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奥恢复意识的那一刻,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疼,而是冷。
那种冷是从身体内部往外渗的,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拆下来泡进了冰水里,再一根根装回去。他的后脑勺枕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睁开眼睛之后用了大概十几秒才辨认出那是一张急救床的不锈钢护栏。天花板上并排挂着四根荧光灯管,其中一根在不停地闪,频率和德文病房门口那根一模一样。
他试图转头,颈部肌肉刚一动,后脑就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像有人拿橡胶锤子在他颅骨内侧敲了一下。他放弃了这个动作,把眼珠转向侧面,看到自己的右手被一根输液管连着,管子的另一头挂着一袋透明的液体。手背上贴着的医用胶带上印着圣约瑟夫医院的字样。
病房门开了,走进来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白大褂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写着“卡斯特罗医生”。后面那个穿着深灰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的人,里奥不认识,但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人风衣左胸位置别着的一枚银色徽章。
铁港市重案组。
“马罗先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卡斯特罗医生走到床边,用手电筒照了照里奥的瞳孔,左右各照了两秒,然后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口听了几个呼吸周期。“你知道你在哪里吗?”
“医院。”里奥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得像砂纸蹭砂纸。
“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里奥·马罗。”
“你记得你最后在做的事情是什么吗?”
里奥停顿了一下。记忆像一段被剪碎的胶卷,画面断断续续地闪回来:旧屠宰场的铁笼、维克多的灰蓝色眼睛、第八回合的铃声、护齿飞出去的抛物线、后脑撞上铁梁时的闷响。然后是一片空白。
“我在打比赛。”他说。
卡斯特罗医生直起腰,转向那个重案组的人,点了下头。“他的意识是清醒的,短期记忆有部分断裂,但总体认知功能没有明显损伤。后颅窝有轻微水肿,不排除有迟发性硬膜下血肿的可能性,需要再观察七十二小时。你可以问他问题了,但不要太久。”
医生走出去之后,重案组那个人把门关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录音笔的红灯亮起来之后,他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来做一次普通的业务拜访。
“我叫霍夫曼,铁港市重案组警探。”他把风衣下摆撩开,露出腰带上的警徽和手铐。“你现在没有被逮捕,但我需要你配合回答几个问题。”
里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霍夫曼大概四十五岁,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花白,眼窝深陷,嘴角两侧有两条很深的法令纹。他的眼神不是一个警察看一个受害者或者看一个嫌疑人的眼神,更像是有人在看一道还没解开的数学题。
“维克多·萨维奇死了。”霍夫曼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溅起的水花在里奥的脑子里回荡了好几秒。他张了张嘴,第一个反应是想说“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他想起了维克多在第八回合没有停手这件事,想起了那记在他倒地之后仍然追上来打中下巴的上勾拳,想起了维克多最后说的那句“对不起,这不是我的剧本”。
“怎么死的?”里奥问。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问题。”霍夫曼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放在里奥的床单上。截图是从不同角度拍的,有些是屠宰场的固定监控,有些是挑台上那台摄像机的画面。每一张截图里都定格在同一时刻:里奥后脑撞上铁梁之后,维克多站在他旁边,嘴角带血,眼神向下。
“从监控录像来看,你是第八回合的击倒对象。”霍夫曼把手指点在其中一张截图上面,“维克多把你打倒之后,裁判读数,你在规定时间内没有站起来,比赛结束。但在裁判宣布结果之后,维克多突然倒在了笼子里。急救人员到场时他已经没有了呼吸。初步尸检结果显示,他的心脏在比赛结束后大概三到五分钟内停止了跳动。目前法医还在等毒理学报告,但我们在他的随身物品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霍夫曼又把手伸进公文包,这次掏出来的是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屏幕摔裂的手机。证物袋外面贴着标签,上面写着证物编号和提取时间。
“这是维克多的手机。我们在他的短信草稿箱里发现了一条没有发出去的消息。”霍夫曼拿出另一张打印纸,上面是一条短信的截图,发件人是维克多,收件人栏是空白的,发送状态显示“未发送”。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里奥想杀我。”
里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霍夫曼伸手把打印纸收回去他还盯着床单上那片空白的位置。
