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三声,然后被接起。
“辛格探员。”阿杰的声音压得很低,网吧里间只有他一个人,但他还是用一只手拢住话筒,“我叫阿杰·库马尔。你不认识我,但我有东西要给你。是关于尼尔坦失踪儿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阿杰能听到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卡维塔平稳的呼吸。“我知道你是谁。”她说,“我昨晚调取了你的档案。”
这次轮到阿杰沉默了。他的手微微收紧,指关节压在手机壳上。“你怎么会——”
“因为我一直在查同样的东西。”卡维塔打断他,“告诉我你在哪里,我过来。不要挂电话。”
阿杰报了网吧的地址。卡维塔让他保持通话,他听见她跑步穿过走廊,听见她发动汽车引擎,听见她一边开车一边用另一部手机给法里德发语音消息。她的声音始终平稳,像一个习惯了在混乱中保持冷静的人。
但阿杰的手仍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或者说不只是因为恐惧。他把萨米尔的文件夹压缩加密,复制到两块U盘里,一块塞进鞋底,一块用胶带贴在电脑桌底面。他不知道哪一块最终能派上用场,但他知道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拉朱从前台探过头来,嘴里叼着一根牙签。“你今天脸色比昨天还差。”他说,“要不要回去睡觉?”
“不用。”阿杰挂掉电话,关掉电脑,“我今天有客人。”
拉朱耸耸肩,缩回了前台。
二十分钟后,一辆没有警标的灰色轿车停在网吧门口。卡维塔从驾驶座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便装衬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她没有带枪——至少从外面看不出来。法里德坐在副驾驶,透过车窗扫视街道两侧,目光像一台校准过的扫描仪。
阿杰站在网吧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贾斯帕给他的五千卢比,他一分没花。信封上沾着他的手汗,纸张边缘已经发软。
“上车。”卡维塔说。
阿杰犹豫了一秒,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后座上摊着一份打开的地图和几张打印出来的档案复印件。他一眼就看到最上面那张——萨米尔·卡齐,二十岁,三个月前报案,后被标注为“精神状态不稳定”。
“你见过萨米尔?”他脱口而出。
“没有。”卡维塔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我们早上去过他的住处。人不在,房间被翻过。”
阿杰的手指抠进了座椅边缘。“他们抓了他。”
“谁?”
阿杰把萨米尔文件夹里的内容一股脑说了出来。他说得很快,句子之间没有停顿,像是害怕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他说了纺织厂的会面,说了贾斯帕的白手套,说了“净化者”组织的票决机制,说了名单上那五个本地关联人员的名字。他说完后,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声。
法里德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他。“你刚才说,那个叫贾斯帕的人给了你五千卢比?”
“在这里。”阿杰把信封递过去。
法里德打开信封,抽出钞票,对着车窗外的光线检查。他检查得很仔细,每一张都翻过来看正反面,最后把钞票凑近鼻子闻了闻。“新钞,连号。从银行取出来后没有流通过。”他把钞票塞回信封,“这说明他们在本地有洗钱渠道。现金直接从中转账户取出,不经过任何可以追踪的环节。”
卡维塔把车停在尼尔坦边缘一个废弃加油站旁边。周围视野开阔,如果有人靠近,她能在五十米外看到。她转过身,一只手臂搭在方向盘上,看着阿杰。“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资料交给我们,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第二——”
“我选第二个。”阿杰说。
“你还没听第二个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阿杰抬起头,对上卡维塔的眼睛,“苏尼尔是我朋友。萨米尔也是。如果我现在躲起来,那我就和那些把他们的档案锁在柜子里的人没什么两样。”
卡维塔沉默了一会儿。法里德在旁边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意义不明。
“第二个选择是,”卡维塔说,“你继续做你现在做的事。登录暗网,保持和贾斯帕的联系,假装你愿意合作。我们在暗处保护你,同时用你的账号反向追踪他们的网络。这不是儿戏。如果你答应,就意味着你会暴露在更危险的境地。”
“我已经暴露了。”阿杰说,“今天凌晨他们在纺织厂给我拍了照。他们知道我住在哪里,知道我母亲在哪里工作,知道我在拉朱的网吧上夜班。我不合作,他们也不会放过我。”
法里德和卡维塔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短,但阿杰捕捉到了。那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不是在逞英雄,而是在计算自己的处境后做出了唯一合理的选择。
“好。”卡维塔说,“从现在开始,你每天定时向我汇报动态。任何来自贾斯帕的消息,任何暗网上的异常活动,任何在你身边出现的新面孔——统统告诉我。”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部旧手机,是那种最基础的功能机。“用这个和我联络。你原来的手机可能已经被监控了。这部手机里只存了一个号码,就是我。每天凌晨和傍晚各联系一次。如果错过一次,我会启动紧急响应。”
阿杰接过手机。它比看上去更沉,像一块黑色的砖头,握在掌心里有金属的凉意。“萨米尔怎么办?”
