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马罗把第四份零工的钱数了三遍。
码头装卸、送煤气罐、通下水道、洗车——四份工加起来,扣掉这周必须交的房租,还剩七十六块三毛。他把皱巴巴的纸币一张张抚平,按面额叠好,塞进那只用胶带缠了三圈的旧钱包里。钱包内侧别着一张对折的医院通知单,纸边已经起了毛,但上面那串数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心脏移植手术预付款,八万欧斯顿币。
他母亲罗莎躺在家里的折叠床上,嘴唇常年发紫,指甲盖泛着灰白色。医生说她的心脏像个用久了的水泵,随时可能彻底停摆,唯一的办法是换一颗新的。八万块只是开头,后续的抗排异药费和康复治疗加起来还要十二万。里奥把二十万这个数字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盯着它,觉得自己像在往一口深井里扔石头,听不到半点回响。
铁港市是个被咸腥海水泡透了的城市。码头区每天有上千个像里奥一样的散工蹲在路边等活计,工头开辆破皮卡过来摇下车窗,人群就像被投了饵的鱼一样涌上去。里奥今年二十二岁,个头不算最高,但在码头扛了四年货,肩膀和后背练出了干体力活那种结实到近乎野蛮的肌肉线条。他的手掌比同龄人大一圈,指节上全是新旧叠加的伤疤,有些是被货箱铁皮划的,有些是和人抢活计时留下的。
今天码头没活。里奥从凌晨五点等到下午三点,只揽到帮鱼市搬了三箱冰鲜鲱鱼,赚了十二块。他蹲在栈桥边用海水冲手上的鱼腥味,夕阳把整片港口染成铁锈色,远处货轮鸣了一声低沉的汽笛,像是谁在叹气。
钱包里那七十六块三毛在他口袋里沉得像块石头。
他站起身,往电车站走,路过一面贴满了小广告的水泥墙。寻人启事、房屋招租、壮阳神药、高薪诚聘——各种纸片层层叠叠地糊在一起,被海风吹得哗啦作响。里奥的鞋底突然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他低头一看,是张还没干透的贴纸。
贴纸底色是黑的,印着几行烫金字体,设计得像个地下乐队的演出海报。上面写着:
“你在找一笔快钱吗?铁笼之夜,胜一场净得三万。不怕疼的来。地址:第七区旧屠宰场,周三晚十点。”
最下面是一串十一位数的号码,被撕成五条可以带走的小纸条。已经有四格被人撕走了,还剩最后一格。
里奥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三十秒。
三万。两个字。够母亲在移植名单上再往上挪一步,够预付款的三分之一还多。他的理智在告诉他这是违法的,铁港市明令禁止地下博彩和非法格斗,警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扫荡一次。但他的眼睛怎么也没法从那两个数字上挪开。最后他扯下最后那格纸条,塞进裤兜里,动作快得像小偷。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鱼汤,是她自己撑着煮的。里奥把碗收走,替她把被子掖好。母亲的眼皮微微颤动,嘴里的呼吸又浅又急,像一条搁浅的鱼。他坐在床沿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到阳台上,拨通了那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声音很沉,像喉管里含了砂纸。
“谁给你的号?”
