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立医学院坐落在维罗纳老城东侧的山丘上,是一组由灰白色石灰岩砌成的建筑群,已经有一百二十年的历史。它的正门上方刻着医学院的拉丁文校训——“Primum non nocere”,首要之事是不伤害。阿尔贝托站在凌晨四点的校门外,看着这行镀金的字母在探照灯下反光,觉得它放在此刻有种近乎讽刺的意味。
他用了两个小时从安全屋溜出来。过程比预期的简单——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调查局的轮班监控会出现二十分钟的空白,那是两班探员交接餐饮的时间。安全屋外面停着的深蓝色厢式车仍然在,但里面的人正忙着分一盒已经凉透的披萨。阿尔贝托从后窗翻出去,穿过旧外交区杂草丛生的后院,在三个街区外拦了一辆夜班出租车。他身上没有手机,没有证件,只有一卷现金——那是他几天前藏在鞋底夹层里的应急储备,当时只是出于一种模糊的不安,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医学院的主楼大厅亮着灯,值夜班的保安坐在前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填字游戏。阿尔贝托走到他面前,报出了大嫂的名字。
“我来找艾莲娜·萨拉查博士。她知道我要来。”
保安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他一眼,低头查了一下电脑上的访客登记。“没有预约记录。她今晚不在值班表上。”
“她在地下档案室。”阿尔贝托说,语气比他实际拥有的底气更笃定。这是一种从父亲身上学到的技巧——用陈述句说出你并不确定的事情,让听的人替你确认。
保安皱了皱眉,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有人接听了,他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挂断,抬起眼睛。“档案室在三楼东翼,但门禁需要员工卡。萨拉查博士说她在走廊尽头等你。”
阿尔贝托的心跳忽然重重地跳了两拍。他只是虚张声势,没想到艾莲娜真的在。凌晨四点在档案室,一个不应该在这里的女人。
三楼走廊的灯光是那种老式建筑特有的暖黄色,照在浅绿色的墙壁上,把一切都染成了一种病态的光泽。走廊尽头,档案室的金属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阅读灯光。阿尔贝托推开门,看见大嫂正坐在一台微缩胶卷阅读器前面,手边摊着几卷标注了年份的胶卷盒,屏幕上的黑白影像是一份旧病历的扫描件。
艾莲娜抬起头看他。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彻底透支之后剩余的平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室外套,头发随便束在脑后,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青痕。阿尔贝托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已经很多年没有认真看过这张脸了。罗德里戈娶了她十二年,她参与家族聚会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安静地坐在角落,像一颗被挪到棋盘边缘的棋子。
“你没有预约。”她说。
“我不知道你的号码。”
“我是说你没有预约见我。但你显然知道怎么找到我。”艾莲娜把阅读器的屏幕转向他,指了指上面那份旧病历,“因为你看了你母亲的医疗档案。”
阿尔贝托低头看过去。微缩胶卷上显示的是一份十四年前的病历档案,患者姓名一栏写着“埃琳娜·索菲亚·莫雷拉”——这是他母亲的闺名。档案编号旁边有一个红色的“Y”字标记,手写的,墨色已经随着时间氧化成了深褐色。
但这不是深绿色墨水。这只是档案上的一个标记。
“这个Y是什么意思?”阿尔贝托问。
“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艾莲娜靠回椅背上,摘下她的无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着鼻梁,“国立医学院的档案系统里,Y是‘永久封存’的代标。所有被标注Y的档案,必须有副院长以上权限才能调阅。你母亲的医疗档案被标注为Y,是在她去世前三天。”
阿尔贝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母亲去世前三天,她在给妹妹的信里写了自己怀疑被下毒的事。同一天——或者几乎是同一天——她的医疗档案被人标注了永久封存。封存她档案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在那时候封存?
