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灰网交易

阿杰在午后接到贾斯帕的消息。不是通过暗网私信,而是一张纸条——对折的白色卡片纸,插在他自行车后座的夹缝里,就在他离开纺织厂、骑回尼尔坦的这段时间内。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打字机打的:“明天下午四点,翡翠酒店咖啡厅。穿干净衣服。带上那五千卢比。”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威胁,没有催促,没有提及萨米尔。但“翡翠酒店”这个名字让阿杰想起了一件事——法里德曾给卡维塔发过一条消息:“米什拉今晚和市政厅的人吃饭,翡翠酒店。”那是几天前的事了,当时阿杰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现在他知道了。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卡维塔给的功能机壳内侧,然后拨通了那个唯一的号码。

“翡翠酒店是什么地方?”他问。

卡维塔沉默了两秒。“米什拉常去的餐厅。城北,高档区域,门口的保安会拦住任何看起来不像顾客的人。”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贾斯帕约你去那里?”

“明天下午四点。让我穿干净衣服,带上他给的那笔钱。”

“他要带你去见别人。”卡维塔的判断来得很快,“如果只是和贾斯帕单独见面,他不会约在那种地方。翡翠酒店是社交场合,需要着装要求。他要把你介绍给某个人,或者展示给某个人看。”

“我该怎么办?”

“去。穿最普通的干净衬衫,不要崭新,不要名牌。带上钱,点一杯最便宜的红茶。装作你属于那里——但不要装作太努力。太努力反而会被看穿。”

阿杰挂掉电话时,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或者说,已经不再仅仅是恐惧。而是混合着恐惧、愤怒和某种怪异的期待。地下室那面照片墙上的每一张脸都活在他的脑海里,尤其是苏尼尔手里握着蓝色弹珠的那张。他不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当天下午,萨米尔的旧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境外号码。阿杰接了。电话那头先是漫长的静默,然后传来一阵闷闷的呼吸声,像有人把话筒捂在胸口。“……是我。”

阿杰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萨米尔?你在哪儿?你还好吗?”

“不能说。”萨米尔的声音虚弱而模糊,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不正常的停顿,“他们让我打电话。说如果我不打,就对我母亲动手。”

“他们是谁?你在哪里?”

“不知道。一间屋子,没有窗户,灯一直亮着。他们已经给我注射了两次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打完以后腿就使不上劲。”萨米尔的呼吸急促起来,“阿杰,他们给我看了一份文件。文件上列出了你的名字,还有那个女探员的名字。他们说如果你们继续查下去,名单会一直往下延伸。”

阿杰紧紧攥着手机。“文件是谁给你看的?”

“一个戴白手套的人。”萨米尔说,“但不是你在纺织厂见的那个。是另一个,更年轻,说话有口音。他说——”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夺走了话筒。

然后另一个声音接了过来,平稳、礼貌、带着轻微的卡林联邦内陆口音:“阿杰先生,明天下午四点,不要迟到。你的朋友暂时安全,但他的安全取决于你的表现。请务必记住。”

电话挂断了。

阿杰站在原地,手机紧贴着耳朵,直到忙音变成刺耳的提示音。萨米尔还活着,这是一个好消息。但“腿使不上劲”和“名单会一直往下延伸”这两句话像两根针,扎在他意识的深处,拔不出来。

同一时间,联合调查处网络犯罪科,两名审计官坐在拉杰帕尔的办公室里,正在逐条翻阅他过去三个月的操作记录。拉杰帕尔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代码,假装在工作,实际上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审计官中年纪较大的那一位戴着金属框眼镜,每翻一页文件都会发出细微的纸张摩擦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某种缓慢而不可逆的进程。

“拉杰帕尔先生,”审计官头也不抬,“你在三天前曾调取一个IP地址的详细监控数据。那个IP地址对应的用户是阿杰·库马尔。请问这次调取的调查目的是什么?”

拉杰帕尔把手从键盘上移开,转过来面对审计官。“例行网络异常行为排查。系统拦截到了可疑流量模式,我做了标准程序内的跟进。”

“那么,”审计官摘下眼镜,用一块灰色绒布仔细擦拭,“你是否向你的直属上级汇报过这次跟进?”

