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五回合,血与沉默

圣约瑟夫医院骨科三号病房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口的荧光灯管坏了一根,不停眨动,把整条走廊闪得像是某种故障的监控画面。里奥到的时候探视时间已经过了,值班护士低头刷着手机,他侧身从护士站前面滑过去,脚步很轻,像在码头偷偷卸那些没有报关的货。

骨科三号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冷白色的光。里奥推门进去,看到德文靠在病床上,右手从手腕到肘关节打了石膏,裹着厚厚的纱布,手指头只有指尖露在外面,颜色发紫,肿得像五根小号的紫茄子。他的脸上没有明显外伤,但眼睛里的血丝比上次在更衣室见到的还要密,眼白几乎变成了淡红色。

德文看到他进来,用左手把床头的电动调节按钮按了两下,让靠背升起来一点。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谨慎,而是因为每动一下都疼。

“你收到那条短信了?”德文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人用砂纸打磨过。

里奥点了一下头,把病房门轻轻关上,在床边那张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硬,坐垫上有道裂缝,里面露出黄色的海绵。

“是谁干的?”

德文用左手揉了揉自己打了石膏的右手手腕处,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不是自己身体一部分的东西。“两个我不认识的人。在停车场,从后面过来的。他们没有抢钱,没有抢手机,只打了我的右手。专门打的。”

“右手。”

“对。右手。一个职业拳手的右手。”德文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他们打完了之后有个人蹲下来跟我说了句话,原话是:‘下次你的肚子就不只是松一松了。’然后他们就走了,没有跑,是慢慢走开的。”

里奥的脊椎骨上窜过一阵凉意。德文上一场对阵他的时候故意松了腹肌,让他第二回合完成了肝区击倒。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他,德文,还有科尔。而停车场那两个人提到了“肚子松一松”——他们是在为那件事惩罚德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通过惩罚德文给他传话。

“我很抱歉。”里奥说。

德文摇了摇头。“你不用道歉。那场比赛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知道他们在玩什么,我只是没想到他们连一次失误都不允许。”他把打了石膏的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工具,“你知道我在职业拳坛打了十一年,被禁赛五年,这十六年里我只失手过一次——在资格赛里打死了一个人。那件事毁了我一辈子。但这些人不一样,他们不是失手,他们是精准地、有计划地、没有任何愧疚地毁掉一个人。你和我,我们只是消耗品。”

里奥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病房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走廊里那根坏灯管的轻微电流声。最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张深红色信封里的卡纸,递给德文看。

德文用左手接过卡纸,看完上面的字,脸色变得比石膏还白。他认识那个三叉戟图案。他低声说了几个字,声音小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是潘多拉。”

“潘多拉?”

“潘多拉俱乐部。”德文把卡纸还给里奥,左手微微发抖,不是疼,是恐惧,“我不确定这个组织到底有多少人,也不确定他们的头是谁。我只知道一件事:铁港市的地下拳赛只是他们生意里很小的一部分。他们真正赚的不是赌金,不是抽水,而是操控。他们把拳手当成棋子,把比赛当成剧本,把观众当中也有他们的庄。你今天看到黑帽女人了?”

里奥点了点头。

“那个女人的身份没有人真正知道。有人说她是某个前议员的遗孀,有人说她是某个航运财团的董事,还有人说她连身份都是假的。但有一样是真的——她从来没有输过钱,一次都没有。”德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左手摸了摸自己右手指尖的肿胀,确认那些紫黑色的指头还有知觉,“你这场比赛的对手叫维克多·萨维奇,我在职业生涯末期看过他的比赛。他当年在北阿瓦隆州际拳击联赛拿过轻重量级金腰带,拳重得像一辆卡车。退役之后他欠了一屁股债,据说跟了潘多拉做事。他已经帮潘多拉打了好几场‘剧本拳’,没有一次失手。你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拳手,是一个已经把自己卖掉的人。”

里奥把卡纸折好放回口袋里。“我撑八个回合就行。”

