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诱饵行动

硬盘里的数据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庞大。

卡维塔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做初步索引。文件按日期排列,最早的时间戳是去年雨季的第一天,最晚的是三天前。每一个日期文件夹里包含三类内容:直播视频的缓存片段、聊天室的完整文字记录、以及一份加密的财务摘要。财务摘要的格式统一,列着每场直播的总收入、会员投票数据、支付渠道手续费和净利润分配比例。净利润被分成三份:百分之四十汇入一个境外账户,百分之三十留存在暗网的加密货币钱包,百分之三十以“咨询费”的名义转入几个卡林联邦本地账户。

法里德站在她身后,嘴里叼着那根万年不点燃的卷烟,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个本地账户的收款人名字上。“米纳克什·谢蒂。咨询费。每个月固定一笔,金额波动不超过百分之五。”他拿笔在便签上写下数字,“比他开纺织厂时赚得多。”

“另一个账户呢?”卡维塔滚动屏幕。

“贾斯帕。或者至少是贾斯帕使用的一个化名账户。开户行在城北,支行经理的名字我认识——米什拉处长的连襟。”

卡维塔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窗外的桉树在午后的风中摇晃,树影在水泥地面上来回扫动。阿杰坐在角落里,腿上放着萨米尔留下的那张SD卡。SD卡里存的是境外服务器的通讯记录,他不敢贸然打开——萨米尔用了某种自定义的加密方式,解密界面弹出一个提示框,要求输入一串十二位的密钥。他已经试了三次,全部失败。再错两次,文件将自动销毁。

“萨米尔说密钥藏在我知道的地方。”他把SD卡翻过来看背面的标签,上面什么也没写,“但他没说具体藏在哪里。纺织厂的凹槽里只有硬盘和卡,没有密钥。”

“也许密钥不在实物里。”卡维塔转过来面对他,“你之前说过,萨米尔给那个叫_The_Witness的人留了一句话——‘我们小时候在纺织厂玩捉迷藏,他每次都藏在同一个地方。’”

“锅炉房后面的检修通道。我已经去过了。”

“那是他留给你的第一层线索,指向硬盘。但密钥可能藏在第二层线索里。”卡维塔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写下几个关键词:纺织厂、捉迷藏、同一个地方、十二位密钥。“捉迷藏的重点不是藏的地方,而是找到的过程。你们小时候玩的时候,他每次藏在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你第一次找到他用了多久?”

阿杰回忆了片刻。“第一次找了很久。后来每次都知道他在那里,但我故意绕远路,让游戏看起来更刺激。他知道我故意绕远路,但他从来没有换过地方。”

“所以那个地方不是秘密。秘密是你们之间关于那个地方的某种默契。”卡维塔在“同一个地方”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十二位密钥。十二位。不是随机的十二位,而是一个对你们两个人有特殊意义的十二位组合。”

阿杰闭上眼睛。纺织厂的锅炉房,生锈的铁门,墙壁凹槽,碎砖和灰尘。萨米尔蜷在凹槽里,膝盖顶着下巴,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他每次都在那里。阿杰每次都知道他在那里,但假装从锅炉房门口经过两三次才“发现”他。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玩这个游戏?七岁?八岁?纺织厂还在运转的时候,他们就在那里玩。纺织厂倒闭那年他十一岁,萨米尔十二岁。倒闭的日期被写在外墙上,白色的粉笔字,后来被雨水冲掉了一半。

倒闭的日期。

“日期。”阿杰睁开眼睛,“纺织厂倒闭的日期。外墙上有粉笔字,我们小时候天天经过。破产公告贴在铁门上,上面有正式停产的日期。”

卡维塔快速搜索了纺织厂的工商档案。官方记录显示,米纳克什·谢蒂名下的纺织厂于七年前的八月十四日正式申请破产清算。八月十四日——数字表达是0807。

“只有八位。”法里德看了一眼,“密钥要求十二位。”

“加年份。”卡维塔说。她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数字,然后把屏幕转向阿杰,“试试这十二位。”

阿杰把SD卡插入读卡器,在解密界面输入了那一串数字。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一圈,然后弹出一个红色提示: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一次。

“不对。”他的声音发紧,“再错一次数据就没了。”

卡维塔从白板前走回来,重新审视那个提示框。“萨米尔不会设置一个你猜不到的密钥,否则他留线索就没有意义。提示框上有没有任何额外的信息?”

