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潘多拉的邀请函

里奥在莉迪亚办公室的折叠椅上凑合睡了一夜。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后脑的钝痛已经退成了某种沉闷的背景噪音,像是远处港口永不停歇的货轮引擎声。他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条洗得发白的毛毯,不知道是莉迪亚什么时候盖上去的。

莉迪亚七点半推门进来,左手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右手夹着一沓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还带着余温的文件。她把咖啡放在桌上,文件分成三沓,依次排开,动作像赌桌上一个有条理的荷官在发牌。

“昨晚我打了四个电话,发了十六封加密邮件,查阅了五年内铁港市地下拳赛相关的全部公开记录和部分非公开记录。”莉迪亚坐下之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副黑框眼镜戴上,镜片把她的目光折射得更加锐利,“先说结论:维克多·萨维奇不是第一个死在潘多拉拳台上的拳手,也大概率不会是最后一个。你的案子是他们在过去五年里制造出来的第十四起替罪案。”

她把第一沓文件推到里奥面前。那是她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剪报、警方公开通报摘要和独立媒体的调查报告,每一页都用彩色便签标注了关键信息。

“过去五年,铁港市和周边两个卫星城一共发生了十三起地下拳赛拳手死亡事件。每一次的死因都不一样——心脏衰竭、颅内出血、呼吸骤停、甚至有一个是赛后第二天在自家浴缸里溺亡。但十三起案件有一个共同点:每一起都有一个‘明确的凶手’。而且每一起案件的核心证据,都和你的案子惊人地相似。”

莉迪亚翻开第二沓文件,里面是她连夜做的一张对比表,横轴是案件编号,纵轴是证据类型。十三起案件,七起有“威胁语音”作为动机证据;九起有“监控录像中攻击者的异常表情”作为行为证据;十一件有“在被告人储物区域发现的可疑物品”;而十三起全部都有“死者手机里未发出的警告性文字”。

“你看到规律没有?”莉迪亚用手指顺着表格最后一行的统计数字从左滑到右,“每一次都一样。威胁、监控、指纹、物证——四项基本配置,像是某个固定套餐。凶手是不同的人,来自不同的区,有不同的背景和动机,但把他们定罪的那套证据,结构完全一样。世界上没有巧合能重复十三次。”

里奥盯着那张对比表看了很久。表格上的每一个格子都是一个被定罪的底层拳手,他们的名字和编号像集装箱上的编号一样整齐地排成一列,而他是第十四行空白处即将被填进去的名字。

“第三沓文件是什么?”里奥问。

莉迪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第三沓文件的封面翻过来,上面是一张放大的照片,拍的是一张扑克牌——红心J。扑克牌的背面印着三叉戟图案,和科尔名片上的一模一样。

“今天凌晨四点,有人把这张扑克牌塞进了我办公室门缝下面。”莉迪亚把扑克牌的照片推到桌子中央,“我以为只是某个疯子的恶作剧,直到我翻到背面,看到三叉戟。”

她从第三沓文件里抽出一张单独的信纸。信纸的材质很厚,是手工纸,边缘有烫金暗纹,用深红色墨水手写了一行花体字。莉迪亚说她找人鉴定过,墨水是法国某个古老文具品牌的限定色,一小瓶的价钱抵普通律师半个月的收入。

那行字写的是:“打得好,可惜太好奇。”

里奥伸手拿起那张信纸,发现纸的重量比他预料中沉。字迹很工整,但工整得没有生气,像是临摹字帖的人一个个画出来的。“这是写给我的还是写给你的?”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问我个人感受——我觉得这是写给所有开始碰这个案子的人的一封警告信。收信人是你,是我,是独立记者,是任何试图把视线从监控截图上移开的人。”莉迪亚把烟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抽出一根薄荷烟,这次她没有点,只是叼在嘴里过嘴唇上的瘾。“潘多拉这个组织很奇怪。真正的大规模犯罪组织通常会尽力保持隐身,销毁证据,让案子变成悬案。但潘多拉恰好相反。他们不销毁证据,他们生产证据。每一个案子都干干净净地结了,凶手都被判了刑,新闻舆论都感到正义被伸张,社会没有积压疑问。他们的保护伞不是阴影,而是结案率。”

