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游魂无主

雨在清晨六点停歇。卡维塔站在尼尔坦主路边的一家茶摊前,手里捧着一杯滚烫的马萨拉茶,看着泥水从倾斜的路面缓慢流向排水沟。法里德比她晚到十分钟,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卷烟。

“你昨晚睡了多久?”他问。

“没算。”卡维塔把茶喝完,将陶土杯子摔碎在地上,和其他碎片混在一起,“萨米尔·卡齐,二十岁,手机维修工。三个月前向尼尔坦警局报案,说在一部外籍顾客遗留的手机里发现了侵害儿童的视频。警方记录显示已受理,后续调查栏空白。米什拉处长亲笔批示‘报案人精神状态不稳定,疑似吸毒,建议不予采信’。”

法里德把卷烟从嘴里拿下来,沉默地盯着她。

“米什拉三年前是我的直属上司。”卡维塔说,“他从来没有亲自做过笔录批示。从来没有。他连自己桌上的文件都懒得翻。”

他们穿过清晨的尼尔坦巷道。地面上的积水倒映着低矮的铁皮屋顶和交错的电线,像一面面被打碎的镜子。几个早起的女人蹲在水泵旁搓洗衣物,抬头看他们时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戒备。两个陌生人在这里永远显眼,不管穿什么衣服。

萨米尔的住处在一栋四层楼的顶层。楼道里没有灯,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法里德在前面走,一只手习惯性地放在腰间的枪套上。卡维塔跟在后面,注意到每一层楼梯拐角都堆着电子垃圾——旧手机壳、断裂的数据线、烧毁的电路板。像某种特殊的标记。

四楼走廊尽头,萨米尔房间的门虚掩着。

法里德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松香和烧焦塑料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里没有人。工作台上的电烙铁还插着电,焊点已经烧成了黑色。地上散落着被踩碎的放大镜镜片,墙角那堆手机零件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有人匆匆翻找过什么。

卡维塔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电烙铁的金属头。已经完全凉了。至少断电了六个小时以上。

“萨米尔?”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隔壁房间传来收音机里播放的晨间宗教节目,一个男声在高亢地念诵经文。

法里德在床底下找到一个被踩弯的金属盒子,锁被撬开了,里面空空如也。他把盒子举到窗边,借着晨光检查边缘。“撬痕是新的,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工具是平头螺丝刀,手法很糙。”

卡维塔环视房间。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是某个已经倒闭的科技公司的产品广告。海报下面有一行用马克笔写的小字,字迹歪歪扭扭:“他们不是在清除瘀血,他们是在生产商品。”她掏出手机拍了照,然后把海报轻轻撕下来,折好放进公文包。

离开时,法里德在楼梯口停住脚步,朝楼下望了一眼。“你注意到没有?整栋楼的人都在家,但没有一个人出来看热闹。”他说,“在这个地方,连好奇心都是一种奢侈品。”

与此同时,阿杰坐在网吧最里间的那台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加密文件夹。他已经盯着它看了四十分钟。

文件夹是萨米尔昨晚通过加密频道发给他的,凌晨两点十六分。附言只有一句话:“如果我明天中午之前不联系你,把这个交给那个女探员。”阿杰当时正从纺织厂回来,肾上腺素还没完全消退,看到这条消息时以为是萨米尔过于紧张。

现在他打不通萨米尔的电话已经超过四小时。

文件夹里是萨米尔三个月来搜集的所有资料。那部外籍顾客遗留手机里的截图、直播房间的缓存页面、聊天记录的碎片、几个加密论坛的邀请码,还有一份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写成的分析文档。阿杰逐条阅读,越看手指越冷。

萨米尔没有只当旁观者。他从一开始就在暗中追踪。

文档里详细记录了“净化者”组织的运作模式。他们使用一种叫“票决机制”的系统——每场直播前,付费会员会收到候选人的基本信息:年龄、性别、居住地、家庭背景。然后进行一轮投票,决定“处理方式”。投票结果直接影响直播的收费标准和会员积分。观看者越多,票数越高,下一位候选人的“规格”也会相应提升。

萨米尔在文档里写道:“这不是随机犯罪,这是一个完整的商业模式。受害者的失踪被包装成‘净化服务’,每一次直播都在吸引更多付费用户。他们不是在清除社会的瘀血,他们在把瘀血变成商品。”

文档最后一页,萨米尔列出了一张表格。表格标题是“已知本地关联人员”,下面有五个名字。

第一个就是贾斯帕。萨米尔在旁边标注:“真名未知,白手套,可能是卡林联邦本地招募的协调员。负责筛选目标、安排地点、对接执行者。首次出现在尼尔坦地区:去年雨季。”

阿杰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名字是一个叫“米纳克什·谢蒂”的富商。萨米尔标注:“纺织厂产权所有人。厂房废弃后未出售,银行记录显示每月有人支付维护费用。社交媒体照片中出现过与贾斯帕同款的白手套。”

第三个名字让阿杰停了下来。那是一个警察,尼尔坦警局的副督察,姓夏尔马。标注写着:“多次驳回失踪立案申请,口头禅是‘贱民的孩子喜欢乱跑’。银行流水有不明进账。”

第四个和第五个名字阿杰不认识,但标注显示他们分别是市政儿童福利部门的办事员和一家私人诊所的注册医生。

阿杰合上文件夹,后背的汗水浸透了衬衫。

萨米尔在三个月里独自建起了一座证据的骨架,每一根骨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他一直没有把这些交给警察——因为他已经试过了,那次尝试以“精神状态不稳定”被驳回。从那之后他就知道,他在和什么东西对抗。

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一整个系统。

中午十二点,卡维塔和法里德回到联合调查处大楼。她在停车场遇见了拉杰帕尔,网络犯罪科的负责人正站在自己的车旁边抽烟,看到她立刻掐灭了烟头。

“有事找你。”拉杰帕尔压低声音,“昨晚你让我查的那个IP地址,阿杰·库马尔,刚才又上线了。他在访问一个加密频道,我没能破解内容,但我拦截到了异常信号——有人同时在追踪他的IP。不是一个来源,是三个。一个来自境外,两个来自卡林联邦境内。”

“追踪还是监控?”

“都有。境外的那个在监控,境内的两个在做实时追踪。而且——”拉杰帕尔犹豫了一下,“追踪请求的发起方之一,IP地址归属联合调查处内网。”

卡维塔感觉自己的脊椎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你确定?”

“我查了三次。那个IP属于二楼东翼的办公室。二楼东翼,辛格探员,只有两个部门:行政处和——处长办公室。”

下午三点,阿杰在网吧接到了萨米尔的电话。

电话那头不是萨米尔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和阿杰在纺织厂二楼听到的那个如出一辙——平稳、礼貌、不带感情。

“你的朋友暂时安全。”那个声音说,“但他拿走了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我们需要你帮忙找回来。三小时之内,把你昨晚收到的所有文件带到纺织厂。一个人来。记住,三小时。”

电话挂断。

阿杰握着手机,听筒里只剩下忙音。窗外的尼尔坦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昏沉而懒散,一辆卖冰淇淋的自行车摇着铃铛经过,孩子们从巷道里涌出来追逐。米娜大婶坐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件蓝白条纹衬衫。

他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存了但从未拨打过的号码。那是卡维塔·辛格,联合调查处冷案组的探员。

他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方悬停了很久。

然后他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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