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全员中毒的真相

上午八点四十分,维罗纳共和国最高法院307号特别法庭。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在四天前见证了萨拉查家族四名继承人第一次以嫌疑人身份坐在同一张长桌前。今天,旁听席从三十个增加到了六十个,所有座位在开门后三分钟内被占满。媒体不被允许进入——卢西奥法官在听证会前一天签署了闭门审理令——但走廊里挤满了举着录音笔的记者,他们的手机屏幕上卡米拉昨夜发布的报道仍然在疯狂刷新着评论区。

阿尔贝托从侧门进入法庭时,长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卡米拉穿着黑色套装,面前摊着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媒体平台的后台数据面板——实时流量曲线正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攀升。她抬头看了阿尔贝托一眼,眼睛里没有笑意,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两个人在风暴眼里打了个招呼。

比阿特丽斯坐在卡米拉对面。她已经从父亲医疗室里那种短暂的脆弱状态中完全恢复过来,此刻的姿态和四天前第一次听证会时一模一样——背脊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面前摆着文件夹和一支银色钢笔。唯一的变化是她的丈夫没有站在她身后。古斯塔沃选择了旁听席的最后一排,靠着墙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眼睛始终没有看比阿特丽斯。

罗德里戈的位置空着。他的椅子被推到桌边,但座位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他从圣玛格丽特医院病床上连线的实时画面。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肝功能指标持续恶化,洛伦佐医生在电话里告诉阿尔贝托,如果交叉反应的进展速度超出预期,罗德里戈可能撑不到今年冬天。

“全体起立。”法警的声音在狭小的法庭里回荡。

大法官马可·卢西奥从法官席侧门走进来。他的步伐比四天前更慢,白发的光泽在冷光灯下显得更加干燥,像是连头发本身都在失去生命力。但他坐在法官席上的那一刻,眼睛里仍然保持着那种让阿尔贝托想起父亲的特质——一种不会被任何外部噪音干扰的专注。

“本次听证会重新审议司法部调查局关于冻结萨拉查家族全部资产的申请。”卢西奥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房间里扩散,“在本席开始之前,我要先确认一件事。卡米拉·萨拉查女士——你昨夜在个人媒体平台上发布的关于继承者计划的报道,是否事先获得了任何政府机构的内容审查?”

卡米拉站起来。“没有,法官。报道的每一个字都是由我本人独立调查和撰写,没有经过总统府、调查局或任何其他机构的预先审查。”

“你是否意识到,你发布的内容涉及共和国国家安全机密——包括总统府特别情报处的长期秘密行动和一处未公开的地下军事设施?”

“我意识到。”卡米拉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把放在水平面上的刀,“但我也意识到,维罗纳共和国宪法第三十一条规定,‘任何涉及危害公共健康的商业行为,不得以国家安全为由豁免于公众知情权’。海格力斯公司在奥利维拉研究院通风系统中投放催化剂的行为,符合宪法第三十一条的定义。我发布报道是基于这一宪法条款。”

卢西奥法官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法官席上拿起一份文件。“总统府新闻办公室今晨零点零一分发布了档案解密公告。公告中正式确认了海格力斯生物科技公司于十四年前在奥利维拉研究院实施的非法商业破坏行为,以及该行为导致包括首席研究员埃琳娜·索菲亚·莫雷拉在内的三名研究人员死亡。这份解密公告已经在今天凌晨三点被纳入本次听证会的正式证据记录。”

法庭里出现了短暂的窃窃私语声。旁听席上的记者们疯狂地在平板上打字,法警不得不用力敲了一下法槌才让噪音平息。

阿尔贝托看向比阿特丽斯。长姐的脸仍然平静,但她的手指在银色钢笔上收紧了——那种收紧不是紧张,而是一个棋手在等待对方落子的节奏。

“现在,”卢西奥继续说,“在重新审议冻结令之前,本席要传唤一位特别证人。唐·埃斯特万·萨拉查——维罗纳共和国当选大执政官,萨拉查家族遗产信托设立人。因健康原因无法到场,将通过视频连线作证。”

法警降下了法官席左侧的投影屏幕。屏幕亮起,唐·埃斯特万半躺在庄园医疗室病床上的画面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他的深蓝色丝绸睡衣领口别着微型麦克风,身后的背景是医疗室里那扇正对宪章山松林的落地窗。晨光从窗外涌入,把他灰白的脸映照得近乎透明。

