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姐妹间的毒宴

阿尔贝托走出安全屋时,维罗纳老城的街道正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浇透。雨不大,细密得像从天空筛下来的灰色粉末,打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留下一层湿冷的薄膜。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沿着市政档案馆后面的窄巷子快步走出去,在第一个路口拐进了宪法大道。

宪法大道128号。

这个地址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像一段被卡住的录音。马特奥说卡斯特罗的制药公司雇主至今仍在维罗纳运营,就在竞选总部大楼的正对面。他回想选举夜站在玻璃幕墙前的画面——对面那栋楼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楼体是深褐色的花岗岩,大门上方刻着一行他不记得的烫金字母。那栋楼他在家族竞选总部进进出出了几个月,从来没有注意过它。没有人注意过它。因为没有人会去注意一面镜子的背面。

他从外套里掏出艾莲娜给他的黑色U盘。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份实验记录。他需要找一台能读取这个U盘但不接入网络的电脑——任何接入调查局监控系统的设备都可能被追踪。

街角有一家老旧的信息技术维修店,招牌上写着“莫雷诺数码服务”,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里面亮着惨白的日光灯。阿尔贝托弯腰钻进去,店里弥漫着松香焊锡和旧电路板的混合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秃顶男人,正在用螺丝刀拆一台老式打印机。

“我需要一台不联网的电脑。”阿尔贝托把两张现金放在柜台上,“一个小时。不提问。”

店主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但精亮,像是那种在维罗纳老城混了四十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没说的老居民。他把钱扫进抽屉,朝店铺深处努了努嘴。“最里面那台,系统是六年前的,网卡早就烧了。你想干什么都行。”

阿尔贝托走到店铺深处那台落满灰尘的台式机前坐下,把U盘插入接口。系统缓慢地识别了硬件,弹出文件夹窗口。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命名方式很简练——“继承者计划·全记录”。

他点开文件。

屏幕上展开的是一份多达两百页的实验日志,从十五年前的第一批菌株培养记录开始,一直延续到选举夜前一天。阿尔贝托快速向下翻页,跳过那些他已经在地窖记录本上看过的早期实验数据,寻找母亲涉及的节点。在第一百四十三页,他找到了一个单独的章节,标题是“E.S.M. 耐受性测试序列”。

E.S.M.。埃琳娜·索菲亚·莫雷拉。母亲的全名缩写。

父亲的实验日志里专门有一章是记录母亲的。阿尔贝托开始逐行阅读,每一个专业术语都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缓慢而沉重地坠入他的意识深处。日志记录了母亲在十四年前——她生命的最后六周——参与的一组耐受性测试。测试内容是用低剂量复合生物碱静脉注射,观察她体内的免疫球蛋白反应。

父亲不是在给她下毒。父亲是在给她测试解药。

但这个解药有一个致命的问题。母亲体内已有的免疫抑制剂——她用来治疗自体免疫疾病的那种药物——与生物碱分子在肝脏中形成了不可分解的结晶物。每一次注射都在她的肝组织中留下微小的结晶颗粒,这些颗粒在六周内累计到了足以引发多器官衰竭的浓度。

日志的最后一条记录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两天。父亲的笔迹在那一条变得异常潦草,像是在极度疲劳或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下的:

“E.S.M. 肝酶水平突破临界值。停止全部注射。她不知道我给她注射的不是营养补充剂,而是C7迭代菌株的灭活样本。我无法告诉她真相——因为一旦她知道,她会要求我把她剩下的所有数据完整记录。她是比任何人都更好的研究者。她不会原谅我在她身上做实验。我也不会。”

阿尔贝托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盯着店铺墙壁上贴满的泛黄保修单和旧海报。他需要几秒钟让那些文字沉下去。父亲在母亲生命的最后六周里,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她注射了实验性菌株样本。不是谋杀。不是治疗。是一种以妻子为对象的秘密人体实验。而母亲在死前四天写给妹妹的信里,怀疑有人在她的茶里下毒——她感觉对了,只是对象错了。不是茶。是注射器。

父亲在遗嘱修改前一周得知了马特奥提交的母亲信件内容。他知道自己不仅在妻子身上做了实验,还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修改遗嘱不是因为赎罪——是因为他知道一旦真相曝光,他在任何法律和道德标准下都已经不再具备“统治德性”。他把所有财产变成一场竞赛的奖品,不是选择继承人,而是放弃自己作为继承人的资格。

阿尔贝托拔出U盘,关闭电脑,站起来走出维修店。雨比之前大了一点,宪法大道上的行人撑着伞快步穿梭,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从信息技术维修店钻出来的年轻男人。他站在街边,抬头看向对面那栋深褐色花岗岩大楼。