“我不认识维克多,”里奥说,声音比刚才更干涩,“比赛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你的手机上有一条发给维克多的信息,赛前大概四十八小时。”霍夫曼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仍然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天气报告,“信息内容是一段语音,我们做了声纹比对,是你的声音。你说的原话是:我会让你永远躺在擂台上。”
里奥愣住了。
他确实给维克多发过信息——但他发的内容不是这个。科尔给他对手资料的时候附了一个联系方式,说是方便拳手之间沟通比赛细节。他给那个号码发过一条消息,内容是问对方能不能在赛前见一面,他想了解对手的习惯,好让自己多撑几个回合。那条消息是文字,不是语音。他从来没有说过“我会让你永远躺在擂台上”这句话。
“我没有说过那句话。”里奥说。
“声纹比对结果是一致。”霍夫曼把录音笔拿起来检查了一下电量,放回去,“而且我们不止有这条语音。”
他继续往外掏证物照片。一张是比赛的监控截图,拍的是第五回合的一个瞬间,画面被放大后标注了红色箭头,箭头的焦点是里奥的面部表情。截图下方有技术分析文字:“攻击者面部表情呈现出明显的攻击意图强化,嘴部肌肉绷紧,眼眶扩张,符合突发的暴力冲动行为特征。”
另一张是从维克多水瓶上提取的指纹样本比对结果。里奥在赛前休息区曾拿过一个水瓶喝水,把瓶子留在休息室长凳上。警方在维克多的随身水瓶上也提取到了一枚里奥的指纹,标注为“拇指指纹,匹配度99.7%”。
“我们在维克多的水瓶上找到了你的指纹。”霍夫曼说,“维克多的水瓶里装的是运动饮料,对他的口味和习惯我们还在调查,但指纹是事实。”
里奥闭了一下眼睛,感觉到后脑的钝痛又涌上来了。监控画面可以有不同的解读——他第五回合的表情是因为肋骨在剧烈疼痛,嘴部肌肉绷紧是因为他在咬护齿和忍疼,眼眶扩张是因为被打肿的右眼视野受限,他在本能地睁大眼睛去捕捉对手的动作。那条语音——如果是用人工智能合成的声音片段插入他的声纹样本,以潘多拉俱乐部能调动的技术手段来说完全做得到,但他现在没法证明。至于水瓶上的指纹,那个休息室他确实进去过,赛前他喝了水,瓶子留在长凳上。如果有人在赛后把那个瓶子里的水倒进维克多的水瓶,或者直接用他摸过的瓶子接触了维克多的饮水容器,指纹就能转移过去。
但他现在躺在病床上,后脑水肿,肋骨青紫,视野受限,连坐起来都做不到。而这些证据——语音、监控截图、指纹——每一件都干净、清晰、不容辩驳。它们被摆在这张病床上,像是在讲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关于一个年轻的地下拳手如何蓄意杀死一个退役职业拳手的故事。
“我没有杀他。”里奥说。
霍夫曼站起来,把证物照片一张张收回公文包,动作有条不紊。他把录音笔也收了起来,红灯熄灭。走到病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里奥一眼,目光和科尔在某些时刻有某种相似的成分——不是恶意,而是某种无法动摇的确定性。
“证据不会撒谎,马罗先生。只有凶手才会撒谎。”
他推门出去了。门在门框里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里奥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盯着天花板上那根仍然在闪烁的灯管。他的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但每一条思路最终都撞上同一面墙——他现在是一个在监控画面里被拍到“攻击意图强化”的人,一个在声纹比对中被确认发出了死亡威胁的人,一个在死者的水瓶上留下了指纹的人。而维克多那条没有发出去的短信“里奥想杀我”,就像一份提前写好的墓志铭,把凶手的名字刻好了才咽气。
他想到德文在骨科三号病房里跟他说的那些话。潘多拉从来不赌博,他们只交易百分百确定的东西。维克多心脏停跳的三到五分钟,维克多体内可能存在的某种药物,维克多在比赛后半段忽然改变的节奏——所有这些细节在警方目前的证据框架里都不重要,因为监控、语音和指纹已经足够搭建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而那个真正在他水瓶里下药的人,那个在挑台上戴着深红色面纱写下赔率表的女人,那个把声纹合成软件对准他声音的人,此刻大概正坐在某个灯光柔和的房间里,端着香槟,看着新闻里滚动播出的“地下黑拳致命事件”报道。
病房窗外,铁港市的天刚蒙蒙亮,港口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里奥转头看向窗外,看到了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头缠绷带,面色灰白,右手扎着输液管。
他试着握了一下那只手,指节的茧子在白色床单上磨出轻微的沙沙声。拳头还能握紧。
但这一次,他需要打赢的对手不在铁笼里。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有人在喊“让一下让一下”,然后是护士站电话急促的铃声。里奥分辨不出这些声音的来处和去向,但他听到一个值班护士在经过他病房门口时对另一个护士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他听清了每一个字。
“三号手术室,刚送来一个心脏移植病人,是急诊插队的——姓马罗。”
里奥浑身一震,扯动输液管的针头,手背上的胶带被血渗红了一小块。他撑着床沿试图坐起来,后脑的剧痛像一把锥子扎进颅骨底部,眼前黑了一瞬。等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护士的声音已经走远了,走廊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远处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听到的那个名字,是真的,还是自己希望听到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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