“科尔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里奥把信纸放回去,“他说规则更复杂。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比赛的规则。”

“他说的是这个。”莉迪亚用指甲敲了敲扑克牌照片上那张红心J,“潘多拉有一套内部的规则,他们操控的不仅是拳台上的输赢,还包括拳台之外的司法流程。他们需要不断产出结案率,来维持自己运转的某种平衡。你对他们来说是一颗棋子,维克多也是一颗棋子。两颗棋子相撞,一颗碎掉,另一颗被判刑——这在他们看来不是谋杀案,只是正常的损耗。”

“维克多的女儿是怎么回事?”里奥忽然问。他想起那条没有署名的短信,就简简单单几个字,“维克多有个女儿”。

莉迪亚把嘴里没点燃的烟拿下来,看了里奥一眼,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些许赞许。“你问到点子上了。我昨晚查到维克多的背景资料,他确实有一个女儿,今年九岁,叫索菲。三年前维克多退役,退役原因不是伤病,而是他的女儿被查出患有脊髓性肌萎缩症,一种罕见病,治疗费极高。维克多退役之后申请破产,房子和积蓄全没了。然后他忽然开始在地下拳赛里出现,开始打那些‘剧本拳’。每一次比赛他都能按时拿到一笔钱,不多不少刚好够他女儿下一阶段的治疗费。”

“所以他是为了女儿才——”

“换了是你,你会不会?”莉迪亚反问了一句,目光很平静地落在里奥脸上。

里奥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是“会”。他也是为了母亲才走进旧屠宰场的。他和维克多之间唯一的区别是,他被潘多拉选为“凶手”,而维克多被选为“受害者”。但本质上他们站在同一个深渊的两侧边缘上,谁都没有选择的资格。

“如果维克多赛前就知道自己会死——”

“不一定知道会死。”莉迪亚打断他,“潘多拉对维克多这个级别的‘工具’,通常不会提前告知最终结局。工具知道了结局就不会按剧本发挥。维克多可能只知道一件事:这场比赛他需要打到第八回合之后做某个动作——比如突然加快进攻节奏,比如露出某个破绽——然后他就能拿到下一笔钱。他不知道自己身体里已经有了药,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死在笼子里。”

里奥沉默了很久。他想到维克多最后说的那句话——“对不起,这不是我的剧本。”如果莉迪亚的推断是对的,那维克多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才突然意识到剧本的结局和他被承诺的不一样。而那个意识到自己被出卖的瞬间,他选择了向杀死自己的对手道歉。不是恨,是道歉。

“那个黑帽女人是谁?”里奥问。

“你问到重点中的重点了。”莉迪亚从第三沓文件最下面抽出一张模糊的远距离拍摄照片,上面是一个戴着黑色宽檐帽的女人正从一个侧门进入三叉戟会所。拍摄角度不好,只能看到侧脸轮廓和耳垂上一枚醒目的珍珠耳环。“她的身份我还没确认,但我找到了一个线索。三叉戟海事会所的工商登记信息里,最大股东是一家叫‘阿卡迪亚信托’的离岸公司。这家离岸公司的注册地在莫尔特海峡群岛,再往下追是空壳套空壳,但我在第四层空壳的董事会名单里找到了一个名字。”

她把一张打印出来的公司登记文件推到里奥面前。文件上面有一行被红色荧光笔圈起来的字:

“伊莎贝尔·梵·德·维尔德。”

“她是前北阿瓦隆州参议员彼得·梵·德·维尔德的遗孀。彼得·梵·德·维尔德在十二年前主导过一项争议极大的立法提案——旨在将非法地下博彩合法化并纳入州级税收体系。提案最终被否决,但投票前夜彼得在一场‘意外’的车祸中丧生。官方结论是酒驾,私家调查结论指向政治仇杀。遗产全部归伊莎贝尔所有,她在丈夫死后半年内清空了所有政治资产,从公众视野中彻底消失。”

“你是说这个黑帽女人是——”

“我不确定黑帽女人就是伊莎贝尔。但如果她是,那么潘多拉俱乐部就不是普通的黑帮组织。它可能是一个从政治核心败退下来的权力残留体,用地下拳赛作为它继续操控某些社会杠杆的支点。”莉迪亚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上的压痕,显得比刚进门时疲惫得多,“你这件事已经不是刑事辩护能解决的了。我们能做的,是找出证据链里的漏洞,找出让法官和陪审团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件案子的角度。”