宪法大道128号。

这栋楼比他记忆中的更高,大约十二层,正门是一扇沉重的铜框玻璃转门,门上方刻着一行烫金字母——“海格力斯生物科技,维罗纳分公司”。海格力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这个公司用神的名字来命名自己,而它做的事情是贿赂一个医学顾问在通风系统里加催化剂。

阿尔贝托穿过街道,推开铜框转门。大厅里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地砖,前台坐着一名穿着藏蓝色制服的接待员。她的笑容专业而空洞,像一扇已经锁死的门。

“我需要见你们合规部的负责人。”阿尔贝托说,声音平稳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你可以告诉合规部,我是埃米利奥·卡斯特罗医生的前病人。我在体检中发现自己的血液里含有海格力斯公司独有专利的化合物残留。如果三十分钟内没有人见我,我的律师会把民事诉讼状送到这栋楼的前台。”

接待员的笑容僵住了。她拿起座机,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抬起头。“请坐。合规部副总监诺瓦克先生会在十楼等您。”

海格力斯生物科技的十楼走廊铺着灰蓝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艺术画,色彩柔和,光线温暖,一切都设计得让来访者感到安全和放松。但阿尔贝托注意到走廊尽头的天花板上并排安装着三个安防摄像头,红外指示灯在冷气口下方一闪一闪。

诺瓦克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炭灰色西装,浅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正对着萨拉查家族的竞选总部大楼——从这扇窗户看过去,竞选总部那些巨大的海报和LED屏幕像一组陈列在对面橱窗里的展品。

“萨拉查先生。”诺瓦克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我对您家族最近的遭遇深表遗憾。但我不太理解,您为什么认为海格力斯公司与您血液中的任何物质有关。”

“因为我在国立医学院档案室找到了这个。”阿尔贝托从外套里取出马特奥给他的那份泛黄档案复印件,放在办公桌上。卡斯特罗医生的照片朝上,人事档案页面翻开在雇佣记录那一栏——上面清楚写着卡斯特罗在奥利维拉研究院工作期间从海格力斯公司收取过三笔咨询费。

诺瓦克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档案,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从桌面上移到了膝盖上,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阿尔贝托确认了他正在紧张。

“卡斯特罗医生确实曾经担任过海格力斯的独立顾问。”诺瓦克说,“但这在制药行业是完全合法的。我们支付咨询费,他提供专业建议。这和您家族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他和你们的关系不止于咨询。”阿尔贝托用手指点了点档案上的雇佣记录,“他在为你们工作的同一年,在奥利维拉研究院的通风系统中加入了一种催化剂。这种催化剂让实验室里的菌株孢子扩散速度提高了四倍,浓度达到了毒性阈值。你们的目标是制造一场实验事故,让监管机构关闭奥利维拉研究院——因为研究院正在研发的神经退行性病变疗法,和你们公司当时正在申请专利的一种合成药存在直接竞争。”

诺瓦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相互交叉,指节发白。“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指控。你有什么证据?”

“催化剂的化学成分。它残留在通风管道里的时间比你们预计的要长得多。”阿尔贝托说,声音依旧平稳,但他感到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收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就在今天,我的人会在萨拉查庄园老地窖的通风系统中取样。质谱分析会把催化剂的同位素指纹和你们公司专利数据库里的原料批号进行比对。如果匹配——你们就不再是制药公司。你们是一家用商业破坏手段致人死亡的企业。”

诺瓦克沉默了。他的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在商务会谈中属于一个致命的时间长度。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阿尔贝托,看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

“萨拉查先生,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

“你的三十五岁生日在下个月。”诺瓦克转过身,脸上出现了一个新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遗憾的同情,“你知道这件事,因为你的父亲和你的管家都告诉过你。但他们有没有告诉过你,为什么是三十五岁?为什么你的血液检测要等到那一天才被认定为完全成熟?”

阿尔贝托没有回答。他的心跳忽然加速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听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节奏——诺瓦克的语气从防御变成了进攻。

“因为你母亲的血液样本也在我们这里。”诺瓦克走回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夹,封面贴着“海格力斯生物科技——长期追踪项目——编号E.S.M.-001”,“她去世前的最后一份血样,由卡斯特罗医生在她去世当天抽取并送至海格力斯实验室。那份血样里有一个令人震惊的发现——她的免疫球蛋白结构与你父亲正在培育的C7菌株之间存在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结合模式。这种结合模式不是天然产生的。是有人在菌株培育过程中刻意编辑了它的表面蛋白结构,让它能与特定人类白细胞抗原——也就是你母亲的HLA基因型——精确结合。”

阿尔贝托感到自己脚下的地面在倾斜。诺瓦克说的每一个词都是医学术语,但他完全理解它们在现实层面的含义。

“你在说——有人在培育菌株的时候,特意把它设计成专门针对我母亲的身体。”

