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唤令送达的当天晚上,里奥差点死在拘留所的淋浴间里。
说“差点”是因为他在最后一秒转了一下身。那个转身没有任何预兆,不是训练出来的本能,也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纯粹是他在冲洗头发上的泡沫时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你爸当年在码头洗澡的时候,永远只靠墙站,不背对着门。”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句话,但他还是侧了一下肩膀,把后背从隔间的水泥墙上挪开了一个角度。那根磨尖的塑料牙刷柄从隔间挡板下方的缝隙里捅出来,擦过他左肾位置的皮肤,在肋骨侧面划开了一道大约四公分长的口子。
伤口不深,但血和水混在一起顺着大腿往下淌的样子看起来比实际严重得多。里奥一把抓住那只握着牙刷柄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掰,听到挡板另一侧传来一声闷哼和塑料落地的脆响。他光着脚蹬开隔间的塑料门,湿漉漉地踩在外面的防滑垫上,看到一个人佝偻着身子往淋浴间门口跑。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橘黄色拘留服,后脑勺上有一道新剃的发茬,脚步很轻,不是练拳击的步伐,更像是练过短跑的。
狱警赶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淋浴间里没有监控,这是整个看守所除了厕所之外唯一没有摄像头覆盖的区域。里奥被带到医务室做了简单的清创和包扎,值班狱医是个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年轻姑娘,手很稳,但眼里的惊慌掩饰得不够好。她问里奥要不要填一张暴力事件报告表,里奥摇了摇头。
“填了也没用,”他说,把沾了血的拘留服卷成一团塞进医用废物桶,“他们不会查到的。”
狱警在淋浴间找到了一支被掰断的牙刷,断裂处磨成了四十五度的尖角,手法粗糙但有效。牙刷上没有提取到指纹——袭击者用衣服下摆裹住了握柄。隔壁隔间的挡板下方有一条不到两厘米的缝隙,刚好够一支牙刷柄贴着地面捅过来。这个人提前踩过点,知道淋浴间的布局,知道这个隔间的位置,知道这个时间段里淋浴间的人最少。
里奥躺在医务室的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又是同样型号的闪烁灯管,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人的背影。脚步很轻,跑起来脚尖先着地,上身前倾的角度很低——这些特征不属于任何一个他在码头或拳场里见过的人。但他记得那人的后脑勺,记得那道人影消失在拐角时的姿态。那不是一个职业打手的姿态,那是一个被临时雇佣来做一件事的人。有人花钱让他捅这一下,或者有人用什么东西威胁了他。
半小时后,莉迪亚带着紧急人身保护令的传真件赶到看守所。她站在医务室门口,看了一眼里奥肋骨上的纱布,然后把公文包重重地摔在椅子上。
“是潘多拉。”她说,没有用疑问句。
“我知道。”
“你看到那个人的脸了吗?”
“没有。但他跑起来不像打拳的人。”
莉迪亚坐下来,把传真件放在床头柜上,用手指按住太阳穴揉了两圈。她的黑眼圈已经深到连眼镜框都遮不住的程度,但她的思路依然清晰得像被冷水冲过的玻璃。“今天是传唤令送达的日子。科尔收到传唤令的时间是下午两点零六分。袭击发生在晚上十点四十分。也就是说,科尔在收到传唤令后的八小时三十四分钟之内,就安排了一次针对你的未遂刺杀。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慌了;第二,手套上的指纹一定有问题。”
“或者那枚指纹就是他自己的。”里奥说。
“如果是他自己的,他更应该在法庭上找一个合理的解释,而不是在看守所里找人捅你。他冒着被监狱监控拍到、被狱警追查、被法官追加指控的风险做这件事——说明手套上那枚指纹的比对结果,一旦在法庭上公开,对他造成的损害远比一次看守所袭击未遂更严重。”莉迪亚站起来,走到医务室唯一的小窗户边上,看着窗外看守所围墙上的铁丝网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那枚指纹不是科尔的。是某个和他直接相关、但又不能暴露在公开记录里的人。”
里奥慢慢坐起来,肋骨上的纱布被肌肉牵动了一下,渗出一小团淡红色的血晕。“查普曼。”
“你说什么?”
“维克多水瓶瓶底的唾液DNA不属于维克多,我当时跟你提过,那个DNA样本在警方第一次勘察时被封存了,但报告里那几页被‘意外遗漏’。那份DNA如果做了完整的家族系比对,可能会指向某个人。而我在第三场比赛那天——就是第一次见到黑帽女人和那三个包厢客人的那个晚上——我注意到科尔身边多了一个人,比光头高一点,穿黑色安保制服,科尔叫过他一次,喊的就是‘查普曼’。”
莉迪亚转过身,看着里奥。“你为什么之前没提过这个名字?”
