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塔在凌晨五点接到法里德的电话。
“找到了。”法里德的声音沙哑而急促,“纺织厂地下有一个密室。入口藏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配电箱后面,是一扇向下延伸的铁门。我现在在里面。”
卡维塔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你一个人去的?”
“你不是让我查纺织厂的产权记录吗?米纳克什·谢蒂,那个富商,他在三年前买下这栋废弃厂房后,唯一做过的一项改造就是更换了配电系统。账面上花了八十万卢比,换一个废弃厂房的配电系统。”法里德冷笑了一声,“所以我趁天黑翻进去了。配电箱后面不是电线,是一道密码锁。”
“你打开了?”
“试了三次。密码是纺织厂的建厂年份,倒过来。这帮人的安全意识没有他们自以为的那么高。”
卡维塔已经开始穿衣服,肩膀和耳朵之间夹着手机。“里面有什么?”
法里德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金属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你还是亲自来看吧。我拍了照,但照片拍不出这种味道。”
凌晨五点四十分,卡维塔抵达纺织厂。天色仍然暗沉,东边天际线刚刚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她把车停在五百米外的一条巷子里,步行穿过缺口进入厂区。法里德在二楼楼梯口等她,手里举着一支强光手电,光束照在她脚下每一级台阶上。
“你脸色很差。”他说。
“我睡了不到一小时。”
“那不是我的错。”
他们穿过二楼走廊,经过阿杰那晚和贾斯帕会面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应急灯还放在桌上,电池早已耗尽。法里德在走廊尽头停下,推开配电箱的铁皮外壳。后面果然是一扇金属门,表面涂着和墙壁同色的灰漆,正常情况下根本看不出接缝。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铁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消毒水、铁锈和某种更深层的、有机物的腐败气息。卡维塔跟着法里德往下走,手电的光束在墙壁上晃动,照出斑驳的水渍和霉斑。
地下室面积比上面任何一个车间都大。四面墙壁被粉刷成刺眼的白色,天花板上挂着两排日光灯,法里德已经全部打开了。灯光亮得让人无处可躲。
卡维塔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一张不锈钢台,放在房间正中央。台面擦得锃亮,边缘有一圈微微凸起的挡水条,像手术室里的操作台。但这不是手术室。因为没有无影灯,没有消毒器械柜,没有麻醉设备。只有一张台子,和台子旁边架子上整齐排列的工具。那些工具她认得的不多,但认得的那几样已经足够让胃里的酸液涌上喉咙。
房间另一侧是一排铁柜。法里德已经打开了一部分。柜子里叠放着儿童衣物,按照大小和颜色分类摆放,每一叠都用透明塑料袋封装,袋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印着日期和编号。编号从NK-001开始,依次递增。
卡维塔走到柜子前,目光扫过那些标签。NK-001的日期是去年雨季开始的第一天。NK-019的日期是三天前。
她数了三遍。十九个编号。
“苏尼尔是NK-019。”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帕亚尔可能是NK-001。”
法里德在房间最深处喊她。他的声音在那个位置变得不一样了,所有的沙哑和疲惫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调。
“卡维塔。你过来看看这个。”
他站在一面墙前。那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贴满了照片。不是犯罪现场照片,不是证件照,是生活照。孩子们在街边吃冰淇淋,孩子们在屋顶放风筝,孩子们蹲在水泵旁洗脸。大多数照片是从远处偷拍的,角度偏低,画质粗糙,像是用长焦镜头在暗处捕捉的。每一张照片下面都钉着一张索引卡,写着姓名、年龄、家庭住址、父母职业、日常活动规律。
这是一面猎物展示墙。
卡维塔站在那面墙前,手电从她手里滑落,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束在天花板上疯狂旋转然后停住。她弯腰捡起手电时,发现墙角还有一样东西——一个黑色塑料袋,口子没有扎紧,里面露出几部手机的碎片。屏幕碎裂,外壳砸瘪,SIM卡被拔出后折断成两半。
其中一部手机的背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图案是一只蓝色的卡通大象。
那部手机的主人是萨米尔。她在萨米尔房间里的照片上见过——手机维修铺的工作台上,那部贴着蓝色大象贴纸的手机就放在电烙铁旁边。
早上七点,阿杰被卡维塔给的那部功能机的震动惊醒。他翻开机盖,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来纺织厂。现在。”
