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被红笔圈出的名字不是阿杰。
是那个四岁女孩——在水泵旁追流浪猫的那个。NK-026。她的备注栏里写着一句话,比其他所有备注都更短、更冷:“父母双亡,由外祖母照料。外祖母双眼白内障,几乎失明。”
贾斯帕把名单放进公文包,关上抽屉。窗外的纺织厂外墙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灰白色,那只断翅鸽子喷漆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十二分。距离下一场直播还有三十一个小时。在这三十一个小时内,他需要完成目标确认、地点布置、支付通道测试和会员预告推送。每一场直播都是一次精密运转的商业活动,容错率几乎为零。上一次出现意外还是在半年前,一个目标在运输途中挣脱了束缚带,抓伤了执行者的脸。那次事故的处理成本很高——补偿会员积分、更换执行者、额外支付场地清洁费。从那以后,贾斯帕在每份名单上都会额外标注一行风险评估,专门注明目标家庭是否存在潜在的报警可能性。NK-026的风险评分是九十八分——几乎不可能有人替她报警。
他走出纺织厂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显示一条加密消息,发送者的ID是一串随机生成的哈希值,但贾斯帕知道那是谁。消息只有一行字:“国际刑警那边有动静。不是钓鱼邮件的回复,是真正的查询请求。有人在用我们的服务器IP反向追踪注册信息。”
贾斯帕站在纺织厂门口的阴影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他拨通了米纳克什的号码。
“那台服务器需要立即下线。”他说。
米纳克什的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哪台?”
“你用控股公司注册的那台。卡维塔没有打开附件,她反向追踪了邮件的物理路径。你的服务器IP已经暴露了。如果她把这个IP提交给国际刑警的正式渠道,控股公司的注册信息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被调取。”
电话那头传来床单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米纳克什似乎从卧室走到了另一个房间。“控股公司的法人代表不是我。用的是别人的身份。”
“那个身份经不起深查。一旦调查开始,所有关联账户都会被冻结。”贾斯帕的语气仍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你需要在明天中午之前把服务器上的数据全部迁移到备用节点,然后物理销毁硬盘。做完之后,给米什拉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们需要他签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一份正式调查令。调查对象是卡维塔·辛格,调查理由是——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私自访问境外加密服务器,涉嫌违反卡林联邦信息安全法第七条。”
米纳克什沉默了片刻。“米什拉不会签这种东西。他从来不公开站队。”
“他不需要站队。他只需要走程序。调查令一经签发,卡维塔会被暂停职务三个月,期间不得接触任何案件资料。三个月够我们做完所有事。”
挂掉电话后,贾斯帕继续沿着纺织厂外面的巷道往前走。夜风带着排水沟的潮湿气味拂过他的脸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入职那家跨国安保公司时,教官在第一堂课上说过的一句话:“真正危险的对手不是聪明的人,而是被逼到墙角后拒绝倒下的人。”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太煽情,不像专业情报人员的措辞。现在他明白了教官的意思。卡维塔不是聪明——聪明的人会在收到钓鱼邮件后选择删除,而不是反向追踪发件服务器。卡维塔是那种被逼到墙角后拒绝倒下的人。而萨米尔,那个二十岁的手机维修工,甚至在被逼到墙角之前就开始挖地道。
这两种人都是麻烦。
与此同时,安全屋里,阿杰坐在电脑前,正在逐条阅读萨米尔SD卡里的通讯记录。文件量比他预想的更大——萨米尔不仅截获了“净化者”服务器的数据,还存档了大量与_The_Witness和其他论坛成员的加密对话。其中最长的一条对话链发生在萨米尔被抓前三周,持续了将近六个小时。阿杰打开那条记录时,屏幕上的文字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断断续续地铺展开来。
_The_Witness:“你确定要进去?那是他们的陈列室。我们至今不知道有多少人从那里活着出来。”
萨米尔:“如果不进去,我们永远只能在外围打转。我有备用计划。”
_The_Witness:“什么备用计划?”
萨米尔:“一个朋友。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会找到我留下的东西。我们认识十二年了,他知道我藏在哪里。”
_The_Witness:“如果他找不到呢?”
萨米尔:“那就算了。至少我试过。”
阿杰盯着那几行字,胸腔里有一种钝痛在慢慢扩散。萨米尔口中的“一个朋友”就是他。萨米尔在被抓之前就已经把赌注押在了他身上——一个当时连暗网都不了解、连贾斯帕是谁都不知道的人。这不是因为阿杰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只是因为十二年的默契让萨米尔相信一件事:阿杰会去找他。哪怕只有一丝线索。
他把这段对话截图,发给卡维塔。
卡维塔看完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法里德正在检查安全屋周围的监控设备,手电筒的光束在桉树林里忽明忽暗。“萨米尔的备用计划是你。”她最终开口,“但你也是贾斯帕的备用计划。贾斯帕让你做本地协调员,不是因为缺人手,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接触到我们内部的人。他没有逼你,而是在等你——等你把硬盘交给我,等我走正规程序,等米什拉在内部把证据链切断。他的每一步都在等你配合。”
“所以我现在应该怎么办?”阿杰问。
“让贾斯帕以为你还在配合。”卡维塔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手绘的人物关系表前,拿起马克笔在“阿杰·库马尔”这个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红线,连接到“贾斯帕”,又画了一道蓝线连接到“萨米尔”。两条线平行延伸,像一对永远不会交汇的铁轨。“从现在开始,你继续以‘待答复’的身份和贾斯帕保持联系。三天期限已经过了,但你昨晚在纺织厂的表现给了他一个信号——你不拒绝合作,只是还在犹豫。他会再给你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你用他的信任从他那里拿到下一场直播的时间、地点和目标信息。”
“然后?”