“撑八个回合?”德文抬起头看着里奥,眼神里带着某种过来人的绝望,“你以为你很能扛,对吧?你在码头扛货扛了四年,你觉得自己比一般打黑拳的人能忍疼。但是上了职业拳台级别的重拳,你的肋骨不会给你扛八回合的机会。维克多会在前三个回合把你的防守拆掉,然后在第四和第五回合开始打你的肝脏和脾脏,第六回合你的血氧会下降,你的腿会像灌了水泥一样抬不起来,第七回合你甚至看不清他的拳头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然后他会决定让你什么时候倒,以及怎么倒。”

“但他不会让我倒太早。”里奥说,“夫人要求的是撑到第八回合。如果我提前倒了,她的钱就打水漂了。”

“她的钱。你在想她的钱。”德文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是一种极其疲倦的、过来人的、带点苦涩的笑,“这就是你最大的错误。你现在还在按照你自己的逻辑去理解这个俱乐部。你以为你只要在笼子里撑过八回合,对方就会心甘情愿地付二十万给你——你把这个当成一场交易,一场赌博。但潘多拉从来不赌博。他们只交易百分百确定的东西。”

里奥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拿你赌的是什么。”德文把身体往枕头里沉了沉,石膏手搁在胸口上,像一块浮木,“我猜,他们赌的不会是你输赢,他们会赌一些更具体、更冷的东西——比如你会不会被打断肋骨,比如你会不会昏迷,比如你会不会在比赛后活过那个晚上。”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了,值班护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不锈钢药盘,看到里奥后眉头一皱。“探视时间过了,你明天再来。”

里奥站起身,在出门之前回头看了德文一眼。“你的右手还能好么?”

德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石膏,安静了几秒。“手指能动,但握力大概只剩下三成。我已经打不了拳了。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建议——你还有七天时间,不要只想着怎么撑八个回合。你要想办法弄明白一件事:为什么那个夫人愿意花二十万看你打八回合。答案很可能不是你想要的答案。”

里奥出了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被夜风吹了大概五分钟。圣约瑟夫医院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几盏路灯照出地面上斑驳的油渍。他掏出手机翻到科尔的号码,手指悬在上面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他知道科尔接起电话之后只会用那种温和的、没有任何信息的语气告诉他该训练了,别想太多。科尔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他从来不撒谎,但他也从来不说真话。他把真相切成无数碎片,每次只给你一片,让你以为拼起来就是全貌,但拼到最后你会发现那些碎片拼成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专门为你设计的陷阱。

接下来七天,里奥没有再去屠宰场看比赛,也没有去三叉戟会所。他在码头继续扛货,把工钱交给房东预支了下两个月的房租,又给母亲买了几箱营养液和新的便携式氧气罐。剩下的时间,他全部用来训练。

他没有正规的训练场地,也没有教练。他找到码头区尽头一个废弃的集装箱,把里面清空,在地上铺了一层捡来的旧地毯,挂了一个装满了沙子的麻袋。每天凌晨四点他在这里打沙袋,练步法,对着集装箱的铁壁练躲闪。铁壁不会出拳,但他能通过影子判断自己动作的幅度和速度。这个集装箱在码头最偏僻的角落,只有海鸥偶尔落在顶上歪着头看他。

他把网上能找到的维克多·萨维奇的比赛录像全部下载下来,存在一个屏幕碎了半边的旧平板电脑里。录像大多是维克多退役前的州际联赛视频,清晰度不高,但足够看出他的技术特点:左撇子,前手刺拳极快,后手重拳习惯性留到回合末段再出,膝盖和腰部的柔韧性极好,擅长在中距离打组合连击。但他有两个问题——第一,他面对身高矮于自己的对手时,右上角有空当;第二,他的体力在第六回合后会出现一个明显的下滑拐点。里奥反复看了几十遍,用粉笔写在集装箱铁壁上:“左上角,第六回合。”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在看的这些录像,全都是维克多主动放出来的比赛。那些没有被录下来的、维克多在潘多拉俱乐部打过的地下拳赛,没有录像,没有数据,没有任何人可以参考。

距离比赛还有两天的时候,里奥的手机又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这次没有署名,只有简单几个字:“维克多有个女儿。”