“我是埃斯特万·萨拉查。”他的声音通过法庭扬声器系统传出来,沙哑而缓慢,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缓慢放入水中的石子,“我在完全清醒、自愿的状态下做出以下声明。”

整个法庭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安静。阿尔贝托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上敲击。

“第一,继承者计划的全部研究成果——包括C7菌株基因序列、C7-Ig分子结构、所有实验日志和临床前数据——从这一刻起属于维罗纳共和国公共领域。我已指示我的律师团队在听证会结束后立即将全部技术文件上传至国立医学图书馆公共数据库。任何个人、机构或企业——包括海格力斯生物科技公司——均无权就该研究成果申请专利或主张商业独占权。”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卡米拉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她媒体平台的后台数据面板突然跳出了一个红色的峰值警报——唐·埃斯特万的声明正在被庭内的记者通过加密信息实时转播到外界,流量曲线在这一秒垂直冲破了维罗纳历史最高纪录。

“第二,萨拉查家族全部遗产——包括庄园、商业银行股权、竞选总部大楼及其他一切有形与无形资产——在清偿全部债务和税务义务后,全部转入一个独立公共信托。该信托的唯一用途是重建和运营一座国立神经退行性疾病研究所,研究所地址设在原奥利维拉研究院旧址。信托的监督委员会由五人组成:国立医学院院长、总统府卫生顾问、一名参议院代表、一名患者权益组织代表,以及——我的儿子阿尔贝托·萨拉查。”

阿尔贝托感到自己的名字在空气中穿过,像一颗子弹。他看向屏幕上的父亲,父亲没有看他。父亲的目光正对着镜头——对着卢西奥法官,对着这间法庭里的每一个人。

“第三,我正式撤销遗嘱中关于‘统治德性’的筛选条款。该条款是我在三周前基于不完整的信息设立,旨在通过一种极端压力环境筛选出能够承担继承者计划全部责任的继承人。我现在意识到,这种筛选方式是对我四个子女的基本尊严的冒犯。我在此公开道歉——向罗德里戈、比阿特丽斯、卡米拉和阿尔贝托。他们各自的遗产份额,平均分配。不需要证明任何事。”

罗德里戈的平板电脑屏幕上,大哥的头微微低了下去。他的肩膀在医院的病号服下面轻轻颤抖——不是哭泣,是一个已经被疾病和真相耗尽体力的人终于听到了他等待了太久的解脱。

“第四——这是最后一条。”唐·埃斯特万的声音忽然变得更慢,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在拉长,像是他在用最后的呼吸来推动这些句子,“根据我今天早晨与总统本人、卫生部长及国立医学院院长的四方通话达成的共识,海格力斯生物科技公司将被永久禁止参与任何由维罗纳共和国政府资助的神经科学研究项目。与此同时,卫生部将于今天下午正式启动对海格力斯公司在奥利维拉研究院事故中刑事责任的全面调查。”

投影屏幕上的画面静止了。唐·埃斯特万靠在枕头上,呼吸比刚才更沉重,但他的眼睛仍然睁着,仍然看着镜头。

“我说完了。听证会可以继续。”

法庭在唐·埃斯特万结束证词之后的三十秒里完全安静。然后卢西奥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像是把一块裂开的石头重新合上了。

“根据唐·埃斯特万·萨拉查先生的证词以及总统府解密公告的内容,本席做出以下裁决:司法部调查局关于冻结萨拉查家族资产的申请——驳回。遗产信托的执行将按照唐·埃斯特万先生最新的公开声明执行。继承人之间的遗产分配不再受遗嘱筛选条款约束。”

他停顿了一下,摘下老花镜,用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扫视了长桌旁的三个人。

“但我还有一句话要对萨拉查家族的继承人说。你们在过去的四天里失去了父亲的政治保护,失去了家族的公众信誉,失去了各自在彼此之间经营了数十年的信任。这些东西,没有任何法律裁决能替你们拿回来。本席建议你们——在离开这间法庭之后,自己决定要不要把它们找回来。”

法槌落下。听证会结束了。

阿尔贝托站起来时,卡米拉正在合上笔记本电脑,比阿特丽斯正在把文件塞进公文包。三个人的动作在同一个瞬间发生,然后他们在长桌前短暂地站在原地,形成了一种无意识的三角阵型——像四天前第一次坐在这里时的座位排列被抽走了罗德里戈那个角。