“因为那天晚上所有注意力都在黑帽女人身上。查普曼只是站在科尔身后,一句话没说,一个动作没做,像个家具。没人会注意到一个家具的名字。”
“查普曼——全名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听到科尔叫他那一次。”
莉迪亚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插入看守所提供的有线网络端口。她在三叉戟海事会的公开员工名单里没有找到叫查普曼的人,但在埃利斯·帕尔马之前发给她的一份非公开资料里——那是他从海事会内部泄出的船运保险记录中扒出来的——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在近三年所有冷链物流单据的“安保签字人”一栏里:马库斯·查普曼。签字笔迹很用力,每个字母都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马库斯·查普曼。”莉迪亚把屏幕转向里奥,“三叉戟海事会的安保主管,负责押运所有从马雷渔业发往旧屠宰场和其他地点的冷链货物。如果他经手了装有琥珀酰胆碱或相关制剂的金属箱,他的DNA可能在任何时间点转移到箱体、瓶盖或水瓶表面。而维克多的水瓶——如果查普曼在赛前或赛后碰过那个水瓶,他的指纹或DNA就会留在上面。而那个痕迹在警方第一次勘查时被发现了,但被‘遗漏’了。现在那份DNA样本还躺在证物柜里,没有任何人申请过二次比对。”
里奥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着那个用力到几乎刻进纸里的签名笔迹。他忽然想起了科尔那张名片上的曲线加一个点。“查普曼身上有标记吗?”
“不知道。但如果科尔有标记,科瓦奇有标记,查普曼大概率也有。”莉迪亚合上电脑,站起来开始收拾公文包,“我今天上午就申请对查普曼的传唤和对维克多水瓶的全部生物痕迹复检。如果水瓶底部那组DNA属于查普曼,而且这个人和冷链运输链直接相关——那么维克多体内的药物投放链条就能从查普曼回溯到科瓦奇,再回溯到科尔,最后指向整个潘多拉。这个链条一旦成立,你就不是凶手,而是终点站上一个被故意送上去的替罪羊。”
凌晨两点,里奥从医务室被转移到了看守所一个单独的隔离牢房,理由是“安全风险评估升级”。牢房比以前那间小了三分之一,但至少有独立的门禁和二十四小时监控覆盖。狱警把他送进去之前,莉迪亚把那份人身安全保护令复印件贴在牢房门口的公告板上,对值班狱警说:“如果他再出任何意外,我会把这份保护令直接寄到联邦司法部的内部调查科。”
新牢房很安静。没有隔壁室友的呼噜声,没有走廊尽头那扇铁门的开关声,只有墙角暖气管道里细微的水流声。里奥躺在床上,肋骨上的伤口在愈合的早期阶段传来的那种刺痒比疼痛更难忍受。他闭上眼睛,试着在脑子里理清所有线索:手套内侧的第三枚指纹,查普曼的安保签字,科瓦奇的实验室语言,科尔在B2层电梯间提着银色金属箱的姿态,维克多皮夹里那句“找红心J,不止一张”。
这些线索各自独立,但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它们串在一起。那条线就是潘多拉的标记——一个曲线加一个点。科尔名片上的刻痕,科瓦奇手背上的烫印,维克多皮夹里旧卡片上的铅笔印记。如果查普曼身上也有,那这个标记就不是装饰,不是编号,而是一套完整的符号系统。每一张扑克牌都有对应的标记,每一种标记都对应一个角色。侍从、骑士、国王、王后——或者在这套私人牌组里,是收割者、制造者、运输者、观看者。
他在脑子里把那张红心J扑克牌翻过来又翻过去,在困意和清醒的边界上反复穿梭。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念头像一根被拉得太紧忽然崩断的皮筋一样弹进他的意识里。
如果维克多留下的线索“不止一张”,说的不是扑克牌,而是人呢?
如果是人——德文算不算?在德文之前倒下的那些拳手,那些被判了刑的“红心J”们,他们在监狱里还活着吗?如果他们还活着,他们会不会知道更多东西?