“对。”诺瓦克翻开文件夹,推到他面前,“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是谁做的。但我们知道,能接触到菌株培育环境和拥有基因编辑技能的人,在十五年前的奥利维拉研究院里只有两个。一个是你父亲。另一个——”他的手指停在一行名单上,“是你的母亲本人。她在培育一种解药,用来救你父亲的命。但为了测试解药的效果,她首先在她自己的身体上做了反向测试——用她自己作为实验对象,验证毒素的破坏路径,再根据破坏路径逆向设计解药。她不是被害者。她是她自己实验的第一个人体受试者。”

阿尔贝托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夹。母亲的姓名缩写印在封面上,旁边是海格力斯公司的红色盾牌标志。文件夹里的第一页是一张十四年前的实验室分析报告,报告结论用加粗字体写着:

“受试者E.S.M.体内C7菌株抗体滴度达到治疗阈值。该抗体有望在中和神经退行性斑块方面实现突破。注:受试者肝功能已出现不可逆损伤,预计生存期不超过三个月。”

他把文件夹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感到纸面冰凉得像一块墓碑的表面。母亲不是被父亲推上祭坛的牺牲品,也不是被卡斯特罗害死的无辜者。她是自己实验的设计者和执行者。她用父亲的身体观察退行性病变的路径,用自己的身体测试毒素的破坏力。她把两种数据合并在一起,推导出解药的分子结构。然后在她的肝脏被交叉反应彻底摧毁之前,她把所有的实验数据完整地交给了父亲。

这就是为什么母亲在给马特奥的信里写了那句“请帮我保护我儿子”。不是因为她害怕被人杀害。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选择了死亡,而她唯一放不下的是那个在家族政治机器里被温柔搁置的幼子。

“我母亲知道卡斯特罗在通风系统里加催化剂的事吗?”阿尔贝托问,声音沙哑。

“根据卡斯特罗医生本人的陈述——他在退休前接受过一次内部合规面谈——您的母亲不仅知道,而且默许了。”诺瓦克的声音变得极轻,像是在复述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事实,“她需要一个外部压力来加速实验进程。催化剂的加入确实让她和你父亲的病情同时恶化了,但也让她在生命最后六周里收集到了正常情况下需要三年才能积累的数据。她用自己的死换来了那六周。”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雨丝在宪法大道两栋大楼之间织出一张半透明的灰幕。

阿尔贝托站起来,把文件夹拿在手里。诺瓦克没有阻止他。他只是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名片背面手写的是卡斯特罗医生的现住址。他在退休后搬到了共和国北部山区。如果你要追责,他是那个亲手加催化剂的人。如果你想了解你母亲最后阶段的数据,他在临终前可能会愿意开口——他上个月被诊断出晚期胰腺癌,预期生存期不到两个月。”

阿尔贝托接过名片,没有看正面,直接翻到了背面。手写的地址,墨水是普通的蓝色,不是绿色。他想到马特奥说过的话——母亲和他在总统府密码函办公室用的专用联络色是深绿色。那种颜色的墨水曾经是两个人之间无声的密码,现在变成了一个在家族秘密档案中四处浮现的幽灵标记。

他走出海格力斯公司大门时,雨已经停了。宪法大道上的湿沥青反射着灰色天空的散光,像一条铺在楼群之间没有尽头的锡箔带。对面竞选总部大楼的LED屏幕正在滚动播放父亲当选大执政官的祝贺语,画面上的父亲露出温和而坚定的微笑,和过去三天里他每次看这张脸时都不一样。那张脸不再是一个政治家、一个父亲、一个实验者或者一个丈夫。它只是一个即将失去语言和行动能力的将死之人,在最后清醒的时刻修改了一份遗嘱,把一切交给了一场他自己也赢不了的竞赛。

他的手机震动了。这次不是加密座机,是他藏在鞋底夹层的私人手机——没有被调查局监控的唯一一部设备。来电显示是比阿特丽斯的安全屋号码。

“阿尔贝托。”长姐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急促过,像一把被突然拔出的刀,“调查局刚刚解除了我们的隔离令。全部四个人。罗德里戈在医院里签署了一份放弃继承权的声明——他说他在被感染之后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和艾莲娜离开这个国家。卡米拉已经去了总统府,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遗嘱委员会在催密封声明。”

“还有多长时间?”

“三十八小时。但这不是重点。”比阿特丽斯顿了一下,阿尔贝托听到她在电话那端深吸了一口气,“重点是——卡米拉在去总统府之前,通过她的媒体平台发布了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她把继承者计划的存在、地窖实验室的位置、父亲的病、母亲的血样、以及海格力斯公司的角色——全部写进了报道。文章设定在今夜零点自动发布。整个维罗纳都会知道。阿尔贝托,她要把一切都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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