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的周三,里奥又站在了旧屠宰场的铁笼里。
这一次他没有上次那么怕了。不是因为他变强了——区区六天时间,码头扛货之余对着墙壁练的组合拳连皮毛都算不上——而是因为他已经见识过这地方最底层的逻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外面欠了多少债、受过多少白眼,进了笼子就只有两件事算数,你的拳头和你能不能站起来。
今晚的对手绰号“碎石机”,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前建筑工人,左肩有旧伤,转动时会有零点几秒的迟滞。里奥在第二回合捕捉到了这个破绽,连续三记低扫踢在那条受伤的肩膀上,对方整条手臂垂下来像根断掉的缆绳。比赛在第四分钟结束,碎石机自己拍了三下地。
光头把里奥的手腕举起来时,底层看台上有几个人把赌票撕碎了往笼子里扔,纸片像白蛾子一样落在帆布上。
科尔这次没有从挑台上走下来。他站在二楼,隔着铁栏杆对里奥点了一下头,然后竖起两根手指——不是胜利的手势,是两万的意思。上一场是三万,这一场是两万,差了一万。里奥后来问光头为什么少了,光头说赔率不同,碎石机老了,没多少人押他赢,庄家抽水之后能分给拳手的自然就少了。
里奥没再说什么。他把两万块塞进同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次没有去医院交钱,而是先回了家。
母亲罗莎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相册。她今天气色比上周好了一点,嘴唇还是紫的,但至少能坐起来翻翻东西了。相册里夹着里奥八岁那年在码头拍的照片,背景里有一艘锈迹斑斑的货船,他光着脚踩在水泥堤上,对着镜头笑得毫无保留。
“你今天又去码头加班了?”母亲问,眼睛没离开相册。
“嗯,加班。”
“你手上那是什么?”
里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背上的擦伤,是刚才笼子里蹭到铁丝网留下的。他把手背到身后去,声音放得很平:“搬货的时候蹭了一下,没事。”
母亲没有追问,但翻相册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上,很久没有翻过去。
星期四午夜,里奥按照那张黑色名片背面的地址找到了目的地。
那是铁港市东区的一座私人游艇俱乐部,名字叫“三叉戟海事会所”,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哑光黑的铁门和一个藏在假山石里的摄像头。里奥对着摄像头亮出名片,铁门无声地滑开了。
会所内部和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地面是深灰色大理石,墙上镶着暖色灯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木香。穿过走廊后是一间圆形大厅,中央没有铁笼,而是一个下沉式的八角形擂台,四周围着大概三十把皮椅。皮椅上已经坐满了人,男女各半,穿着讲究,年龄从三十多到六十多不等。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吹口哨,甚至没有人抽烟。这些人安静得像在等一场室内乐演奏会。
科尔站在擂台边上,看到里奥进来后招了招手。他今晚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金色三叉戟胸针别在领口上,比上次在屠宰场看起来更像个正经商人。
“今晚的规则很简单,”科尔说,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份商业合同的条款,“你的对手会在你站上擂台之后才宣布。比赛的时长、结束方式,都由在座的各位决定。”
“什么意思?”里奥皱起眉头。
科尔从旁边的台子上拿起一个密封的黑色信封,递给里奥。“比赛开始前,每位客人会写下一个条件放进这个箱子——第几回合击倒、用什么方式、是否见血。如果你的表现匹配了其中某一个条件,额外的奖金翻三倍。”
里奥捏着信封,没有立刻拆开。“如果我没匹配上呢?”
