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皮匠的照片在里奥的口袋里揣了整整两天,他没有给任何人看,也没有去打那个熟悉的号码问科尔为什么。他知道问出来的答案要么是谎话,要么是真话,而真话很可能比谎话更难消化。
第三天上午,他去了圣约瑟夫公立医院。母亲的心脏彩超排在这天十点半,他提前一个小时到,站在医院大厅的自动挂号机前,把六万块现金从牛皮纸信封里倒出来,一张张塞进机器的进钞口。机器数了很久,屏幕上跳出一行字:“预付款已缴,余额:八千欧斯顿币。”他盯着“八千”这个数字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机器吐出来的收据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份心电图报告放在一起。
轮到母亲做检查时,里奥站在彩超室门外,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看到母亲躺在检查床上,胸腔上涂了透明的耦合剂,探头压在她肋骨间移动,监视器上那个模糊的心脏影像在一张一缩地跳动,像一只被攥在拳头里的小动物。医生出来时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说了一句:“等移植名单通知,保持电话畅通。”
保持电话畅通。也就是说,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里奥把母亲送上回家的出租车,自己没上车,说还要去码头接个晚班。出租车开走后,他站在医院门口,摸了摸另一个口袋——那里装着科尔给他的信封,里面剥皮匠的照片背面写着:第五回合,击倒,见血。
他沿着医院外墙走了大概两百米,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靠在墙上给科尔打了电话。
“剥皮匠上次不是被我打倒了么?”他问,没有寒暄,没有绕弯。
科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恢复得不错。”
“那场比赛你想让我怎么打?”
“信封里写了。”
“我知道信封里写了。我想知道为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不耐烦,更像是老师在面对一个问了太多问题的学生。“你来打,还是不打?”
里奥捏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想到母亲在彩超机上的心跳影像,想到医院大厅那个数字“八千”,想到德文在更衣室里对他说的那句话——“你只是他的工具。”但他也想到,自己还差八千块,而母亲的移植手术后续至少还需要十几万的抗排异药费和康复治疗。他现在的处境和两周前第一次踏进屠宰场时没有本质区别,唯一的区别是他已经踩进去了。
“我打。”他说。
周三晚上十点,旧屠宰场的铁笼周围比平时多了一些人。底层的赌客照样挤在铁丝网外面,但挑台上多出了三把新椅子——深棕色真皮高背椅,坐垫比科尔坐的那把还要厚。椅子上坐了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年纪都在六十岁上下。两个男人一个穿深灰色双排扣西装,另一个穿着休闲夹克,但手腕上的表在卤素灯下反射出一道冷蓝色的光。女人戴了顶黑色宽檐帽,面纱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嘴唇和下巴线条分明的下半部。
这三个人出现时,全场的气氛有了些微妙的变化。科尔站在挑台一侧,没有像平时那样坐在中间。二楼的几个常客也收起了打火机和烟盒,手都规矩地摆在膝盖上。
里奥在笼子外面热身时瞄了一眼挑台上的黑帽女人。她正端着一杯没有动过的香槟,坐姿笔直,像一尊雕塑。里奥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感到她的目光越过面纱和铁笼,正落在他后背上——不是一个女人看一个男人的目光,而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是观测站里盯着气象图上的低压气旋的科学家。
笼门锁上之后,剥皮匠从对面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和上一场确实不一样了。不是外形上的变化,而是神态。上一场剥皮匠看到里奥时嘴角是带着笑的,那种笑是一个老手对一个新手的轻蔑。但今晚他脸上没有笑,连嘴角那道疤痕都绷得直直的,眼睛里的血丝比上次多了不少,眼底下的黑眼圈像两团墨迹。他走上帆布地面时步伐很稳,但在里奥对面站定之后,两人的目光对上了大概两秒钟,剥皮匠的喉结动了一下。
里奥认得这个动作。码头上有句老话叫“拳怕少壮,棍怕老狼”,但真正的铁港老工人还会在后面加半句:“喉咙一动,心里在抖。”