他骑自行车穿过晨雾弥漫的巷道,嘴唇紧抿。路上经过米娜大婶家时,门关着,门口那件蓝白条纹衬衫已经不见了。水泵旁排队的女人们谈论着昨夜又有谁家的孩子发了高烧,声音和谈论天气时并无不同。
法里德在纺织厂门口等他,一言不发地带他下到地下室。
阿杰站在那面墙前面时,没有哭。他以为他会哭,但没有。他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和气温无关。他看到了苏尼尔的照片,排在倒数第三张。苏尼尔在屋顶上,手里拿着那只蓝色弹珠,笑得露出一颗豁掉的门牙。拍摄角度是从街对面另一个更高的屋顶俯拍的。
贾斯帕或者别的什么人,曾经在阿杰不知道的时刻,站在某个高处,对着他的朋友按下快门。
“他们跟踪了每一个目标。”卡维塔站在他身后,“不是随机挑选。有系统、有流程、有档案管理。这不是犯罪,这是一个运转良好的企业。”
阿杰的视线从照片墙移开,落在那排铁柜上。他走过去,一个一个打开。NK-011的袋子里装着一件粉色纱丽,边缘缝着亮片,已经脱落了大半。NK-007是一双黑色学生皮鞋,鞋底磨得几乎透明。NK-014是一条红色围巾,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花朵图案,明显是一个孩子自己的手工。
每一件物品都曾经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些东西为什么还留着?”阿杰问。
法里德靠在铁梯扶手旁,嘴里叼着那根始终没点燃的卷烟。“战利品。有些人喜欢收集猎物的一部分。这是猎食者的本能,跨越物种都能见到。”
“他们不是猎食者。”阿杰合上柜门,声音平稳得不像他自己的,“猎食者吃掉猎物就完了。这些人把猎物包装成产品,出售、分销、记录售后反馈。他们是商人。”
上午九点,联合调查处网络犯罪科,拉杰帕尔刚打开电脑就收到了一封内部邮件。发件人:行政处。标题:“例行审计通知”。
他读了前两行,然后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审计范围涵盖过去三个月的所有操作记录,包括IP监控请求、数据拦截日志、加密频道追踪。每一项都需要提供书面解释,说明调查目的、法律依据和审批流程。
拉杰帕尔在网络安全领域工作了十五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封审计邮件的真正含义——这不是例行检查,是警告。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卡维塔的号码。没有人接。他又拨了法里德的号码,同样的忙音。他犹豫了片刻,然后打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张很久以前存下的加密通讯卡,插入自己的私人手机。
他给卡维塔发了一条信息,只有一行字:“我被审查了。有人在删除线索。你们动作要快。”
消息发出后,他把通讯卡取出掰断,碎片扔进桌下的碎纸机。
与此同时,卡维塔站在纺织厂地下室入口,用手机拍摄每一面墙、每一个柜子、每一件物品。法里德在楼上警戒。阿杰坐在铁梯最上面一级台阶上,手里握着那部功能机,指关节泛白。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卡维塔拍完最后一张照片,把手机塞进防弹背心的内袋。“按程序,我应该呼叫鉴证组,封锁现场,启动正式调查。”
“但你不会。”
“如果我呼叫鉴证组,米什拉会在二十分钟内知道这件事。三十分钟后,这里就会被一群我不认识的人接管。他们会以‘保护调查完整性’为由隔离所有证据,然后这些东西会在某个仓库里存放六个月,最后以‘证据链断裂’为由封存,再也没有人提起。”卡维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我见过太多次了。”
阿杰看着她。“所以你打算怎么用这些?”
“不是用。”卡维塔说,“是备份。法里德会把照片传到加密服务器,分发给三个我信任的独立信源。如果我和法里德出了任何意外,这些资料会自动公开。”
她顿了顿,眼神落在阿杰身上。“还有一个原因。这间密室里没有贾斯帕的任何痕迹。没有指纹,没有物品,没有照片。十九个受害者的档案都在,执行者却像幽灵一样消失了。这意味着他还会继续。”
阿杰攥紧手里的功能机。“萨米尔在哪儿?”
卡维塔沉默了很久。
“那些被砸碎的手机里有他的。但十九个编号的遗物里没有属于二十岁男性的物品。”她选择着措辞,“这说明萨米尔可能还活着。”
“可能?”
“他们是商人。”卡维塔重复了阿杰自己的话,“商人不会销毁还可以出售的库存。”
阳光终于穿透晨雾照进了尼尔坦。光线落在纺织厂外墙上,那只断翅鸽子在金色光芒中显得更加残破。排水沟里的水在日光下反射出油污的七彩光泽,缓缓向东流淌。
米娜大婶家门口,那件蓝白条纹衬衫重新挂了出来,这次是晾在晾衣绳上,和所有洗净的衣服一样,在风中轻轻摇摆。米娜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看着它,眼神比昨天更加空洞,也更加平静。
她知道苏尼尔不会再回来了。洗掉衣服上的味道,至少能让痛苦变得整洁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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