“我会找他。”卡维塔说,“但你必须明白一件事。如果他已经被带到境外,或者——更糟的情况——我们可能需要时间。”
“要多久?”
卡维塔没有回答。
窗外的尼尔坦在午后的阳光下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雾。那是垃圾焚烧的烟尘混合着潮湿空气形成的,每到下午就会准时出现。透过灰雾看过去,铁皮棚屋的轮廓变得模糊,像是被某种力量缓慢地抹除。
同一时间,联合调查处二楼东翼,处长米什拉的办公室里,一部座机响了。
米什拉接起电话。那头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那个女探员去了尼尔坦。今天早上,带着法里德。”
米什拉靠在真皮椅背上,用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旋转着桌上的钢笔。“她找到了什么?”
“萨米尔·卡齐的住处。人不在,但他们在房间里逗留了十二分钟。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像是叠起来的纸。”
“纸。”米什拉重复了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重量。
“还有一件事。网络犯罪科的拉杰帕尔昨晚调取了阿杰·库马尔的IP监控数据。理由是‘系统维护’。”
米什拉把钢笔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拉杰帕尔。那个秃顶的技术员。他以为躲在屏幕后面就没人看得见。”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安排一次例行审计。针对网络犯罪科的。明天开始,查他过去三个月的操作记录。如果发现任何违规——”
“直接调离?”
“不。”米什拉说,“先给他一个警告。如果他继续帮卡维塔,就调他去档案数字化部门。那里没有网络权限。”
他挂掉电话,走到窗边。楼下的停车场里,卡维塔的车位是空的。米什拉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白色手帕,慢慢擦拭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从拇指到小指,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夜幕降临时,阿杰回到了网吧。
拉朱不在,收银台上留了一张字条:“去进货了,你盯着。”阿杰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走进里间,打开了角落里那台电脑。这不是他平时用的那台。这台电脑的硬盘被他换成了自己改装过的版本,启动时加载一个隐形系统,不会在主系统里留下任何痕迹。
他登录暗网,进入“深渊集市”。
直播房间仍在,状态栏显示“下一场倒计时:四十七小时十二分”。聊天区比上次更加活跃,消息滚动速度快得看不清内容。阿杰用关键词筛选功能抓取了所有包含“尼尔坦”的消息,得到七条结果。
“上次那个小的不够活跃,投票率没达标。”
“听说新一批名单周三送达。”
“这周的配额还没完成。”
“尼尔坦库存充足。”
最后一条消息让他停住了。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用户名是一串随机数字:“告诉贾斯帕,这次要更年轻的。会员们喜欢更年轻的。”
阿杰盯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瞳孔照成两个微小的白色方块。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聊天框里的人继续说话,讨论下一场直播的时间安排、候选人规格、投票选项的设置、支付渠道的手续费比例。没有人使用真实的语气,所有人的措辞都干净利落,像一群中层管理人员在开周会。
他们确实在开周会。只是会议的内容是别的什么东西。
凌晨一点,阿杰骑自行车穿过沉睡的尼尔坦回家。路过纺织厂时,他下意识地朝那栋建筑看了一眼。二楼窗户亮着灯,不是应急灯的白光,而是电脑屏幕的蓝光。有人在那里工作。
他没有停下,继续骑。
纺织厂外墙上的断翅鸽子在夜色中隐隐发亮,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白色手掌,指向一个已经关闭太久的天空。排水沟里的水仍在流淌,载着所有不会被记录的遗失物品,流向城市边缘那片无人管辖的沼泽地。在那里,所有东西都会被淤泥吞没。
今晚的水流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碎裂的手机屏幕保护膜,边缘沾着松香的痕迹,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即将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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