“贴在码头水泥墙上的。”
那头沉默了两秒。“周三晚上,旧屠宰场,别早到也别迟到。穿深色衣服,空手来。敢带手机进场直接滚。”
“我——”
电话挂了。
周三傍晚,铁港市下了场阵雨,旧屠宰场那片废弃工业区的路面坑坑洼洼,积水里倒映着几根还在冒烟的烟囱和一轮发黄的下弦月。里奥换上了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黑色连帽衫,把兜帽拉到眉毛上面,沿着墙根往屠宰场深处走。
这座屠宰场三十年前就倒闭了,铁港市的经济支柱从肉联加工变成了远洋物流,生产线搬走后只留下这片钢铁骨架。生锈的吊钩还挂在传送轨上,墙上模糊的白色瓷砖缝隙里嵌着陈年污垢,空气里残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味,分不清是旧日的牲畜血,还是别的什么。
灯光从屠宰场主车间里漏出来。
那是一个被改造过的巨大空间,原本的悬挂轨道被拆掉一半,中间用铁丝网围出一个六边形铁笼。铁笼的地面铺着深色帆布,上面有不规则的深褐色印迹。几十盏工业卤素灯吊在屋顶钢架上,把铁笼照得如同手术台。
观众已经来了不少,大概七八十个人,挤在铁笼四周的简易看台上。人群里有穿廉价夹克的码头工人,也有挽着精致手包、戴着丝绒礼帽的男男女女。这些人的脸上没有底层赌客那种焦灼的亢奋,他们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眼神像在审一件待估的商品。
里奥刚踏进车间,一个光头男人就挡在他面前。这人身高一米九往上,脖子比脑袋粗,穿着件紧身黑T恤,两条手臂上纹满了褪色的船锚和浪花纹身。
“纸条。”
里奥掏出那格号码纸。光头接过去对着手里的本子核对了三秒,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
“去那边等着。抽到你的号就进笼子。”
“什么规则?”里奥问。
光头转过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他的牙齿被烟渍染成了焦黄色。“规则?笼子门锁上,你和他,谁先站不起来谁输。没有回合,没有裁判,没有暂停。投降了你就拍三下地。哦对了——”他顿了顿,“别死在里面,我们不想清理。”
里奥站在候场区,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强迫自己呼吸放慢。周围还有六七个和他一样等着上场的人,有的在拉韧带,有的对着空气打空拳,有的靠在墙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们看起来都比里奥专业,至少有三个人手上缠着正规的搏击绷带。
他正打量着对手,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瘦高男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这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硕大的金戒指,戒面上刻着一个三叉戟图案。他走到候场区旁边,目光在一排拳手身上逐个扫过,最后停在里奥脸上。
“新人?”他问。
里奥点了下头。
瘦高男人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像是在冬天的窗口看一只挣扎的飞蛾,带着某种疏离的、淡淡的怜悯。“我叫科尔。这场子的规矩我先跟你说明白。打赢了,三万现结,一分不少。打输了,医药费自己垫。至于笼子里的表现——”他拿手指在太阳穴旁边虚点一下,“机灵点。”
“什么意思?”
“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科尔说完转身上了二楼的铁质挑台。挑台上摆着几张皮沙发,坐的都是刚才那些丝绒礼帽和精致手包的男女。他们手里端着高脚杯,杯里的红酒在卤素灯下像稀释过的血。
抽签结果出来了。里奥的对手绰号叫“剥皮匠”,是个在本地地下拳场混了两年多的老手。此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上有一道纵向的旧疤痕,把上唇分成了不均匀的两半。他走进铁笼时观众发出了一阵低沉的欢呼,有人喊着他的名字往笼边扔了几张卷起来的钞票。
里奥站上帆布地面的时候,脚下的触感比他想象中更硬更薄,能清晰地感觉到底下的水泥地。他脱掉连帽衫,只穿一件背心,露出被四年码头重活打磨出来的身体。没有健美选手那种夸张的分离度,但每一块肌肉都带着劳动训练出的实用感。
铁丝网门在身后哐啷一声锁上了。
看台上一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嘈杂的呐喊和口哨声。光头在外面用扳手敲了两下笼子铁管,金属撞击声震得里奥耳膜嗡了一下。没有锣,没有铃,比赛开始了。
剥皮匠几乎是在声响落下的同时冲了过来。
他的速度比里奥预料中快得多,前手刺拳两记虚晃,紧接着一记低扫狠狠踢在里奥的右大腿外侧。里奥整条腿瞬间麻了,像是被人灌了一针铅进去。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铁丝网,粗糙的铁丝立刻在他肩胛骨上刮出一道道红印。
剥皮匠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跟上就是一记右直拳。里奥侧头躲开,拳头擦着他耳朵打在铁丝网上,整个笼子都跟着晃了一下。他趁对方收拳的间隙抱住剥皮匠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膝盖上顶。这一下在街头斗殴里他用了无数次,但剥皮匠的腹肌硬度超乎想象,膝盖顶上去像撞在一捆橡胶轮胎上,对方只是闷哼了一声。