“你为什么要调阅我母亲的档案?”他问。
“因为你的二姐卡米拉在今天下午把一份血检报告发给了调查局。”艾莲娜站起来,走到档案室窗边,用一只手撩开百叶窗的叶片,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报告里说,你父亲体内检出了四氢异喹啉衍生物,而这种物质的唯一合法来源是国立医学院精神药理实验室——也就是我工作的实验室。卡米拉在报告附注里写了我的名字,职务和实验室编号。”
阿尔贝托的手在身体两侧微微收紧。“卡米拉没有告诉我她把报告发给了调查局。”
“她当然不会告诉你。因为发报告的人不是她,是我。”艾莲娜转过身,那双被疲惫覆盖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某种更锐利的东西,“我在调查局内部系统里看到了那份匿名举报材料——关于母亲信件上的绿色墨水、父亲钢笔里的微胶囊、以及地窖实验日志上的Y代号。这些材料被发送进调查局加密服务器的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十一分。而发送者的IP地址,是你所在的安全屋。”
档案室里忽然安静得能听到微缩胶卷阅读器风扇转动的低鸣声。阿尔贝托的大脑在那一刻同时处理了三层信息。第一层:调查局收到了匿名举报材料,其中包含了母亲信件的内容——而这些内容只有他和马特奥知道,马特奥已经被捕,所以他成了唯一的泄密源头。第二层:材料的发送IP被指向安全屋——这意味着有人在安全屋里伪造了他的数字痕迹。第三层:艾莲娜说发报告的人是她自己,但她同时又在说这些材料是从他的安全屋发出去的。
这两个陈述不可能同时成立。除非艾莲娜在说两件不同的事。
“等一下。”他说,“你说卡米拉把你写进报告的事——和你刚才说匿名举报材料从我的安全屋发出——这是两件不同的事。”
“是两件不同的事。”艾莲娜从实验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电子平板,点亮屏幕,翻到一份文件,“卡米拉委托独立检测机构做了血检,发现了四氢异喹啉衍生物,把报告原件发给了调查局。这份报告本身是真实的,我也确实是实验室副主任。但卡米拉不知道的是,今天凌晨两点,有人用你的安全屋节点向调查局发送了一套完全不同的材料——这套材料将‘Y’代号与绿色墨水直接关联,暗示Y就是你母亲。”
阿尔贝托盯着她,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地推翻自己之前的推断。如果Y不是母亲——如果母亲只是绿色墨水的另一个受害者,而Y是使用绿色墨水的人——那么他昨晚那个“母亲可能活着”的推测就完全是错的。但为什么有人要故意把他引向这个错误方向?
“你用调查局的内部系统查这些,说明你不仅仅是国立医学院的实验室副主任。”阿尔贝托说,“你是谁?”
艾莲娜沉默了很久,久到阅读器的屏幕自动进入了休眠状态,整个档案室只剩下墙角排风扇的低沉嗡嗡声。然后她把百叶窗合上,拉过一把金属椅子,坐在他对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那个姿态让阿尔贝托想起了母亲——不是他十四岁时失去的那个母亲,而是更早的,那些深夜在壁炉前给他念书的夜晚,母亲也是这样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十二年前,罗德里戈娶我的时候,我不是国立医学院的研究员。我是卫生部药物监管局的调查员。”艾莲娜说,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墙壁有耳,“我嫁进萨拉查家族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爱情。我的任务是调查埃斯特万·萨拉查——你的父亲——涉嫌非法生物实验和走私违禁药物前体的指控。这个任务持续了十二年。”
阿尔贝托怔怔地看着她。大嫂那双被疲惫覆盖的眼睛,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你是卧底。”
“我是卧底。”艾莲娜重复了这两个字,“卫生部在十三年前启动了代号‘清洁者’的秘密调查,目标是你父亲与境外非法实验室的资金往来。我接受的指令很简单:渗透进家族,收集证据,等待收网时机。但十二年后,我发现了比非法实验更严重的事情——我发现了继承者计划。而继承者计划的真正目标,从来不是选举对手。是你。”
阿尔贝托的身体像是被人从内部猛击了一拳。他的耳朵里出现了短暂的白噪音,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调到了没有信号的频道。
“我父亲的目标——是我?”