他猛地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到莉迪亚留给他的那部预付费手机,用最简短的句子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第十三张红心J在哪里?”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凌晨三点十七分,莉迪亚回复了。她显然也没睡。
“北阿瓦隆州立监狱,编号K-8842,雷蒙德·德拉尼。三年前因‘地下拳赛谋杀案’被判二级谋杀,刑期二十年,不得假释。他的案子主审法官是现任州最高法院法官候选人之一。他的物证清单里也有一支注射器、一段声纹比对、一段监控截图、和一条死者未发出的短信。和他的案卷相比,你的案卷像是同一台打字机打出来的复印件。”
里奥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每一遍读完,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就收紧一点。第十三张红心J还活着。在三年前被同一套证据模板定罪之后,他一直活在某座州立监狱的某间牢房里,背负着不属于他的罪名。而他的案卷和里奥的案卷之间,隔着的不是巧合——是同一套操作流程,同一套证据配方。手套、注射器、声纹、监控——所有东西都被复制粘贴了,只换了当事人的名字和面孔。
他给莉迪亚回了一条:“开庭之后我要见他。”
“你先活到开庭。”莉迪亚的回复几乎是在一秒之内到达的。
里奥把手机屏幕按灭,在黑暗中躺平身体。肋骨上的伤口在每一次呼吸间轻微地扯动,提醒他几个小时前那根牙刷柄离他的肾脏只有四公分。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从案发到现在,已经有三个和潘多拉相关的人在不同的场景下试图让他闭嘴:停车场打断了德文右手的两个打手,旧屠宰场铁笼里被安排了剧本的维克多本人,以及今晚淋浴间里那根磨尖的牙刷柄。
他们都没有成功。但现在距离七月十五日开庭还有三天。三天够做很多事情。
第二天早上,看守所的晨间点名刚结束,一名狱警走到里奥的牢房门口,用钥匙敲了敲铁栏杆。“马罗,你有访客。”
“访客?今天不是探视日。”
“不是你的律师。是一个老头,说他是你的亲戚。”狱警看了一眼登记表,“登记名字是……朱塞佩·科伦坡。”
里奥不认识这个人。他确定自己没有任何叫朱塞佩·科伦坡的亲戚。但他还是跟着狱警走到了会面室。隔着钢丝网,他看到了一个大概七十出头的老头子,头发稀疏,眼皮耷拉得很低,下巴上蓄着修剪整齐的白胡茬。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坐姿规矩得像教堂里的长椅凳。
里奥在钢丝网另一侧坐下,拿起通话听筒。老头也拿起来。
“我不认识你。”里奥说。
“你当然不认识我。”老头的声音意外的清晰沉稳,没有老年人的含混,“但我认识你妈妈。三十年前,我在码头开起重机,你爸爸是我徒弟。你爸出事那年,我去看过你妈一次,她抱着你坐在医院走廊里,你那会儿才几个月大。”
里奥没说话,他在等这个老头解释为什么会在今天出现在看守所的会面室里。
“我在医院里听说了你的案子。这年头的消息传得比我那时候快多了。”老头把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不是来叙旧的,孩子。我是来告诉你——你爸当年不是被货箱砸断了腿。他是被人打断的。因为他拒绝帮某些人从码头走私东西。那些东西装在冷冻箱里,标签上写的是鱿鱼。”
里奥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了。马雷渔业。鱿鱼。冷链箱。
“你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吗?”里奥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知道名字。但我记得那个来找你爸谈条件的人,”老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旧墙,“他在你爸拒绝之后,拿出一张名片,在你爸面前用指甲在名片背面刻了一个记号。他说,你不替你自己的腿想想,就替你儿子的命想想。我当时在隔壁,透过门缝看到的。那个记号——我刚才在新闻上看到了你的案子,那个基金会标志——一模一样。”
老头隔着钢丝网,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一道曲线,然后点了一下。
一道曲线加一个点。潘多拉的标记。在里奥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拿着这个标记去找过他父亲。
“那个人的样子你还记得吗?”里奥问。
“不太记得了。那时候他还年轻,三十多岁,头发往后梳,戴一枚金戒指,笑的时候嘴唇不动。”老头说完站起来,把听筒挂回金属支架上,“我走了。你妈要是问起来,就说朱塞佩叔叔来过了。她大概还认得我。”
里奥坐在钢丝网前面,直到狱警过来催他离开。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金属台面的边缘,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但他脑子里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科尔不是第一个。潘多拉在铁港市的存在,至少可以追溯到二十二年前。那时候他们已经在用冷链箱走私不该走私的东西了,已经在用名片和刻痕标记自己的领土。他的父亲——一个一辈子没出过码头的起重机操作工——在某一天拒绝了一次交易,然后失去了一条腿。而二十二年后,他的儿子被同一套标记送进了看守所。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漫长的、持续了两代人的狩猎。
他回到牢房之后,把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用圆珠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上“二十二年前”,右边写上“现在”。左边只有一句话:父亲拒绝走私,被打断腿。右边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和线索:科尔、科瓦奇、查普曼、伊莎贝尔·梵·德·维尔德、维克多·萨维奇、索菲、德文、第十三张红心J。
他把这两个时间点用一条线连起来。线的中间一片空白。二十二年的时间跨度里,发生了十三起定罪案件,死了至少十三个拳手,背后是一个仍在运转的系统。而他站在线的这一端,握着笔记本,脚上戴着电子脚镣,肋骨上贴着纱布。
他把笔记本翻回第一页,在空白处补了一行字。笔迹很用力,圆珠笔的笔尖陷进纸里。
“他们选了我爸,没成功。他们选了我。”
他没有继续往下写。但他把这句话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标记——一道曲线,加一个点。不是归属。不是编号。是他需要记住的符号。因为他知道,七月十五日,在法庭上,他需要用这个符号来提醒自己:这一拳不是为他自己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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