第一回合开始后,剥皮匠没有像上次那样猛冲。他绕着笼子踱步,步伐节奏比上一场慢了整整一拍。里奥试探性地出了三记刺拳,剥皮匠都躲开了,但躲得幅度很大,像是在躲避更重的拳头。这不是正常反应。一个经验丰富的地下拳手不会对一个刺拳做出这么大的防守动作,除非他对自己的反应速度已经失去了信心。
里奥在第一回合后半段加快了节奏。他用一记前手虚晃骗剥皮匠抬高了防守,然后右摆拳擦过了对方的左侧太阳穴。这一拳没有打实,只是指关节蹭到了头皮,但剥皮匠整个人往右踉跄了两步,手臂张了一下才重新找回重心。
观众席上有人开始骂骂咧咧,大概是押了剥皮匠赢的赌客。但挑台上那三个人依然一动不动,黑帽女人端着香槟的手还是原来的高度,连杯沿的倾斜角度都没变。
第二回合,里奥没有急着进攻。他在笼子边缘移动时注意到一个细节:剥皮匠每次换气时,右鼻孔翼会剧烈地翕动一下,像是那条气道在某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出拳力量也比上一场弱了不少,有两拳打在了里奥的肋骨上,里奥硬吃了,但疼痛程度远低于预期。
他开始想,剥皮匠到底“恢复”了什么。
第三回合,剥皮匠的体力开始明显下滑。他的拳头落点越来越低,有几次打在里奥的腰带上——这在黑拳笼子里不是违规,但通常意味着拳手已经没法精准瞄准更高的部位了。里奥在回合末段把剥皮匠逼到笼子一角,连续打出五记身体击打,每一拳都落在两侧肋骨和肝区附近。剥皮匠蜷缩着护住身体,背靠在铁丝网上,铁网随着每一次击打哗啦作响。
第四回合开始前,里奥靠在笼子另一侧喘气时,余光扫到了二楼科尔的方向。科尔正侧身对黑帽女人说话,嘴唇几乎不动,只有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黑帽女人听完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里奥的胃里翻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德文说过的话:“他们让你赢,不是因为你够强,是因为有人写了你赢。”今晚那张信封里写的条件是第五回合击倒见血,也就是说,至少在第五回合之前,这场比赛不会结束。剥皮匠之所以还能站在笼子里,不是因为他的实力撑到了现在,而是因为包厢里有人需要他撑到第五回合。
这意味着剥皮匠今天上场之前就知道了结局。
也意味着剥皮匠现在的每一次倒地、每一次挨拳、每一次呼吸困难的翕动,都是提前被写进剧本里的一部分。他不是在跟里奥打这场比赛,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执行一份合同。
第五回合的铃声响了。
里奥走到笼子中央,剥皮匠也走了过来,脚步已经有些拖地了,帆布上蹭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大概三秒,笼子外面的喧闹声渐渐沉下去,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小了。里奥看到剥皮匠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而是某种类似于疲惫的恳求。
剥皮匠的嘴唇张了一下,发出了一个几乎听不到的音节。
“打。”
里奥愣住了。这个声音和光头宣布比赛开始时完全不一样,像是一个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请求。
然后剥皮匠用左脚向前迈了半步,把手垂到了腰两侧,把肝区完全暴露在里奥的右拳前方。
看台上有人在大喊“站起来打”,有人把空的塑料杯扔进笼子。里奥的右手握着拳,指节上的茧子在汗湿的掌心里被泡得发软。他知道这一拳应该打出去——比赛要求第五回合见血,这一拳打上去,血会从剥皮匠的鼻子里流出来,或者从嘴里咳出来,任务就完成了。他就可以翻倍拿钱,回家,等母亲的移植通知。
但他没有出拳。
他退了半步。
剥皮匠的眼神在那半步里变了。从请求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某种里奥读不懂的东西。然后剥皮匠突然自己动了——他上前一步,脑袋猛地往前一顶,额头直接撞在了里奥的眉骨上。这一下不是击打,更像是一种绝望的表演,他把自己脆弱的额头交给了里奥的拳头覆盖范围之内,然后在里奥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借力往后弹开,后背着地摔在帆布上,鼻梁在撞击中出了血,淌过嘴唇流到下颌。
全场哗然。
里奥站在笼子中央,右手仍然没有打出去。剥皮匠倒在帆布上,鼻血染红了帆布上那个深褐色的旧印子。他没有起身,但也没有拍地投降,只是仰面躺着,胸口剧烈地起伏。