“那你就只拿基础奖金。一万五。”科尔顿了顿,目光越过里奥的肩膀,落在那些沉默的观众身上,“但我建议你尽量去匹配。在座的客人不喜欢无聊的比赛。一个让他们失望的拳手,下次就不会再收到邀请了。”
里奥把手伸进信封,摸到里面有一张硬卡纸,抽出来一看,上面只印着一行烫金字:
“第二回合,肝区击倒。”
他把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解释为什么是第二回合,没有解释为什么是肝区。好像这只是某个陌生人随手写下的一行字,却将成为他今晚必须完成的剧本。
他的对手在十分钟后走进大厅。一个三十出头的黑人男子,身高和里奥相仿,但体型更精瘦,四肢修长,走路时重心压得很低。科尔介绍说此人叫德文,是某个加勒比岛国的退役职业拳手,因为在资格赛里打死了人而被永久禁赛,之后辗转流落到地下拳场讨生活。
德文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他握手时力道很稳。
比赛开始后,里奥很快发现职业和业余之间的差距远比他自己想象的大。德文的移动效率极高,几乎不浪费任何多余的步幅,每次出拳都精准地卡在里奥想要换气的节点上。第一回合里奥几乎全程在被动防守,左肋挨了四记刺拳,右边眉骨被一记上勾拳擦过,虽然没有裂开,但已经肿起来挡了一部分视线。
他撑着擂台边缘的绳索喘气时,目光扫过台下的观众席。那些沉默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人在喊叫,但有两个人在低头写字。他们大概是在记录什么——比如这个拳手的抗击打能力值不值下一注。
第二回合的铃声是电子合成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里奥深吸一口气,把肿起的右眼用力挤了一下,让自己重新聚焦。
德文这次没有像第一回合那样主动进攻。他似乎在等待什么,或者刻意留出了什么。里奥向前压了两步,德文撤了一步,脚步仍然稳,但左手掉得比刚才稍微低了一点——大概只有一拳的高度差,但里奥看到了。
他把重心沉到底,右肩向前一送,拳头从下往上抽出去,轨迹和上周打剥皮匠那记肝区拳几乎一模一样。拳头接触德文腹部的一瞬间,他感觉到对方的腹肌在触击前松了——不是被打松的,是主动松的。
德文闷哼了一声,身体对折着跪倒在擂台上。裁判读数的时候他没有起身,五秒、六秒、七秒,一直到十秒结束。
里奥站在擂台中央,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知道那一拳不该打倒德文。他自己打过四年架,在码头跟人用拳头解决过无数次冲突,他很清楚自己拳头的分量。刚才那一记肝区拳和上周打剥皮匠的那记力道差不多,但剥皮匠只是蹲下喘了十几秒就站起来了,而德文作为一个退役职业拳手,竟然直接放弃了起身。
这意味着德文在配合他。
或者更准确地说,德文在配合那张卡纸上写着的条件。
比赛结束后,里奥在更衣室外面堵住了德文。德文正用冰袋敷着腹肌,看到他进来并不意外,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你为什么松掉?”里奥问。
德文把冰袋拿开,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羞辱,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因为他们付的钱够多。”
“谁?”
“我没见过他们。我只知道如果我让这场比赛拖到第三回合,我不仅拿不到钱,还会欠一笔还不清的债。”德文把冰袋重新按回腹部,声音放得很低,“你也很快就会明白。他们让你赢,不是因为你够强,是因为有人写了你赢。你把那张卡纸上的条件完成了,那个人今晚就赚了一大笔。你只是他的工具。”
“那个人是谁?”
德文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把外套搭在肩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里奥一眼。“下次见面别问我问题。你问得越多,你在他们眼里就越不值钱。”
他走了。门在里奥面前关上,留下一间空荡荡的更衣室和一股刺鼻的止痛喷雾的味道。
里奥拿到了信封。基础奖金一万五,额外奖金四万五,加起来六万。他把钞票摊在更衣室的长凳上一张张点了一遍,每一张都崭新挺括,像是刚从印刷厂里取出来的。这些钱够他把母亲的预付款交齐了,还剩一些可以用来买药。
但他第一次觉得手里这笔钱烫手。
他想起科尔在屠宰场笼子外对他做的那个手势,想起挑台上那些端着红酒杯、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的看客,想起德文挨完拳后跪倒在地时那种认命的眼神。他开始意识到科尔所说的“规则更复杂”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打架,这是表演。拳头是真的,血是真的,但输赢是假的。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会所时,科尔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科尔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递给他一个信封。里奥以为是刚才忘拿的那部分奖金,接过来一摸,厚度不对。
“这是什么?”
“下周三的对手资料。”科尔说,“提前给你,让你好好准备。这个人不好对付,所以奖金会很高。”
里奥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上是一张凶悍的脸,五十岁上下,颧骨高耸,嘴唇上有一道纵向的旧疤痕把上唇分成不均匀的两半。里奥认识这张脸。
是剥皮匠。
上周被他打倒的那个剥皮匠。
“他不是被我打伤了么?”里奥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第五回合,击倒,见血。”
科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食指敲了敲方向盘。“好好养伤。这一场,包厢里有真正的大人物要看。”
车窗升上去之前,里奥从缝隙里听到科尔说了一句话。
“你母亲最近身体怎么样?”
这不是一句问候。科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完全一样,但里奥的脊椎上像被倒了一桶冰水。他从来没有在科尔面前提起过母亲的具体病情,他只说过“母亲需要钱”。那张名片上没有他的家庭地址,他的拳手登记表上也只填了一个手机号。
但科尔知道。
轿车尾灯消失在海滨公路的拐弯处后,里奥在会所门外的台阶上站了很久。海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远处货轮的汽笛声依旧低沉。他摸了摸腹袋里的六万块现金和那张写着剥皮匠资料的信封,然后摸到了裤子口袋里另一个东西——母亲那张最新心电图报告,上午才从医院拿回来的,还没来得及给她看。
报告下方的结论栏里,医生用红笔圈了一行字:“心功能持续恶化,建议尽快安排移植手术。等待时间预估:六个月。预付款缺口:六万八千欧斯顿币。”
里奥把这份报告折好,和剥皮匠的照片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在口袋里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像两根火柴互相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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