基础。”

“1965年武墨出生之后,她的父亲武继先给她设计了一套完整的精英教育路线。她从小学到大学,始终就读于最好的学校,主修生物学和计算机科学的交叉学科。1985年,她考入中国科学院生物物理研究所,三年后因为一篇关于族谱DNA数据的论文引起争议而辞职。辞职之后,她去了美国,在硅谷一家生物信息公司工作了十年。那家公司专门为海外华人提供祖源DNA检测服务。”

“2005年,她回国创立了墨衍生物科技公司,对外宣称做族谱DNA数据分析,实际上从一开始就是在为‘连坐算法’搭建数据库。她花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把历史上的连坐册、民国时期的户籍档案、建国后的人口登记数据、商业基因检测公司的公开数据库,以及从各种渠道非法获取的医疗体检记录,全部整合进了一套AI驱动的算法系统。所有数据的交叉比对结果,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份现代版归位名单。”

李真一默默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节奏。武墨不是一个疯狂的复仇者,她是一个拥有完整理论体系和强大执行能力的极客企业家。她把一个家族的偏执观念,变成了一个跨国公司的核心业务。

“那她现在为什么要加快节奏?”李真一问,“如果这个组织运转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偏偏今年这么急?博州据点被抽调一空,数据中心扩编,连来俊臣和丘神勣都亲自出动。他们在赶什么?”

上官婉儿和68-04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微妙,像是在确认彼此是否都准备好说出同一个答案。然后上官婉儿合上了笔记本,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因为你的十八岁生日。不是你的个人生日——是整个连坐册上最后一个未成年目标的成年时限。在你之前,所有被标注的未成年目标要么已经被归位,要么像68-04一样被我们冒死伪造死亡记录藏了起来。你是最后一个。一旦你成年,保护期失效,连坐算法里的‘未成年保护协议’就会自动废除。届时,整个归位项目将没有任何法律或伦理上的限制。他们会把算法升级到5.0版本,向全球所有李氏后裔同时发送执行指令。”

皮卡车在沉默中驶过了一个高速公路收费站,进入了通往省城主干道的高速路段。两侧的农田被飞速拉成模糊的线条,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隐隐浮现。

“所以他们不是在追杀一个人,”李真一说,“他们是在赶一个时间点。那个时间点就是我。”

“对。”上官婉儿说,“而武墨会亲自来见证那个时间点。她把它叫做‘归位日’。”

皮卡车里安静了一阵。然后68-04用后视镜看了李真一一眼,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感到脊背发凉的一句话。

“今天我送你们进城之后,我会去搜集墨衍公司在过去一周内的所有外部通讯记录。上官姐需要休息——她在商务车里被关了太久,精神状态明显已经到了极限。但你,李真一,”他看着后视镜里那双年轻的眼睛,“你需要做一件事:找到狄明。”

李真一抬起头。

“狄明在集装箱里贴的那些纸条,不只是为了记录死亡。那些纸条上有时间、地点、死因——每一条都是一份微型卷宗。他花了二十年收集这些信息,一定还有一份完整的汇总资料没有给你。拿到那份汇总资料,你才能把从数据中心解密出来的数据和具体的案件对应上。数据和案件对应上了,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证据链有什么用?”李真一问,“你刚才不是说,法律——”

“不是给法院用的。”68-04打断他,“是给全世界的媒体用的。你之前在数据中心发的那些东西,已经被武墨的公关团队压下去了。他们的舆情清洗系统效率很高。但如果你把一份完整的、可验证的证据链公布在二十个以上的独立媒体平台上,他们的清洗系统就会过载。因为清洗一个暗网论坛的热帖很容易,清洗二十家主流媒体的头版,完全是另一个难度。”

李真一想了想,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狄明现在在哪?”

68-04没有回答。他把皮卡车开进了一个服务区,停好车,然后转过头来,表情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严肃。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条加密消息,递到李真一面前。

“你昨晚在数据中心的时候,武墨的人去了狄氏老宅。他们没有抓到他——狄明在十分钟前收到了警告,从后巷走了。但他没有离开省城。他现在躲在你们李家祠堂。”

李真一瞳孔微缩。

“那个他认识你爷爷的地方?那个有大槐树的地方?”

“对。他说在那里等你。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来的时候小心点,老槐树下面已经有人在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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