裁判读秒读到十,剥皮匠没有站起来。胜负已分,但不是按照剧本来的。包厢里那三个人第一次有了反应。双排扣西装的男人侧头看了科尔一眼,目光像一把没有声音的裁纸刀。黑帽女人把手里的香槟杯放下了——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放杯子,杯底搁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细微的磕响。
比赛结束后,里奥在更衣室收拾东西时,科尔推门进来了。
他没有带信封。没有带钱。他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看了里奥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里奥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今晚让很多人亏了钱。”
“我没有违反规则。”里奥把连帽衫往身上套,动作没停,“他倒了,我赢了,第五回合,见了血。一切都在你的信封里。”
科尔从西装内侧掏出一个新的信封,厚度和之前的不一样。这次是一个深红色信封,纸张质地更好,封口上印着三叉戟图案的烫金火漆印。他把信封放在长凳上,推到里奥手边。
“这是什么?”
“包厢里那位夫人的邀请。”科尔说,“她今晚没有赚到预期的数字,但她觉得你不按剧本来的表现本身比剧本有意思。”
“她是谁?”
“她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开了一个新条件。”科尔敲了敲信封,“你的对手是个退役职业拳手,在三个州拿过金腰带,退役后走错了路欠了俱乐部一笔钱。他比你高半个头,臂展比你长十公分,目前地下战绩全胜。如果你能在笼子里撑过八个回合,夫人愿意一次性付清你母亲全部的手术费——包括移植和后续五年的抗排异药物。总共二十万。”
里奥的手指停在拉链上,动作僵住了。二十万。全部。一次付清。这个数字像一把钥匙,准确地插进了他心脏上那个最窄的锁孔里。
“如果我没有撑过八个回合呢?”
科尔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冷光从他肩膀上漏进来。他回头看了里奥一眼,和两周前在笼子外面做的那个手势一样,捏起拇指和食指,像是捻了一下什么东西。
“那你母亲的等待时间,就没有意义了。”
科尔走出去之后,里奥拿起长凳上的深红色信封,拆开火漆印。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张和上次类似的卡纸,纸张更厚,烫金的字更精致。上面写着:
“第八回合。不要求击倒,不要求见血。只需要你在笼子里站到第八回合结束。如果失败,奖金清零。如果你试图认输或拍地投降,合约自动作废。签名视为同意。”
卡纸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补充,字体很工整,是女人写的:
“你今晚没有打出那拳,说明你是一个有想法的人。我想看看你的想法能不能撑八回合。”
落款处没有签名,只有一个印上去的三叉戟图案。
里奥把卡纸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他把卡纸和母亲那张写着“心功能持续恶化”的心电图报告一起摊在长凳上。两张纸在卤素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不同的光泽,一张是烫金的奢华,一张是医院的廉价复印纸。但两张纸上都写着同一个东西:他的倒计时。
更衣室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底层赌客的叫骂声,大概是刚才押错注的人在闹事。里奥没有理会,他把两张纸收好,关了更衣室的灯,从后面的消防通道离开了屠宰场。
走到码头大道上时,他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但解锁屏幕后看到的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德文昨晚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打断了右手,现在在圣约瑟夫医院骨科三号病房。他说这是给他的警告。他说让我也警告你一声,但我觉得你会需要亲自去看看。”
里奥站在码头大道空无一人的路灯下,读完这条消息,握着手机的指节缓缓收紧。远处货轮再次鸣响汽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海面底下传上来的。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开始往圣约瑟夫医院的方向跑。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