阿杰盯着屏幕。解密界面的背景是一张浅灰色的图片,像是某种纹理。他把图片放大,发现那不是纹理,是一张极淡的照片——两个孩子站在纺织厂外墙前面,其中一个用手指着墙上那只断翅鸽子喷漆。个子高一点的是萨米尔,矮一点的是他自己。鸽子喷漆下面有一行他们小时候用粉笔写的字,大部分被雨水冲掉了,只留下最后两个数字:08。

“等等。”阿杰把图片缩到原始大小,仔细看那只鸽子的翅膀,“断翅鸽子的翅膀尖正好指向墙上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在照片里看不清,但我记得。那里刻着一行字。”

“什么字?”

“不是字。是数字。我们小时候用钉子刻的。萨米尔说那是我们的秘密代码,以后不管走多远,只要看到这串数字就能认出彼此。”

法里德和卡维塔交换了一个眼神。阿杰闭上眼睛,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那些数字在他记忆深处浮起来,清晰得像是昨天刻上去的——萨米尔用一根生锈的钉子,在断翅鸽子下方的墙砖上刻了四个数字,说这是他们共同的生日。但他们不是同一年生的。萨米尔的生日是十一月,阿杰的生日是三月。萨米尔把两个月份并在一起,加上年份的尾数,刻了十二位。

阿杰在解密界面输入了那十二个数字。

进度条转了一圈。两圈。然后屏幕变绿,弹出一个新的窗口,标题是“欢迎回来,阿杰。”文件目录在窗口里展开,密密麻麻的加密通讯记录、境外IP地址、会员ID的哈希值、支付钱包的公钥——所有被萨米尔从“净化者”境外服务器上截获的数据,完整无缺地排列在屏幕上。

“进去了。”阿杰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他真的用了我能记住的东西。”

法里德把嘴里那根卷烟拿下来,看着屏幕上一行行滚动的数据,低声吹了一声口哨。“这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比联合调查处网络犯罪科全体成员加起来都厉害。”

与此同时,联合调查处大楼二楼东翼,米什拉处长正在翻阅一份刚送到的文件。文件封面印着“内部审计报告——网络犯罪科操作合规性审查”,翻开第一页就是拉杰帕尔的调职确认函。他浏览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了名,然后把文件合上,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审计完成了。网络犯罪科目前没有主管,所有监控权限暂时归行政处管理。”他顿了顿,转着手中的钢笔,“你那边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贾斯帕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噪音:“硬盘在他手上。昨晚在纺织厂,我没能阻止他拿走。”

米什拉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被他稳稳握住了。“你故意的。”

“对。”

“为什么?”

“因为他会把硬盘交给卡维塔,卡维塔会试图用正规程序提交证据。一旦她走正规程序,所有材料的流转路径都在你手上。你可以选择——是让这些材料被‘证据链不完整’为由驳回,还是让它们进入法庭后被我们预置的辩护策略反噬。”贾斯帕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季度业绩,“杀他很容易。利用他很难。但利用他更划算。”

米什拉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钢笔放下。“她不会走正规程序。她的搭档法里德在尼尔坦警局门口演了一出英雄救场,已经让夏尔马暴露了。他们现在知道内网有监控,知道你在等他们的下一步。卡维塔不是刚出警校的新人。”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比她更快的人。”贾斯帕说,“我已经安排了。今天下午,她会收到一封来自国际刑警组织的加密邮件。”

“内容?”

“邀请她加入一个联合调查小组,名义是跨境儿童侵害案件协作。邮件会附带一个加密附件,看起来像是国际刑警的内部文件。她一旦打开,附件中的追踪程序就会植入她的系统。到时候她每敲一个字,我们都能看到。”

米什拉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邮件发了吗?”

“五分钟前。”

下午两点,安全屋里,卡维塔的电脑屏幕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地址是一个以“interpol.int”结尾的域名,标题是“紧急协作请求——卡林联邦尼尔坦系列案件”。她点开邮件,正文使用国际刑警组织的标准格式,措辞专业而克制,大意是:该组织已注意到卡林联邦境内发生的系列失踪案件,初步判定与多个成员国的在侦案件存在关联。现邀请联合调查处冷案组加入跨境协作机制,附件为协作框架文件和案件对接流程。

卡维塔读完邮件后,把鼠标移到附件图标上,悬停在那里。

法里德从旁边探过头来:“国际刑警?你什么时候和他们联系过?”