里奥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港口上空的云压得很低,海面是铅灰色的,几只海鸥在防波堤的水泥柱上方打着圈。他想起昨天在重症监护室玻璃门外看到的心率波形,想起维克多倒在地上时滴进帆布的那几滴血,想起那张红心J扑克牌和它背面的三叉戟。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台庞大机器的齿轮间隙里,能听到金属咬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但看不到齿轮的轮廓。

“我能做什么?”里奥转过身,“我现在被限制行动,警方随时会申请逮捕令。”

“你先把伤养好。脑子清楚才能打架。”莉迪亚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收拢,“今天下午我会去看守所见一个正在服刑的当事人,他因为持械抢劫被判了六年,但他入狱之前在地下拳赛圈子里当了十几年的经纪人。他认识维克多,也认识科尔,说不定能提供一些我们查不到的东西。”

“那个给我手机发短信的人——说维克多有个女儿的那条——你查到是谁了吗?”

莉迪亚停下收拾文件的手,沉默了片刻。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翻邮件记录。“那条短信的发送号码是一个预付费的临时号,已经在发送后六小时内注销。但发送时的基站定位显示的是铁港市东区三叉戟会所附近的一座手机信号塔覆盖范围。也就是说——给你发这条信息的人,很可能就在潘多拉的内部。”

“内鬼?”

“或者是某个良心还没完全坏透的人。”莉迪亚把文件摞好装进公文包,拎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你在拘留之前,尽量不要一个人待着。他们已经把目标锁在你身上了,而那张扑克牌送到我办公室,说明他们也知道我在帮你。纸牌游戏里红心J的意思你应该知道——红心代表情感和牵扯,J代表侍从,合在一起的意思大概是一个被情感牵扯住的下属。你是,维克多也是。他们是在告诉你,你只是个侍从级别的棋子,不要太好奇。”

莉迪亚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里奥。“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一件小事。你母亲今天早上的血气报告出来了,动脉血氧饱和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七,心肌酶谱恢复正常。医生说这是移植手术后最理想的恢复状态,再观察两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那颗心脏和你母亲的胸腔融合得非常好,几乎没有任何排异。”

里奥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二十万买了一颗好心脏。”莉迪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进咖啡杯的烟蒂堆里,“问题是,二十万也买了一条命——维克多的命。你的命现在还没被他们完全买走,但你得想清楚,你是要继续当一个被动的棋子,还是要自己动起来。”

莉迪亚走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台上那盆枯了一半的虎尾兰在晨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里奥坐在折叠椅上,看着桌面那张红心J扑克牌的照片。他伸手把照片翻过来,好像翻过来就能看到那张扑克牌的另一面有什么不同。照片的背面是空白的,但他在相纸的边缘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细节——莉迪亚拍照时照片没有完全对齐,右下角露出了一截原物的真实边角。那截边角上有一个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极细的划痕,划痕的形状是一道曲线加一个点。

他掏出自己那张科尔的名片,把名片翻到三叉戟图案那一面,在同样的位置,光线以某个角度斜照进去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划痕。

不是印刷上去的。是刻上去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莉迪亚的号码。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那张扑克牌背面是不是也有一个划痕?右下角,一道曲线加一个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莉迪亚的声音响起来,语速很快:“你怎么知道?”

“科尔给我的那张名片上,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划痕。”

“那不是划痕。”莉迪亚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背景音里传来车门被关上的声音,“那是你在屠宰场笼子里打第一场比赛之前,科尔看你的眼神里在记录的东西。我现在没法跟你多说——我马上进看守所信号会中断——你待在办公室不要离开,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电话挂断了。

里奥把手机放回口袋,把科尔的名片和扑克牌照片并排摆在桌面上。两个三叉戟,两道一模一样的划痕。那道划痕不是一个标记,不是无意间留下的擦伤,而是一个被重复制造出来的符号。在某个人眼里,这个符号的意义足够重要,重要到要被刻在每一件与潘多拉相关的东西上。

而他是第十四行空白处即将被填进去的名字。如果他不做点什么,他也会被刻上同样的划痕。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