里奥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是一个警告,还是一条线索,又或者只是某些人故意往他脑子里塞的一句话。他想了很久,最终没有把这条信息删掉,而是把它截了图,存进手机一个加了密的文件夹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忽然意识到一件让自己脊背发凉的事:自从他踏进旧屠宰场的第一天起,他的每一步都有人在看着。他以为自己是主动选择了这条路,但也许从那张贴纸黏在他鞋底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被人引导着往这条路的最深处走。

比赛当晚,旧屠宰场的气氛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观众席没有坐满,底层的散客几乎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穿着讲究的人。二楼的挑台上只放了六把椅子,其中两把是空着的。科尔坐在靠边的那把,黑帽女人依旧坐在中间,今天她的面纱换成了深红色,和上次里奥收到的那个信封颜色一模一样。

挑台前面多了一台小型的摄像机,镜头对准着笼子。里奥走进场地的时候朝那台摄像机看了一眼,机身上的红色指示灯正亮着,意味着正在录制或者直播。科尔的理由是“俱乐部需要留下档案”,但里奥心里清楚,这大概是一套更复杂的东西——也许是用于说服大赌客的筹码展示,也许是某种操控赔率的证据,又或者只是黑帽女人私人收藏的影集。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从推开屠宰场生锈的大铁门开始,就在被这台摄像机拍着。

维克多·萨维奇从对面的入口走出来时,全场的声音压下去了一截。

这个人比录像里看起来要大得多。他穿着一件黑色连帽长袍,把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巴上修剪整齐的灰色胡茬。走上笼子的时候他把长袍脱了,露出下面覆盖着旧伤痕的身体。他的肌肉线条不像年轻拳手那样绷得紧实,但每一块都带着经历过无数场比赛的老练质感,像一根被反复使用后磨得油亮的撬棍。他的肩宽明显比里奥宽出一个量级,手臂垂下时指尖几乎碰到膝盖——十公分的臂展优势在拳台上意味着他可以在里奥完全够不到他的距离上打出有效攻击。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笼子中央,聚光灯从头顶打下来,在两具身体上勾勒出明暗交界的轮廓。维克多低头看着里奥,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很淡,像是被海水冲了很久的旧玻璃。他面无表情,嘴唇微微抿着,呼出的气息平稳而规律。

“你那个集装箱的训练我看到了。”维克多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但是清晰,不带什么恶意,也不带什么善意,“左上角和第六回合,是吧?你观察得不错。但那些录像里没有我打黑拳的比赛,所以你大概不知道我有多少东西没在录像里用过。”

里奥没有回答。他把牙齿咬在护齿胶套里,感受着橡胶在齿面之间的挤压感,心跳的频率已经开始往上走,但他的手脚没有抖。和第一次站在笼子里时那种恐惧不一样,这次他觉得自己更像在码头上等着一场暴风雨——你会缩紧肩膀,但你不能逃跑。

比赛开始了。

第一回合,维克多的前手刺拳像装了导航一样精准地找着里奥的眉骨和鼻梁,每一拳都打在面骨最突出的位置,不是特别重,但疼得异常清晰。里奥尝试还击,但他往前迈出一步,维克多的脚底就滑出去一步半,两个人的距离始终保持在维克多能打到里奥、里奥打不到维克多的状态。整个第一回合,里奥连对方的身体都没挨到一下。

第二回合,维克多开始往里奥的身体上加注。左直拳点过里奥的防守,接一记右勾拳打中里奥的左肋。里奥感觉自己被铁锤抡了一下,肋骨的剧痛瞬间蔓延到整个左侧胸腔,他弯下腰去护,刚把防守往下沉,维克多的上勾拳就从下面追上来,砸中他的下巴。他的头猛地往后仰,嘴里尝到了一股铁锈味。整个第二回合,他都在被击打和躲避中度过,像一艘进了暴风雨的小船。

第三回合,里奥第一次打到维克多的身体。他用一记左手平勾拳趁维克多换气时砸进了对方的右上腹,维克多顿了一下,但只有零点几秒,随即用一记摆拳砸在里奥的右脸颧骨上作为回答。里奥感觉右边半张脸瞬间麻了,像是被注入了麻醉剂,但疼感滞后了大概三秒才汹涌涌上来。

