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雇主面具

安全屋在城北五十公里外一座废弃的榨油厂里。

法里德把车开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土路,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厂房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但他没有开锁——他伸手在门框右侧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按了一下,铁门内侧传来电子锁弹开的闷响。

“进来。”他推开门,示意阿杰跟上。

厂房内部和外部的破败截然不同。一盏日光灯照亮了大约四十平方米的空间,水泥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几张卡林联邦地图和一张手绘的人物关系表。角落里摆着两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上放着三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打印机和半箱矿泉水。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合着打印纸和速溶咖啡的苦涩气息。

卡维塔坐在折叠桌后面,面前摊着阿杰在翡翠酒店拿到的那份文件夹。她抬起头看了阿杰一眼,目光停留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上。

“红茶还是咖啡?”她问。

“红茶。”阿杰在桌对面坐下,环顾四周,“这里就是安全屋?”

“暂时的。”卡维塔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法里德在附近布置了六个摄像头和两个红外探测器。任何人靠近五百米以内,我们都会知道。但这个地方只能用三天。三天后我们必须转移。”

“为什么是三天?”

“因为米什拉不是傻子。”法里德靠在门框上,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的滚轮,“他知道我在暗中帮你,也知道拉杰帕尔在被调走前给你传过东西。他现在还没有动手,只是因为网络犯罪科的审计还在进行,他需要一个合规的理由来搜查我们的办公室。审计一结束,理由就有了。”

阿杰捧着茶杯,感受着热度从陶瓷杯壁传到掌心。“贾斯帕要我三天后给他答复。他说如果我不合作,萨米尔就回不来了。但如果我合作——”他停顿了一下,“我就变成了他们的人。”

卡维塔没有立刻回应。她把文件夹翻开,推到阿杰面前。“你看过这份名单了吗?NK-020到NK-025。”

“只翻了一下。”

“仔细看。”

阿杰低头看那份名单。六个编号,对应六个孩子的名字、年龄、家庭住址和日常活动规律。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十一岁。每一个备注栏里都写着一句话:“家庭监护缺失,社区关注度低。”他的目光在最下面一个名字上停住了——那是水泵旁排队的一个女人的小女儿,他前几天还看到她在巷子里追一只流浪猫。

“他们选目标的时候有一套标准流程。”卡维塔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压低了温度,“先由本地协调员提供候选人名单,然后由境外评估团队打分,确认目标后通知执行者。执行者不是本地人,每次执行后立即离境。本地协调员只负责筛选和后勤,不参与直接行动。这样设计的目的是切割证据链——如果本地协调员被抓,他手上没有血,最多算共犯。如果执行者被抓,他不知道目标是谁、为什么被选、幕后的资金来源是什么。两个环节之间的唯一纽带是暗网服务器,而那些服务器架设在法律管辖不到的地方。”

“他们在保护自己。”阿杰说。

“不止。他们在保护客户。直播的付费会员分布在全球几十个国家。每一个会员都可能被起诉,但每一个会员都不在卡林联邦境内。我们没有引渡权,没有跨境取证权,没有国际刑警的实时配合。米纳克什和贾斯帕很清楚这一点。”

阿杰盯着那份名单。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寒冷在身体里蔓延,和他在密室看到那面照片墙时的感觉一模一样。“所以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能做。”法里德从门框旁走过来,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但我们要比他们更快。他们定的是三天后让贾斯帕向你索要答复,但我不信。网吧被封,拉杰帕尔被调走,萨米尔被抓,这些动作全部发生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他们正在加速,不会等三天。”

卡维塔点点头。“所以我们要在贾斯帕的截止时间之前反击。不是逮捕他——我们现在没有证据给他定罪。地下室的东西不能用,因为我们不是通过正规程序发现的。一旦提交法庭,证据链会在交叉质询时被撕成碎片。”

“那我们做什么?”

“找到萨米尔。”卡维塔说,“他是唯一一个和境外执行者有过直接接触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指认贾斯帕和米纳克什的证人。他活着,案子才能活。”

凌晨两点,阿杰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灭掉后残留的暗绿色光斑。法里德在椅子上打盹,呼吸声粗重而均匀。卡维塔坐在电脑前,屏幕上跳动着加密频道的消息提示。她的侧脸被屏幕光照成蓝色,颧骨的线条比白天更加分明。

阿杰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每当他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苏尼尔在屋顶上握着弹珠的样子,还有名单上那个四岁的女孩追猫的背影。他翻了个身,行军床发出弹簧被压缩的嘎吱声。

“睡不着?”卡维塔没有回头。

“我在想一件事。贾斯帕在纺织厂第一次见我时,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连续两次进入了我们的直播房间。’但我第一次登录暗网,进入那个直播间,是四十八小时之前的事。”

卡维塔转过头。“你想说什么?”

“他说的是‘四十八小时内连续两次’。但我第一次登录后只隔了几个小时就第二次登录了。那不是四十八小时内,是同一个晚上。”阿杰坐起来,手臂环抱着膝盖,“除非——在我第一次登录之前,还有别的登录记录,用我的IP或者我的设备。”

卡维塔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打开另一个加密通讯窗口,快速打了一行字。几秒钟后,屏幕弹出一条回复。她读完后,缓缓转过来看阿杰。

“拉杰帕尔在被调走前传给我的最后一份文件里,有一条异常日志。你的IP地址——严格说,是你网吧里那台电脑的IP地址——在一个月前曾访问过暗网上的一个加密论坛。不是‘深渊集市’,是另一个站,更底层,需要邀请码才能进去。”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那次访问发生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那段时间,拉朱说网吧是你在看守。”

“不可能。”阿杰断然说,“一个月前我根本不知道暗网怎么进去。那些技术是我上星期才学会的。”

“那就有另一种可能。”卡维塔关掉电脑屏幕,房间里陷入完全的黑暗,只剩下法里德的呼吸声和一个远方的、若隐若现的虫鸣,“有人在用你的电脑,在你不在的时候。”

黑暗中,阿杰的手指慢慢收紧了行军床的边缘。

他想起来了。一个月前,萨米尔曾有一次来网吧找他,在那台电脑前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当时阿杰出去买炒面,回来时萨米尔说只是查了几个维修零件的价格。阿杰没有多想。

萨米尔撒谎了。

萨米尔在一个月前就用那台电脑登录过暗网。

萨米尔比他更早看到那些东西。

凌晨四点,尼尔坦警局后门,夏尔马副督察的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他刚从一场麻将局上回来,酒气熏人,正用钥匙摸索着开办公室后门。他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两行字:

“有人在查NK-020到025。确认目标家庭的安保情况。明天中午前完成。”

夏尔马把钥匙拔出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他把短信删掉,推门进去,在值班日志上写了一句:“夜巡正常,无异常情况。”

他写完后,翻开办公桌抽屉,从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贾斯帕交给阿杰的那个一模一样。信封里装着一叠新钞,连号,散发着油墨味。他把信封放进公文包,锁上抽屉,整了整衣领。

窗外的尼尔坦在黑暗中沉睡。排水沟里的水仍在流淌,携带着所有被冲掉的、被掩埋的、被遗忘的东西,缓慢地流向远方。今晚的水流里漂着一只小小的蓝色弹珠,不知从哪里被冲出来的,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即将被淤泥覆盖的光。

米娜大婶今晚没有坐在门口。她的棚屋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灯下她正在缝补一件蓝白条纹衬衫的袖口,针脚细密而整齐。

她缝得很慢。

好像只要还在缝,这件衣服就永远不会变成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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