“国立神经退行性疾病研究所。”卡米拉先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父亲把奥利维拉研究院还给了母亲。”

“他还把监督委员会的席位给了阿尔贝托。”比阿特丽斯说,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精确度,但阿尔贝托注意到她手里的银色钢笔还没收起来,仍然被她握在指尖,“这意味着你需要决定C7-Ig下一步应该怎么走——是留在公共领域等待某个学术机构接手,还是授权给有能力做工业转化的制药公司。”

“不是海格力斯。”阿尔贝托说。

“不是海格力斯。”比阿特丽斯重复,然后把钢笔放进了公文包,“我今天下午会撤销和海格力斯签署的协议。他们的法律顾问已经收到了父亲证词的全文——他们知道协议里的附件条款从今天起在法律上不可执行。”

她拉上公文包拉链,转身朝法庭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说了一句话。

“古斯塔沃今天早上给了我一样东西。你妹妹的照片。”

然后她继续走向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消失在走廊里记者们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提问声中。

阿尔贝托和卡米拉并肩走出法庭时,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记者们举着录音笔像举着武器,摄影师们扛着摄像机在人群中穿梭。卡米拉在踏入人群之前抓住了阿尔贝托的袖子。

“母亲的信——你打算怎么处理?”

“没寄出的那封我已经扫描上传到了国立医学院的公共档案库。”阿尔贝托说,“给父亲的那封,我会留在庄园里。放在医疗室床边。”

卡米拉松开他的袖子,点了点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阿尔贝托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胜利,不是悲伤,而是一个已经被火烧过的房子,正在从灰烬中重新长出墙基。

“我得回总统府新闻厅。”她说,“这不是结束。海格力斯会在未来几个小时内发起全面公关反击。他们不会承认催化剂是蓄意投放的。他们会说那是工程失误,是卡斯特罗个人行为,是任何可以把公司责任推出去的叙事。我们需要准备好全部的质谱数据和质证链条。”

“你负责媒体,我负责司法证据链。”阿尔贝托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U盘,“父亲的完整实验日志、母亲的质谱分析报告、海格力斯工程部的施工图——三份文件都已经从海格力斯服务器上剥离并做了公证备份。我今天下午会把副本交给调查局——走正规程序。不是那个被海格力斯渗透的副局长,是瓦雷拉检察官。她在昨天深夜给我发了一条信息,说她已经收到了总统府转交的全部材料,正在组建一个不受海格力斯影响的独立调查组。”

卡米拉的嘴角终于出现了那个极浅的弧度。她转身推开记者群,背影消失在闪光灯的间歇性白昼里。

阿尔贝托走出最高法院正门时,手机震动了。来电显示是艾莲娜的加密号码。

“我收到了你的信息。”大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她不在卫生部纪律听证会现场了,“国立医学院的药物开发实验室已经准备好接收C7菌株样本。我们有一个完整的基因工程团队,十五年没有被制药公司资助过的独立学术基金,以及——你父亲今早亲自打电话给院长确认了转移授权。”

“你从纪律听证会出来了?”

“停职调查,不是开除。卫生部发现我十二年来在萨拉查家族内部收集的证据实际上帮他们提前了海格力斯案的调查进度。他们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所以先让我回家等通知。”艾莲娜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微弱的笑意,“罗德里戈今早发信息给我。他说他想见我。”

阿尔贝托站在最高法院的台阶上,看着宪法大道上的车流在雨后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拉出一道道银色的倒影。

“去吧。”他说。

挂断电话后,他抬头看向最高法院三角楣饰上刻着的那行铭文——“真理自会显现”。在晨光中,这行拉丁文的每一个字母都在花岗岩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想,也许真理从来不是显现的。它是被一个人一个人、一封信一封信、一份报告一份报告从地底深处挖掘出来的。挖掘它的人不总是干净的,不总是清白的,不总是出于高尚的动机。但只要有人挖——只要有人在黑暗中继续向下挖——它最终总会浮出地面。

他走下台阶,朝庄园方向走去。口袋里的两封信贴着胸口,墨水的绿色在纸上沉睡了十四年,终于在今天上午的阳光中变得可以被所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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