“然后我们提前行动。不是收集证据,是阻止直播。”
凌晨一点,拉杰帕尔从档案室发来一条加密消息。他在数字化部门的旧档案堆里找到了米什拉的调职记录——五年前,米什拉曾在卡林联邦商业犯罪调查部门任职,负责调查过米纳克什·谢蒂名下纺织厂的破产案。那份调查最终以“证据不足”结案,米纳克什免于起诉,纺织厂被廉价出售给一家空壳公司。空壳公司的注册代理律师,正是米什拉妻子的弟弟。
“五年前。”法里德看完消息后低声重复,“他们在五年前就认识了。米什拉在那时候就帮米纳克什脱过罪。”
“而现在是米纳克什在帮米什拉赚钱。”卡维塔把这条新信息添加到人物关系表上,在米什拉和米纳克什之间画了一条粗重的黑线,“商业犯罪调查部门的人,被调到了联合调查处,然后一路升到处长。这不是平调,是渗透。”
法里德把嘴里那根卷烟拿下来,夹在指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不仅不能走正规程序,我们甚至不能确定联合调查处里还有谁是干净的。拉杰帕尔被调走,网络犯罪科被行政处接管,夏尔马在尼尔坦警局坐镇——米什拉布了一张五年才织成的网。”
“那就更要用贾斯帕的信任来反制。”卡维塔说。
凌晨三点,阿杰用网吧另一台备用电脑——拉朱在封条事件后把几台还能用的机器搬到了自己家里——登录了暗网。他没有使用跳板节点,故意让IP地址暴露在最基础的代理层。这是一个信号:他在降低防御,表示愿意被找到。
果然,几分钟后,私信图标亮了。
贾斯帕的消息一如既往地简洁:“三天的期限我给了。你在纺织厂拿走了不属于你的东西,但我没有追回。这算是一份诚意。现在我需要你回报这份诚意。”
阿杰回复:“怎么回报?”
“明天下午五点,城北批发市场东门。一个人来。我会给你一个包裹,你把它送到尼尔坦水泵房旁边的红色铁皮棚屋。放在门口就走,不要看里面,不要问为什么。”
“里面是什么?”
“不关你的事。如果你做到了,我们会继续谈。如果你不做——你知道你朋友在哪里。”
阿杰把这段对话截图发给卡维塔。卡维塔的回复几乎立刻弹出来:“包裹里可能是直播设备。他们在转移物资。那个红色铁皮棚屋应该是下一场直播的地点。照他说的话做,我们在暗处跟着。”
第二天下午四点五十分,阿杰骑自行车抵达城北批发市场。东门口人流拥挤,运货的三轮车和手推车在狭窄的通道里互相卡位,空气里充斥着香料、柴油废气和生肉的血腥味。他在门口等了几分钟,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年轻人,穿着批发市场装卸工常穿的蓝布工作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把一个用黑色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塞进阿杰手里,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包裹不重,但也不轻。阿杰感觉里面是一个方形纸箱,外面缠了多层胶带。他没有在批发市场拆开它——到处都是贾斯帕的人。他骑上自行车,朝尼尔坦的方向骑行。经过每一个街口时,他都用余光扫视后视镜。法里德的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刚好不会被察觉的距离。
尼尔坦水泵房旁边的红色铁皮棚屋原本是一个废弃的配电房,窗户被铁皮钉死,门框上的编号牌早已锈得看不清字迹。阿杰把包裹放在门口,按照贾斯帕的指示转身就走。他走到巷口拐角处时,用功能机给卡维塔发了一条消息:“包裹已放。棚屋窗户全封,无法观察内部。”
卡维塔的回复在几秒钟后到达:“撤回安全屋。法里德今夜蹲守。如果直播在那里进行,我们会提前行动。”
深夜十一点,法里德蹲在红色铁皮棚屋对面一栋三层民宅的天台上,手里握着一台配有夜视功能的摄像设备。尼尔坦的这个角落比纺织厂更偏僻,排水沟在这里转了一个急弯,发出比别处更响的流水声。蛙鸣和蟋蟀的叫声混在一起,把夜晚填得满满当当。
凌晨一点零六分,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停在了棚屋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从后备箱搬出设备,另一个拿出钥匙打开了棚屋的铁门。法里德透过夜视镜头看清了他们搬进去的东西——三脚架、环形补光灯、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捆线缆。没有孩子。至少今晚没有。
凌晨两点,棚屋的灯熄灭了。两个人开车离开。法里德把录制的视频传回安全屋,附带一句简短的说明:“他们在调试设备。直播还没开始。目标还没被带过来。我们还有时间。”
但他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
阿杰回到安全屋时,发现卡维塔正在接一个电话。她的表情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拿电话的手指微微泛白。她挂了电话后,看向阿杰的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接近于悲伤的坚定。
“拉杰帕尔又找到了一份档案。”她说,“五年前米纳克什的破产案中,有一个关键证人。那个证人在开庭前一周失踪。失踪报告由当时的调查官米什拉亲自签署,结论是‘自愿离境,无需跟进’。”
她停顿了一下。
“证人的名字叫阿米特·库马尔。从尼尔坦来的。在纺织厂做过机修工。”
阿杰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库马尔是我父亲的姓。”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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