“不是针对你一个人。”艾莲娜从平板里调出一份文档,上面是一张时间线图表,“继承者计划的原名是‘筛选方案’。它的设计逻辑不是给继承人分配份额,而是通过慢性毒素和压力环境,测试四个继承人中哪一个的神经系统对特定毒素具有天然耐受性。你父亲的实验假设是:在他和母亲的基因组合中,可能产生一个对生物碱类毒素拥有遗传抗性的后代。他要通过筛选找到那个后代,因为他自己已经患有不治之症,他需要把自己的全部知识——包括毒素配方——传给一个能在未来替他完成某种使命的继承人。”
“等等。我父亲的病——”
“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潜伏期长,渐进式。他在十五年前被确诊,同一年开始在地窖里培养第一批菌株。治疗手段有限,最终会失去语言和行动能力。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没有人继承他的研究。”艾莲娜翻到下一页,“而那份研究在实验日志里写得很清楚——不是毒药,是解药。他在试图从复合生物碱中提取一种能逆转神经退行性病变的活性分子。毒素只是提取过程中的中间产物。继承者计划筛选的不是谁最狠,而是谁的身体能承受这种中间产物的副作用,成为将来临床试验的耐受者。”
阿尔贝托站了起来。椅子被他推向身后,在旧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啸。
十四年来,他相信母亲是心脏病突发。二十四小时前,他开始相信母亲被父亲毒害。而现在,一个新的可能性正像一扇被猛然推开的窗——父亲是个将死之人,在用最后十五年时间疯狂研制自救之药,而他的四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出来的试验品。
“那我母亲呢?”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她是怎么死的?”
艾莲娜看着他,眼睛里出现了某种接近悲伤的东西。
“你的母亲没有被任何人毒杀。她是在生下你之后出现了慢性自体免疫疾病,一直在服用一种免疫抑制剂——这种药物恰好与你父亲研制的生物碱类分子在体内发生交叉反应。她换了绿色墨水,是因为她怀疑自己被人下毒,但她不知道的是,真正导致她症状的东西是她每天服用的处方药与你父亲的实验设备中挥发出来的微量菌种孢子之间的反应。你父亲不是杀人犯。他只是一个把实验室建在家里地下、从没想过通风系统会影响到楼上卧室的愚蠢男人。”
“然后他修改了遗嘱。”阿尔贝托喃喃说,“因为他知道了真相。”
“他知道了真相。”艾莲娜重复,“他在遗嘱修改前一周,从马特奥那里看到了你母亲的信件,找到了她当年的病历,查明了交叉反应的原因。他修改遗嘱,不是因为预防被人谋杀。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他才是那个应该被剥夺继承权的人。所以他设计了一场竞赛,让四个孩子中的胜者来继承他没能完成的研究。不是毒药。是解药。”
档案室的荧光灯忽然闪烁了两下。远处传来了医学院早班清洁工推车碾过走廊地砖的声音。
阿尔贝托站在灯光和阴影交替的地方,感到自己的整个世界在缓慢地翻转。他不是蝎子。他的兄弟姐妹不是蝎子。他们是一群被关在同一个实验室里的实验动物,而实验的设计者已经倒在自己的实验桌上。
“现在我要告诉你真正的坏消息。”艾莲娜站起来,走到档案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金属门板上听了几秒,然后转回头,“我给你看的这份资料——关于继承者计划的真相——在今天凌晨三点被从调查局服务器上删除了。删除命令的签署人不是法官,不是检察官,不是你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是谁?”
“代码签名显示是马特奥·加西亚——你们的管家。他不仅是个管家。他的真名是马特奥·加西亚·卢纳,共和国总统府直属特别情报处的退役特工,二十七年前被借调到你父亲身边,任务是确保萨拉查家族的研究成果不被任何外部势力获取。他不是仆人。他是牢头。”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保安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两个阿尔贝托从未见过的男人。他们穿着深色便装,胸前的徽章不是司法部调查局的银色狮鹫,而是一个他只在父亲旧文件中见过的金色鹰徽——共和国总统府特别情报处的标志。
“阿尔贝托·萨拉查先生。”其中一个人说,“请您跟我们回去。不是回安全屋。是回庄园。您的父亲刚刚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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