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血色票决

凌晨两点四十分,阿杰站在纺织厂围墙的缺口处。

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光线刚好够他看清脚下的碎砖和疯长的野草。厂房在黑暗中比白天看起来更高,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二楼那扇窗户此刻漆黑一片。他口袋里装着萨米尔给他的旧手机,设置为紧急拨号状态——按下任何一个键都会自动打给萨米尔。

“你不应该去。”萨米尔一小时前在网吧外面拦住他,手指掐着他的胳膊,“把截图交给警察,让警察去查。”

“哪个警察?”阿杰问。

萨米尔没有回答。他们都清楚尼尔坦的警察是什么样的人。三个月前一个小贩被抢,去警局报案,警察先问他有没有交保护费。那个小贩后来搬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阿杰推开萨米尔的手。“你在外面等我。如果我半小时没出来,你就报警。随便报给谁,至少让更多人知道。”

现在他翻过缺口,踩在了厂房的土地上。脚下是碎玻璃和干涸的水泥渣,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厂房一楼的铁门半开,生锈的铰链上挂着断裂的铁链。他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铁锈味和尿骚味。月光从破损的屋顶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几道苍白的条纹。阿杰借着这些光摸索前行,绕过倾倒在地上的纺织机残骸,朝楼梯方向移动。楼梯是水泥砌的,扶手已经锈断,台阶上散落着烟头和空塑料瓶。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上来吧。左手边第二间。”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电话里谈生意。

阿杰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上楼。台阶在他的重量下发出沉闷的震动声,每一步都像敲在自己的心脏上。

二楼走廊两侧是曾经的车间和办公室。左手边第二间的门敞着,里面亮着一盏应急灯,白光刺眼。阿杰走进去时,先看到的是那盏灯,然后是灯后面的一张金属桌子,然后是桌子后面的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熨烫平整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双手戴着一双白手套,正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的脸很普通,是那种在人群中见过就会立刻忘记的脸。但他的眼睛不同。那双眼睛在看阿杰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打量一件标好价格等待出售的商品。

“你很准时。”男人说,嘴角微微上扬,“坐。”

阿杰没有坐。他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确保撤退路线畅通。“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贾斯帕。”男人把手套摘下来,仔细叠好放在桌角,“这个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另一件事:你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是你们找我的。”

贾斯帕微微侧头,像在审视一个有趣的标本。“你说得对。我们找了你。因为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你连续两次进入了我们的直播房间,使用了三层跳板节点。这个技术本身不值一提,但你的年龄、你的居住地、你的社会关系,让你变得有趣。你认识苏尼尔。”

听到这个名字,阿杰的手指在口袋里猛地收紧。

“别紧张。”贾斯帕的声音仍然平缓,“我们不打算对你做什么。相反,我有一个提议。我们在寻找本地协调员。不是执行者,不需要你参与任何你不愿意参与的事。只需要你提供一些本地信息,比如哪些孩子没有父母看管,哪些家庭的失踪不会被追踪太久。我们会支付报酬,用加密货币,干净不可追踪。”

阿杰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快而沉重。眼前这个人在谈论孩子的失踪,用的是谈论库存管理的语气。

“如果我拒绝呢?”

贾斯帕的笑容没有变化。“那你会回到你的生活中去。只是——”他顿了顿,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你已经被标记了。标记意味着你的网络行为、通讯记录、实时位置,都在我们的视野里。如果你试图报警或对外传播任何信息,你会见识到我们的效率。不是威胁,只是事实。”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边缘。“里面有五千卢比。现金。没有序列号。你可以拿走,当作今晚的酬劳。也可以不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但我知道你不会报警。因为在尼尔坦,没有人会相信你。”

阿杰盯着那个信封。应急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是昆虫在灯管里筑了巢。他突然想起米娜大婶在门口叠衬衫的手势,想起那只断翅的鸽子喷漆,想起苏尼尔最后一次爬上他家的屋顶时,口袋里装着一只捡来的蓝色弹珠。

“我拿。”阿杰说。

贾斯帕的眉毛微微抬起,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阿杰走上前,拿起信封,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口袋。他的手接触到旧手机的外壳,金属的凉意让他镇定了一点。

“我可以走了?”

“当然。”贾斯帕站起来,比阿杰高半个头,“走之前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在论坛上多说话,不要尝试追踪我们的信号。你身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取决于你的安静程度。”

阿杰转身走出房间。他沿着走廊回到楼梯口,然后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下楼,穿过一楼大厅,翻出围墙缺口,一路跑到纺织厂外一百米的街道上才停下来。

他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胃里的酸液涌到喉咙。街道空空荡荡,路灯坏了两盏,剩下一盏在不停地闪烁。萨米尔从暗处冲出来,抓住他的肩膀。“你出来了!怎么样?是谁?”

阿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确实有五千卢比,新钞,散发着油墨味。

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用打字机打了一行字:

“第一笔。欢迎加入。下一批候选名单周三送达。”

同一天深夜,卡维塔坐在联合调查处办公室里,盯着一份刚从网络犯罪科传来的文件。

拉杰帕尔下班前偷偷塞给她的,附带一句话:“别让米什拉知道。”文件是一份暗网监控系统的自动拦截报告,时间戳显示在三天前。系统在尼尔坦地区的一个IP地址上检测到了异常流量模式,与已知的跨国网络犯罪活动特征高度吻合。报告被自动标记为“低优先级”,因为涉事IP属于一个平民——阿杰·库马尔,十八岁,网吧夜间看守。

卡维塔把这个名字输入失踪人口数据库,没有匹配。她又输入了另一个名字:萨米尔·卡齐。这是她在尼尔坦走访时,一个卖水果的小贩随口提到的——“苏尼尔常和阿杰、萨米尔一起玩。”

这一次,萨米尔的名字有匹配。

不是失踪。

是举报。

档案显示,萨米尔在三个月前曾向尼尔坦警局报案,称自己在修理一部外籍顾客遗留的手机时,发现了涉及“暴力侵害儿童”的视频内容。警方记录显示“已受理”,但后续调查栏是空的。最后一页有一个手写批注,笔迹潦草但清晰可辨:

“报案人精神状态不稳定,疑似吸毒。建议不予采信。”

批注签名:米什拉。

卡维塔把档案放在桌上,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窗外,联合调查处大楼的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日光灯在她头顶发出孤零零的嗡鸣。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法里德的号码。

“什么事?”法里德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明天一早,和我去尼尔坦见一个人。”

“谁?”

“一个叫萨米尔·卡齐的年轻人。如果他还在的话。”

她挂掉电话时,窗外开始下雨。不是雨季那种倾盆暴雨,而是一种细密的、绵长的雨丝,像是天空在缓慢地渗水。雨落在排水沟里,带起了地面上的垃圾和尘土,沿着尼尔坦蜿蜒的巷道一路向东流去。

凌晨四点,阿杰回到家,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中,面前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和那张纸条。母亲在隔壁房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他之前没有注意到:

“PS:苏尼尔不是第一个。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叫帕亚尔。六岁。左脚凉鞋底磨了个洞。你母亲认识她母亲。”

阿杰的手开始剧烈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滚烫的、要把胸腔撑破的情绪。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名字。

但他想,也许这就是愤怒。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排水沟里的水流速加快,裹挟着尼尔坦所有的污垢和秘密,在黑暗中奔涌向无人知晓的终点。那里面或许曾经流过一只小小的蓝色拖鞋,流过一件蓝白条纹的衬衫,流过无数个被折叠在档案最底层的名字。

它们从未停止流淌。

只是从来没有人低头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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