中场休息时,里奥靠在自己的笼角上,右眼开始肿起来,视野窄了一小半。他从水桶里撩了把冷水泼在脸上,水滴顺着下巴淌进帆布。他朝挑台上瞥了一眼,看到黑帽女人正微微侧着头,面纱下的唇角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记录什么。科尔坐在她旁边,面前的台子上铺着一张白纸,纸上有几个手写的数字,里奥太远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但格式看起来像是对比表。

第四回合到第六回合,比赛变成了一场消耗战。维克多的每一拳都准确地找着里奥的肝区,和德文在病房里预言的一模一样。里奥咬牙扛着,他尽力用脚步移动来转移角度,不再硬接维克多的后手重拳,而是选择性地承受伤害——挨刺拳,躲摆拳;挨右勾拳,防左直拳。他的肋骨在第五回合时已经青了一大片,皮肤上渗出细小的血点,像是被人用铁丝刷子刷过。但他没有倒下,每一次弯腰喘气之后都会重新站直身体。

第六回合结束时,里奥注意到一个细节:维克多的呼吸声变粗了。这是录像里那个拐点,但让里奥感到不安的是,维克多嘴角的弧度并没有消失——他没有因为体力下降而焦虑,反而像在等着什么。

第七回合,维克多忽然改变了节奏。他没有再像前几个回合那样打点得分,而是突然把进攻强度提高了一个级别,组合拳的密度和力量都上去了,像一头蛰伏了很久的猛兽终于决定认真扑击。里奥的防守在连续击打下开始破裂,左眼被一记直拳打中,视野里出现了一大块黑色晕影,像是墨汁滴进了水里。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铁丝网,维克多贴上来,身体抵住他的身体,膝盖连续顶击他的大腿。里奥用尽力气把维克多推开,右拳胡乱挥出,竟然打中了维克多的左侧眉骨,血从维克多的额角流下来,淌过他那只灰蓝色的左眼,但他连擦都没擦。

第八回合铃响的那一刻,全场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里奥站在笼子中央,两条腿已经快要撑不住身体,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像被钝刀剐蹭,右眼的视野里只剩下模糊的色块。但他站着。他完成了卡纸上写着的条件:撑到第八回合。他知道自己做到了,他看到笼子外面已经有人在翻看赔率表了。

然而维克多没有停。

他继续往前走,重拳如雨般落下。里奥举起防守,但体力已经耗尽到连抬臂都像是举着两袋水泥。维克多的左勾拳穿过他松脱的防守,砸中了他的胃部,紧接着右摆拳追上来打在同一侧肝脏位置。里奥的身体对折着往下跌,膝盖还没落地,维克多又打出一记上勾拳,正中他的下巴。他的护齿从嘴里飞出去,划过帆布,落在笼子边缘。

然后是后脑。

里奥的头撞上了笼子底部的铁质横梁,那一声闷响被全场突然的寂静放大了好几倍。他的身体摔在帆布上,一动不动。

他不是被击倒的。

是被击倒后,后脑正好撞上了铁笼最硬的那一部分。

裁判开始读数。全场安静得只剩下读秒声。

但维克多并没有退回中立角。他站在里奥身边,低头看着那双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到只有他自己和躺在地上的里奥能听到:

“对不起。这不是我的剧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从他的嘴角流下的血和里奥的混在了一起,滴在同一块帆布上。而挑台上,黑帽女人缓缓站了起来,第一次摘下了她的面纱,露出一张看不出年龄的、精致而冷漠的脸。她的眼睛没有看擂台上倒着的人,而是看向科尔。

科尔手边那张白纸上,手写的表格里密密麻麻排列着数据和字段名。在最后一栏,一行被加粗标注的小字清晰可辨:

“死亡赔付:若拳手在比赛中或赛后六小时内死亡,庄家额外赔付三倍。”

旁边的格子里写着一个数字,后面跟的币种单位是欧斯顿币。

那个数字是二十万。

正好是夫人承诺付给里奥的全部手术费。

挑台角落里那台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继续闪动着,把这一切都摄入了画面——包括维克多嘴角那滴没有擦掉的血,包括黑帽女人摘下又慢慢戴回去的面纱,包括科尔把白纸翻过来扣在桌上的动作。

数据不会消失。数据只是等着被解读。而同一段数据在不同的人眼里,从来都不会拼成同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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