拉杰帕尔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汇报流程正在进行中。”

“正在进行中。”审计官重复了这个词,不带任何评价。他把眼镜戴回去,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拉杰帕尔知道,他在联邦调查处的工作生涯,可能只剩今天一个下午了。

傍晚时分,法里德蹲在尼尔坦警局后门对面的一棵榕树下,嘴里叼着那根万年不点燃的卷烟。他在这里蹲了将近两个小时。目标在四十分钟前进了警局,是一个穿着便装、脚踩皮凉鞋的矮胖男人,和他手头照片里的人完全吻合——副督察夏尔马。

法里德不是来盯梢的,他是来翻垃圾的。

尼尔坦警局后门的垃圾箱每周三清运一次。今天是周二,箱子里堆满了三天来积攒的废纸、泡面碗和打印墨盒。等夏尔马离开后,法里德戴上橡胶手套,开始翻找。他翻了将近二十分钟,在最底下找到了一捆用橡皮筋扎着的打印纸。纸张边缘发黄,内容全部是英文,抬头印着“账户交易确认”,收款人一栏被墨水涂黑了一块,但涂得不够彻底,在阳光下还能辨认出一部分。

第一部分是一个名字的前三个字母:J-A-S。

第二部分是金额:每月两万卢比。

第三部分是附言栏,只有一行重复的字样:“咨询费。”

法里德把纸卷起来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重新扎好橡皮筋,然后把垃圾原样堆回去。他掐算过,一个普通的副督察,在尼尔坦这种区域的警局任职,月薪不会超过四万卢比。但夏尔马的银行流水里,有一笔固定进账,恰好是他工资的一半。

谁会给一个副督察付“咨询费”?

深夜十一点,阿杰回到网吧。拉朱问他为什么脸色这么差,他说吃坏了肚子。拉朱丢给他一盒消化药,然后继续对着手机看一部没有尽头的电视剧。

阿杰坐在里间,打开那台改装的电脑,登录暗网。他故意没有用今晚的跳板节点,而是改用了一个更基础的代理——这是卡维塔给他设计的策略:偶尔降低安全级别,看起来更像一个技术不稳定的新手。

他在“深渊集市”的论坛区发现了一个新帖子。帖子标题是“卡林联邦新市场开拓报告——尼尔坦分站”,发帖人的ID是一串阿杰没有见过的数字。帖子内容使用了大量商业术语:市场潜力、库存成本、物流方案、客户转化率。如果不看上下文,它会像任何一家跨国公司的市场分析报告一样枯燥而专业。

只有当你理解了那些术语的真实含义时,你才会意识到,你正在读的是一份关于儿童失踪与贩卖的商业可行性报告。

阿杰往下翻,在报告末尾看到了一张数据表。表格标题是“已激活目标清单”,列出了二三十个编号。每个编号后面跟着简短备注:有些写着“家庭监护缺失”,有些写着“社区关注度低”,有些写着“警方档案管理混乱”。最右侧一栏是评分,满分一百。

苏尼尔的评分是九十六。帕亚尔的评分是九十一。所有评分超过九十分的目标,在备注栏都有相同的一句话:“失踪后不会引发媒体关注。”

阿杰盯着那个评分标准,感到一种冷彻骨髓的清醒。这些人不是在评估受害者的价值,他们在评估每一个受害者的“可消失指数”。这是一套完整的风险评估系统,精确到小数点,运行在一条没有任何法律可以触及的暗域里。

他截了图,上传到加密服务器,然后关闭了电脑。

凌晨两点,阿杰走出网吧时,发现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夜风中吐出淡淡的白烟。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辆车停的位置很讲究——正对着网吧门口,距离刚好能看清进出的每一个人,却又不至于引人注意。

阿杰没有多看。他骑上自行车,朝家的方向走。一路上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的后背能感觉到那两束车灯照在他身上,不紧不慢,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他在米娜大婶家门口拐了个弯,钻进一条只容自行车通过的窄巷。车灯没有跟进来。但他知道那辆车在巷子另一端等着,也知道明天下午四点在翡翠酒店,他会再见到那辆车的主人。

也许还能见到那辆车的乘客。

尼尔坦的深夜没有月光。排水沟里的水流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持续不断,像某种低沉的脉动。米娜大婶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竟然还没睡。她手里已经没有了那件衬衫,只是空握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

阿杰在巷口停了一秒,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她在唱歌。调子是尼尔坦的女人们在孩子哭闹时哼的那种古老摇篮曲,歌词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串温柔的元音。她对着一个空荡荡的方向唱歌,像那里还站着一个穿着蓝白条纹衬衫的小男孩。

阿杰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他没有打扰她。

有些游魂是活着的。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