两个人缠抱在一起,短暂地扭打了几秒后重新分开。里奥的鼻子在混战中挨了一肘,鼻血顺着嘴唇淌下来,滴在帆布上,被卤素灯照得异常刺眼。
看台上的喊声渐渐分化。底层的赌客们在疯狂地叫着“剥皮匠”的名字,而挑台上那些端红酒杯的人依然安静,只有科尔微微前倾了身子,把拇指和食指搭在下巴上,像是在看一件展品慢慢展开。
里奥把鼻血胡乱蹭在肩头,蹲低重心,重新看向他的对手。剥皮匠绕着笼子踱步,嘴角那道疤痕因为笑容而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他看着里奥的目光像屠夫看一头刚被拉进棚的牛。
忽然,里奥想到了母亲床头柜上那半碗没喝完的鱼汤。
于是他不再退了。他迎着剥皮匠的拳锋迈出一步,硬吃下一记左摆拳,半边脸的骨头像是被锤子砸中了一样闷响。但他没有停——这一步让他踩进了剥皮匠的内围,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对方嘴里廉价的烟臭味。他用尽全部力气,把右拳从腰侧抽出来,勾进了剥皮匠的肝区。
拳头打上去的触感和他四年里砸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那是一种既柔软又坚硬的矛盾体,是他用汗水和绝望炼成的钝器。剥皮匠的身体像是突然被抽掉了一根支柱,整个人弓成虾米状,膝盖扑通一声砸在帆布上,眼睛圆睁着,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全场爆发出炸裂般的吼叫,底层的赌徒们疯狂地拍着铁笼,整个笼子都在震。但挑台上依然只是几声稀疏的礼貌性掌声。
光头进来把里奥的手腕举起来的那一刻,他透过铁笼的网眼往上看了一眼。科尔正从挑台上俯视着他,脸上仍然挂着那个淡淡的微笑,右手摸着他那枚三叉戟金戒指。
然后科尔的手抬起,对着里奥的方向,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做了一个轻微的、难以察觉的、像是在捻什么东西的手势。
里奥后来回忆这个夜晚时才会意识到,那个手势,意味着他被选中了。
但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他靠在铁笼的角落里,肺像两个漏气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味。科尔穿过人群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里面露出崭新的欧斯顿币边角。里奥伸手去接的时候,手掌还在发抖,指节上磨破的皮肤往外渗着带血丝的体液。
“打得不错。”科尔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夸奖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下周三,如果你还想来,奖金翻倍。”
里奥攥着信封,用衣袖擦掉嘴角干涸的血痂。
“我母亲需要钱。”他说,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个陌生人说出了这句他从不对任何人讲的话。
科尔听完后安静了几秒。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里奥沾满血和汗的手心里。名片是纯黑色的,压印着烫金的三叉戟标志,背面手写了一个地址和时间。
“这是私人场,观众更少,抽成更低。”科尔把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当然,奖金也更高。你的对手会有人通知你,但规则比这里复杂一点。”
“什么意思?”
科尔侧过头,那双灰色的眼睛在卤素灯的强光下显得又冷又亮,像两块被打磨过的冰。
“意思是,有时候你赢,不一定需要你打倒对手。”
他没再多解释,拍了拍里奥的肩膀,转身消失在铁笼投下的阴影里。
里奥低头看了眼那张黑色名片,翻过来,背面是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地址,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周四,午夜”。
他把名片连同那个牛皮纸信封一起塞进连帽衫的腹袋里,捂得很紧。走出屠宰场大门的时候,海风裹着咸腥味和远处货轮的汽笛声迎面扑来。他的右腿被踢中的地方还在隐隐发胀,嘴里残存着血腥味。
走到家楼下时,里奥站在路灯底下,把信封里的钱掏出来又数了一遍。
三万,一分不少。
他把钱分成两沓,一沓放回信封准备明天去医院交预付款,另一沓叠好塞进冰箱冷冻层那个冻得硬邦邦的饺子盒后面。那是他这辈子的第一笔私房钱,每一张上都沾过他自己的血。
洗掉手上血迹的时候,他发现科尔那张名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落在地砖上。他弯腰捡起来,翻到背面,盯着那行手写体地址看了很久。
午夜。
私人场。
规则更复杂。
他把名片翻过来压在三叉戟图案那一面,没来由地觉得那个标志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下子想不起来。
窗外,铁港市的夜空中飘过一阵低沉的船笛,声音拖得很长,听着不像归航,倒像是某种警告。
他把名片收进了枕头底下。
枕头下面,除了那张名片,还有那二十万的总费用明细和母亲最新的心电图报告。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像道他还没读完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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