“我没有。”卡维塔说。她关掉了邮件客户端,打开命令行界面,开始追踪邮件的真实发送路径。结果很快显示:发件服务器的物理位置不在任何一个国际刑警组织成员国的领土上。IP地址经过了至少五层跳板,最终节点指向一台位于卡林联邦境内的服务器。那台服务器的注册信息上写着所有者的名字——米纳克什·谢蒂名下的一家控股公司。

“钓鱼邮件。”卡维塔把屏幕转向法里德,“贾斯帕等不及了。他想在我们提交证据之前植入追踪程序。”

“他以为你会打开附件。”

“也许。”卡维塔盯着屏幕上的追踪结果,眼神越来越锐利,“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用了米纳克什的服务器。这意味着这封邮件的物理路径存在卡林联邦境内,受国内法管辖。伪造国际刑警身份,非法入侵联邦调查人员的工作系统——这不是灰色地带,这是明确的刑事犯罪。”

法里德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要反追踪。”

“不。”卡维塔站起来,拿起桌上那部加密通讯器,“我要给贾斯帕回一个他没想到的答案。”她拨通了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未拨过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拉杰帕尔的声音,疲惫而警惕。

“辛格探员?你不应该打这个号码。”

“我有一封钓鱼邮件,发件服务器属于米纳克什·谢蒂的控股公司。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拉杰帕尔沉默了片刻。背景里传来档案室日光灯管的嗡嗡声,以及纸张被翻动的干燥声响。“你知道我现在没有网络权限。”

“不需要网络权限。”卡维塔说,“你在档案数字化部门,那里存放着联合调查处过去五年的全部内部审计记录。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份旧档案——米什拉处长在担任现职之前的部门调动记录,以及他和米纳克什·谢蒂之间是否存在过直接的工作交集。”

“你要查米什拉?”

“他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现在不查,以后就永远没机会了。”

档案室那头陷入漫长的沉默。然后拉杰帕尔说了一句“等我消息”,挂断了电话。

傍晚时分,阿杰走出安全屋,在榨油厂外面那片枯草地上坐了一会儿。夕阳把桉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土路上的灰尘被晚风扬起,在金色光线中缓缓飘落。他拿出卡维塔给的那部功能机,翻到一条从未发出去的消息草稿——那是他凌晨从纺织厂出来后写的,只有一句话:“萨米尔,我拿到了。”

他没有发。因为收件人不存在。但他留着这条消息,像留着一枚护身符。

身后传来脚步声。法里德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从烟盒里抽出那根卷烟,依然没有点燃,只是把它夹在指间转来转去。

“小时候在尼尔坦,我有一个朋友。”法里德说,“比我大两岁。他在皮革厂做工,我在街角擦皮鞋。后来他因为偷了一双皮鞋被抓进去关了六个月,出来以后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后来当了警察,查过他的档案。档案上写着一行字——‘已自行离开尼尔坦,无需跟进’。”

他转过头看着阿杰。“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点这根烟吗?因为它是我从他手里拿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我留着它,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被故意遗忘的。不是因为没人记得,而是因为有人希望他们被忘记。”

阿杰看着那根卷烟的纸卷在法里德的指间缓缓转动,边缘已经被揉得发毛。“萨米尔不希望被忘记。”他说。

“不。”法里德把卷烟塞回烟盒,“他花了三个月确保自己不会被忘记。现在轮到我们了。”

远处,尼尔坦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排水沟里的水仍在流淌,但今晚的水面上漂着一朵万寿菊花——不知道从哪个花环上被风吹落的,金黄的花瓣在水中慢慢旋转,沿着水流的方向漂向远方。它经过纺织厂外墙时,被一只伸出的手捞了起来。

贾斯帕站在厂房二楼窗口,把那朵花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松手让它继续漂。他转身时,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流仍在跳动。新的直播倒计时已经开启,房间在线人数:五百一十二。比上一次多了二十六个。

他拿起桌上的白手套,一只一只戴好。然后他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沓打印好的名单,最上面那张的标题是“NK-026至NK-030——紧急追加候选”。

名单上有一个名字被用红笔圈了起来。圈注旁边写着四个字:

“家庭监护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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